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妙啊!記下記下!】

關燈
【第三十三章:妙啊!記下記下!】

翌日清晨,雲衣坊剛下板開門,一個身影便卡著點出現在了門口。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他身形清瘦,面容白凈,一雙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琉璃盞,此刻正微微踮著腳尖,好奇地朝店內張望,手裏還緊緊抱著一個用青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

沈念衣正與裴厭書在後院低聲商議著什麽,聽到阿蠻通傳,便一同走了出來。

看到門口那年輕人,沈念衣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裴厭書:“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自己人?諸葛明?”

裴厭書目光在那年輕人身上掃了一圈,同樣壓低聲音:“沒錯,就是他。看著人畜無害,不過……念衣,你可要小心應付。”

這時,那年輕人也看到了他們,立刻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在下諸葛明,見過沈掌櫃。是……是顏不凡先生推薦在下來此謀個差事。”他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裴厭書臉上著陸,耳根竟悄悄泛起了些許紅暈。

裴厭書眉梢微挑,代替沈念衣開口:“顏賬房啊,他臨時有些急事,出遠門了。不過嘛,你的情況我們都知曉。”

諸葛明聽到裴厭書對他說話,臉頰似乎更紅了些,他飛快地擡眼看了裴厭書一下,又迅速低下頭,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點拘謹:“嗯……有勞裴……裴公子掛心。”

裴厭書:“……?”

他看著諸葛明那莫名泛紅的臉頰和躲閃的眼神,心裏升起一絲古怪的感覺。

這小子……對著我害什麽羞?

沈念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又想起昨日裴厭書昨日那副“等著撿樂子”的德行,心下更是狐疑。

她清了清嗓子,端出掌櫃的架勢:“諸葛公子既是顏先生推薦,想必是有真才實學的。不知公子擅長些什麽?”

諸葛明聞言,像是終於找到了熟悉的話題,眼睛一亮,連忙將手中那個青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櫃臺上,一邊解開一邊道:

“在下對染藝一道略有鉆研,尤其醉心於……呃,一些別具一格的技法。這是在下近日的拙作,請沈掌櫃、裴公子不吝賜教。”

隨著青布展開,露出裏面的東西,沈念衣和裴厭書,連同湊過來看熱鬧的阿蠻和大春,都整齊地沈默了。

那並非尋常的布匹,而是一幅……靈魂出竅般的“畫”。

底色是濃淡不一的墨色,其間潑灑著大片赤紅與靛青,色彩奔放不羈,線條狂放混亂,實在難以辨認究竟描繪的是混沌初開還是後廚失火。

大春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剛要脫口而出“這啥玩意兒”,旁邊的阿蠻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用眼神狠狠警告他:別壞事!

“唔唔唔……”大春被捂得直翻白眼。

諸葛明卻渾然不覺,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們,尤其是裴厭書,那雙明亮的眼睛裏寫滿了“求點評”。

裴厭書輕咳一聲,強自鎮定地摸了摸下巴,盯著那幅“畫”,半晌,才斟酌著開口:“諸葛公子這作品……氣象萬千,倒是……別開生面。”

他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諸葛明卻像是聽到了天籟,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激動地往前湊了半步。

“裴公子果真懂我!這正是在下觀摩您那件潑墨袍子後,心有所感,嘗試的潑彩山水!這墨韻,這色彩的交融,是否暗合了您的殘缺之美,不羈之魂?”

裴厭書:“……”他從前信口胡謅的話,自己都快忘了。

沈念衣看著眼前這幅潑彩山水,她強壓下心頭的無奈,努力用最溫和的語氣問道:“諸葛公子這幅作品……不知想表達何種意境?”

諸葛明立刻來了精神,指著布上那團赤色道:“這是旭日初升!”又指向靛青部分:“這是萬裏波濤!”最後指向墨色區域:“這是……這是……”

他卡殼片刻,突然福至心靈,“這是裴公子給我的靈感!混沌初開,天地未分!”

裴厭書默默將臉轉向墻壁。

沈念衣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方式:“不知公子可會染些尋常花色?比如纏枝蓮,或者百蝶穿花?”

諸葛明聞言露出為難之色:“沈掌櫃,那些陳詞濫調的花樣,豈不是埋沒了布料本身的靈性?在下以為……”

“會還是不會?”沈念衣直接打斷。

“……不會。”諸葛明氣焰頓消,小聲答道。

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小啞突然眼睛一亮,悄悄拉了拉沈念衣的衣袖,指了指那幅“潑彩山水”,又指了指後院染坊的方向,做了個攪拌染料的動作。

沈念衣頓時明白了小啞的意思。

這人雖然想法古怪,但對色彩的運用確實別具一格。若是用在某些不走尋常路的布料上……

沈念衣沈吟片刻,“既然如此,公子就先留在坊裏。不過……”

她直視諸葛明,語氣不容商量:“在拿出能讓客人願意掏銀子的作品之前,公子須得先跟著學習最基本的染技。”

見諸葛明要開口,她立即補充:“這是規矩。便是裴公子剛來時,也要從認布料開始學起。”

突然被點名的裴厭書,他何時認過布料?但看著沈念衣掃過來的眼神,他只好輕咳一聲,配合地點頭:“確實如此。”

諸葛明看看沈念衣,又看看裴厭書,最終恭敬地行禮:“在下遵命。”

等他跟著阿蠻去了後院,裴厭書才湊近沈念衣,壓低聲音正色道:“你覺得此人如何?諸葛繡娘派他來,總該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沈念衣望著諸葛明遠去的背影,開口道:“心思單純,對色彩倒是敏銳。方才那幅潑彩山水,雖形同鬼畫符,但色韻飽滿濃郁,下手之狠,非尋常染工敢為。”

她看向那片濃烈的赤色:“這等染技,若是用在正途上……”

裴厭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註意到了那片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赤色,點了點頭:“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吧。”

夜色漸深,轉眼便是數日過去。

雲衣坊門前依舊客似雲來,但秩序卻與往日大不相同。櫃臺旁立起了一塊嶄新的木牌,上書購緞須知:

一、凡購雲想霓霞、佛手金、雨過天青者,需登記府邸、名帖。

二、需詳述布料用途——自用、送禮、裁何衣物。

三、本店施行預售制,按登記順序交貨,概無現貨。

此法一出,雖有些許抱怨之聲,但那些熟面孔的黃牛卻肉眼可見地少了。

他們雖可找人冒充客人,卻難在短時間內偽造可信的身份與用途,更耗不起預售等待的時間成本。鋪子裏的空氣總算重歸清新,真正的客人也能心平氣和地挑選了。

後院染坊裏,諸葛明正跟著小啞,進行著他“基礎再造”的學習。

這是雨過天青的底坯。

小啞不會說話,便拿起一塊素凈的坯布,又指向旁邊一口染缸,再指了指天上雨後初晴的顏色,耐心地比劃著。

諸葛明看得極為認真,連連點頭:“我明白,取其清、透、潤,色相要穩,明度要高。”

他理論一套套,但真上手去辨認那些長得跟多胞胎似的藍色絲線時,卻又常常抓瞎,急得額頭冒汗。

小啞也不惱,總把他分錯的線重新理好,將不同紋樣的樣本一一排開,讓他用手去觸摸感受經緯的差異。

幾日下來,諸葛明雖仍會鬧出把“纏枝蓮”說成“牽牛花”的笑話,但至少不會再犯將不同品級布料一鍋亂燉的致命錯誤了。

沈念衣偶爾從月亮門望進去,看到一個耐心如佛,一個笨拙如鵝卻努力學的畫面,心下稍安。

裴厭書則依舊是一副閑散模樣,時常晃到後院,也不指點,只倚在門框上看戲。

這日清晨,陽光正好。

沈念衣見諸葛明基礎認得馬馬虎虎了,便將他與小啞一同叫到前店。

“光在後院學,終究是紙上談兵。”沈念衣對諸葛明道,“今日起,你便跟著小啞在前頭,學著招呼客人,聽聽客人們都喜歡什麽花色,抱怨什麽不足。這對你日後調色染布,大有裨益。”

諸葛明一聽能到前店,眼睛頓時亮了,尤其是聽到能“聽客人喜好”,更是覺得這差事無比重要,立刻挺直了腰板,鄭重應下:“是,掌櫃的!我定仔細聆聽,不負所托!”

小啞也在一旁乖巧點頭。

然而,沈念衣和裴厭書都忽略了一個致命問題——他們只想著讓諸葛明學習與人打交道,卻忘了提前給他培訓一下,什麽話該說,什麽話……打死也不能說。

第一個考驗,很快便上門了。

一位衣著華貴、體態豐腴的夫人,在丫鬟的簇擁下邁入店中,目光徑直落在那匹新掛出的“金縷浮光錦”上,這綢緞在日光下金輝流轉,璀璨奪目。

“這料子倒是有趣,”夫人伸出戴著玉鐲的手,輕輕撫摸布面,頗為意動,“給我裁一身褙子,正合適。”

陪同在側的阿蠻正要笑著應承,跟在沈念衣身後學習的諸葛明,卻像是被什麽疑難困住了一般,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極其認真地端詳了一下那位夫人,然後脫口而出:

“夫人,此布色流動變幻,光澤強烈,若做成褙子穿在您身上,會視覺上拉寬您的身形,顯得更為臃腫。尤其這光澤映在臉上,會凸顯您眼角的細紋與……呃,以及您下巴的輪廓。依在下淺見,您更適合色澤沈穩、質感柔和的雲水素綾。”

一瞬間,萬籟俱寂。

阿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啞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悄悄拉諸葛明的衣袖。

櫃臺後的裴厭書以扇掩面,差點笑出聲來。

沈念衣閉了閉眼,仿佛已經看到了賠償銀在向她招手。

那位夫人的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握著布料的手指微微發抖。

夫人猛地抽回手,整匹金縷浮光錦“嘩啦”一聲滑落在地。她氣得渾身發抖,翡翠耳墜晃得像狂風中的鈴鐺。

“反了!反了!”她指著諸葛明的鼻子,“你、你說我胖?還說我老?”

諸葛明一臉認真地解釋:“夫人,不是胖,是布料的光澤會產生視覺擴張……而柔光面料更能修飾……”

“你給我閉嘴!” 孫夫人怒發沖冠,轉向沈念衣,“沈掌櫃!你們雲衣坊如今就是這般待客的?讓個不知所謂的狂徒來羞辱客人?!”

沈念衣急忙上前將諸葛明拉到身後,陪著笑臉道:“孫夫人息怒,千萬息怒!這夥計是個實心眼的,說話不知輕重。您這般雍容華貴的氣度,長安城裏誰不稱讚?”

孫夫人餘怒未消,指著地上的錦緞道:“這般目中無人,今日若不給我個說法,我定要叫我家老爺來評評理!”

沈念衣正要賠禮,裴厭書已緩步上前。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錦緞,動作優雅地將料子輕輕一抖,那流光便在眾人眼前漾開一道金波。

“夫人誤會了。這小子哪裏懂得,這般張揚的料子,反倒會搶了主人的風采。”

他忽然上前一步,“像夫人這樣的真美人,合該用些含蓄的料子。讓人第一眼看見的是您的好氣色,第二眼才註意到衣料——這才叫相得益彰。”

孫夫人被他這番話說得耳根微紅,方才的怒氣不知不覺散了一半,不自覺地撫了撫發髻:“裴公子就會說笑。我這般年紀,哪裏還稱得上……”

“怎是說笑?”裴厭書順勢從架上取下一匹月白暗紋緞,“您瞧這料子,遠看素凈,近看卻暗藏玄機。就像夫人這般,初看雍容,細看才知韻味無窮。”

孫夫人被他逗得掩唇輕笑,方才的劍拔弩張早已化作眼波流轉:“那就依公子的意思。”

待送走腳步輕快的孫夫人,裴厭書回頭朝沈念衣邀賞,正想自誇兩句,卻見諸葛明正蹲在櫃臺角落,低頭在賬簿空白處奮筆疾書,嘴裏還念念有詞:

“原待客之道,在於先惹其怒,再令其臉紅,使其忘卻前嫌,欣然購布……妙啊,記下記下。”

裴厭書一個趔趄,扇子差點掉在地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