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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解乏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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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解乏妙計】

城北,清雅染坊。

與西市的喧鬧不同,這裏仿佛被時光浸染得格外寧靜。

竹籬圍起的小院,幾株老樹投下斑駁的涼蔭,十幾口大小不一的陶缸沿墻根整齊排列。

沈念衣帶著大春和阿蠻踏入小院時,一位約莫五十餘歲的文士,正背對著他們將一匹布料晾曬在竹竿上。

沈念衣示意夥計們稍候,自己上前幾步,斂衽施禮,不失恭敬:“掌櫃的安好,西市雲衣坊沈念衣,冒昧來訪。”

那文士聞聲詫異地轉身。

他面容和善,眼中掠過驚訝,隨即回禮:“原來是近日名聲大噪的雲衣坊沈掌櫃?真是……年少有為。不知沈掌櫃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沈念衣微微一笑,目光已落在他方才晾曬的布料上,那布料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潤澤的青色,深處隱隱透出些許黛色,如同雨後天際遠山的輪廓。

她由衷讚道:“指教不敢當。念衣是聽聞貴坊的遠山青,色正韻足,堪稱長安一絕,特來開眼請教。”

她伸手指向那匹布,“這青色沈靜卻不呆板,黛色氤氳其中,過渡自然,可是用了二次浸染?先靛藍為底,再以蘇木淺淺覆染,方能得此韻味?”

蘇掌櫃聞言,臉上的驚訝瞬間被驚喜所取代:“沈掌櫃好眼力!正是此法!”

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傾訴技藝難題的同道,引著沈念衣走到一旁的木臺前,取過一小塊試染的布樣,眉頭皺起,帶著困擾:

“只是這蘇木覆染的時機與火候,蘇某琢磨多年,始終難以完美把握。稍早則色浮,稍晚則色滯,十次裏難得有一兩次能染出理想的效果,大多時候,這黛色終究是……沈了下去,顯得沈悶了些。”

一直在旁邊伸長脖子看著的大春,忍不住小聲對阿蠻嘀咕:“俺聽著都暈,有這麽多講究?”

阿蠻白了他一眼,低聲道:“閉嘴,好好學著點!這才是真本事!”

沈念衣她接過布樣,對著光仔細審視纖維的吃色情況。

她沈吟片刻,“蘇掌櫃,您看……若是調整靛藍初染時的濃度,將其減淡三分,讓底色更虛化一些,是否能為後續蘇木的點染留出更多餘地?或許……能讓色澤更通透,山色如在煙霭之中?”

蘇掌櫃一怔,如同被點醒了夢中人!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妙啊!此言大妙!我只想著在覆染時下功夫,卻從未想過要在根源上為後續留白!”

他立刻來了精神,也顧不上客套,親自跑到一口染缸旁,取來調試好的淡一些的靛藍染液,又選了一小塊素白坯布,現場操作起來。

大春見狀,不用吩咐,立刻擼起袖子上前幫忙打水、遞工具,他雖然不懂其中關竅,但幹活卻是一把好手。

阿蠻也機靈地在一旁記錄著步驟和用料比例。

經過調整後新染出的布樣,果然與之前大不相同!

青色顯得更加清透靈動,那抹黛色如同水墨般自然暈開,層次分明,意境悠遠。

蘇掌櫃捧著這塊布樣,像是捧著什麽珍寶,對著日光看了又看:“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沈掌櫃年紀輕輕,於染技一道竟有如此深厚的見解和實踐,蘇某佩服!”

沈念衣謙和地笑了笑:“蘇掌櫃過譽了,不過是偶有所得,班門弄斧了。”

她見時機成熟,便順勢提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蘇掌櫃,實不相瞞,念衣此次前來,一是慕名請教,二也是有一事相商。如今雲衣坊訂單漸多,核心的染色工序自然不敢假手於人,但一些前期的坯布處理、基礎色初染等工序,實在力有未逮。不知……貴坊可否承接雲衣坊的部分初染工序?”

蘇掌櫃看著眼前這位既精通技藝又懂得經營之道的年輕女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鄭重地拱手:“承蒙沈掌櫃看得起!我清雅染坊必當不負所托!”

沈念衣聞言,眉眼彎彎,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能找到這樣靠譜的合作作坊,她心裏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語氣也輕快不少:“有蘇掌櫃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蘇掌櫃見她笑容爽利,毫無架子,心下更生好感,順口就聊起了家常:“沈掌櫃年輕有為,真是難得。說起來,我家那小子要是有您一半通透就好了。”

“哦?”沈念衣順著話頭問,“蘇掌櫃家中還有公子?”

“唉,有個不成器的兒子,族裏排行十三。”蘇掌櫃嘴上說著“不成器”,眼裏卻帶著藏不住的慈愛。

“那小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愛鉆研制染的法子,滿腦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前些年跑出去,說什麽要尋訪各地不同的染色技藝,最近才被他娘念叨回來。”

沈念衣聽著,心裏微微一動。懂行、肯鉆研、還見過世面……這樣的人,倒是難得。

於是笑著應和:“蘇公子有此志向是好事,染藝一道,本就該博采眾長。”

“但願吧,”蘇掌櫃笑道,“等他哪天折騰不出新花樣了,我讓他去西市拜訪沈掌櫃,也讓他見識見識什麽是真正的巧思。”

“蘇掌櫃客氣了,隨時歡迎。”沈念衣笑著應下,心裏記下了“蘇十三”這個名字,但並未多想。

眼下,敲定合作細節才是正事。

她又與蘇掌櫃確認了用料、交期、價格等具體事宜,便帶著阿蠻和大春告辭了。

馬車剛在雲衣坊後門停穩,大春第一個跳下來,一邊搬著從清雅染坊帶的布樣一邊憨笑:“嘿嘿,今天談得順,俺覺得晚上能吃下三碗飯!”

阿蠻跟著下車,聞言正要打趣他,目光不經意間往小門一掃,聲音突然卡住了,扯住沈念衣的袖子,壓低聲音:“掌櫃的!您快看!”

沈念衣順著阿蠻的視線望去。

只見後院那棵老槐樹下,裴厭書正悠然自得地躺在搖椅裏,一條長腿曲著,另一條隨意伸開,臉上蓋著本書,像是睡著了。

但是定睛一看書皮上,赫然是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青樓夢影錄》!

小啞則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正往他手邊的小幾上放一碟剛洗好的、水靈靈的葡萄。

夕陽的金輝透過枝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那副模樣,儼然是這後院理所當然的主人家,哪兒有半分不告而別數日該有的自覺?

沈念衣腳步一頓,隨即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她停在搖椅前,垂眸看著那本《青樓夢影錄》,伸手,兩根手指拈起書脊,將書從裴厭書臉上拿開。

驟然失去遮擋,午陽光直射在裴厭書臉上,他不適地蹙起眉頭,長睫顫動了幾下,這才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沈念衣逆光而立的身影,和她手裏那本晃悠著的《青樓夢影錄》。

“睡醒了?”沈念衣的聲音平直,聽不出喜怒,“裴公子真是好雅興,出門辦事,還不忘帶回些……精神食糧。”

她的手指捏著那本書的封皮,仿佛捏著什麽腌臜物事。

裴厭書眨了眨眼,非但不惱,反而就著仰臥的姿勢,伸手輕輕拽住沈念衣的衣袖晃了晃,聲音帶著剛醒的慵懶啞意:“哪兒有什麽精神食糧……”

他尾音拖長,眼裏漾著笑:“分明是想著某人,只好借本書打發辰光。”

站在院門口的大春猛地打了個寒顫,搓著手臂小聲嘀咕:“俺的娘誒,這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沈念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撒嬌動靜弄得一怔,心裏暗罵:這裴厭書越發沒正形了!整日不是插科打諢便是裝瘋賣傻,如今倒好,連這等書都敢大剌剌帶回鋪子裏看!

她用力抽回衣袖,把《青樓夢影錄》重重拍在他胸口:“少來這套!你自己不害臊,光天化日下看便罷了,小啞還在這裏!”

裴厭書低低笑出聲,不氣不惱,反而將書頁大大方方攤開遞到她面前,指尖在書頁上輕輕劃過:“說來這書當真奇妙,看似風月無邊,實則暗藏玄機……沈掌櫃當真不看看?”

沈念衣別開臉:“拿開!誰要看這種臟東西!”

他這才慢條斯理,刺啦一聲——撕開了《青樓夢影錄》的書皮。

底下露出真正的封面:《織染秘要》。

內頁密密麻麻,全是染料配方、工藝圖解,還有沈念衣親筆寫的批註。

“沈掌櫃,”他眨眨眼,滿臉無辜,“連自己的愛書都不認得了?”

沈念衣瞪大眼,一把搶過書翻看。

這可不正是她找了小半個月的《織染秘要》!還說怎麽忽然不見了!

她擡頭瞪向小啞,那孩子正從指縫裏偷看,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

“好哇!”她氣得書都拿不穩了,“你們合夥耍我!”

裴厭書與小啞對視一眼,突然同時噗嗤笑出聲。大春和阿蠻在院門口也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

沈念衣這才反應過來,氣得直跺腳。

好啊,這個裴厭書,又設局耍她!難怪小啞剛才躲躲閃閃的,原來是在憋笑!

“你們……小啞!你也跟著學壞了!”

小啞趕緊躲到裴厭書身後,卻還在咯咯笑個不停。裴厭書一邊護著小啞,一邊笑著求饒:“沈掌櫃饒命!這不給您解解悶嘛!”

沈念衣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活寶,又好氣又好笑。她指著裴厭書:“都是你帶歪的!”

又瞪向小啞:“還有你,跟著他學這些歪門邪道!”

沈念衣抄起《織染秘要》就朝裴厭書攆去:“看我不收拾你!”

裴厭書邊跑邊笑,靈活地繞著槐樹轉圈:“掌櫃的饒命!手下留情!”

“閉嘴!”沈念衣氣得臉頰緋紅,書頁在追逐中嘩啦啦響。

另外三人在一旁樂得直拍腿,最後還是裴厭書主動停下,任由沈念衣用書拍了他兩下,算是懲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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