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三堂會審小櫃臺，口水大戰誰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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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三堂會審小櫃臺，口水大戰誰怕誰】
不過短短旬月，雲衣坊已是今非昔比，氣象煥然一新。
得益於慕容公子穩定供應的嶺南頂級礦石，雲想霓霞錦與佛手金終於掙脫了桎梏，得以源源不斷地產出。
於是，今日的雲衣坊，便如同過去這十幾個清晨一樣，在開市鐘聲敲響前，門口就已烏泱泱候滿了慕名而來的客人。
操著吳儂軟語的江南綢緞商、神情矜持的官家府邸管事、衣著華貴、被丫鬟婆子簇擁著的夫人小姐……形形色色的人流匯聚於此，將鋪面擠得水洩不通，幾乎要將門檻踏破。
人聲之鼎沸，比西市最熱鬧的十字路口猶有過之。
櫃臺後，沈念衣正對著賬本和堆積如山的訂單簿，眉頭微蹙。
她手邊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速度比往常快了三分，但眉宇間並非全是喜悅，還有是、一種被甜蜜負擔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
“對不住，李管事，實在對不住！佛手金這個月的份額真的已經訂完了，最早也要排到下月中……”
“張夫人，您要的八匹雨過天青不是小店不給，實在是織工們日夜趕工也……”
饒是她再能幹，產能也有限，慕容瑾穩定的供應，都解不了這人力與時間的困局。在這些婉拒的訂單裏，其中不乏一些她往日絕不敢得罪的權貴。
每婉拒一單，她都感覺心尖顫一下，既心疼銀子，更憂心可能結下的梁子。
就在這時，兩個熟悉的身影突破人群，堵在了櫃臺前。
“念衣啊——！”
一聲拖著長音的呼喚，帶著十足的親昵。
王夫人與劉嬸，這兩位西市消息最靈通的老街坊，今日竟聯袂而至，臉上掛著勢在必得的笑容。
劉嬸搶先一步，握住沈念衣撥算盤的手，語重心長：
“念衣，我的好姑娘，劉嬸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爹在的時候，我們就是老交情了！我那不爭氣的兒子下月成親，新娘子可就指著你這佛手金做嫁衣撐場面呢！你可不能讓我這老臉沒處擱啊！”
她一邊說，一邊拍著沈念衣的手背，仿佛這樣就能拍出幾匹錦緞來。
王夫人立刻接口，搖著團扇，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哎呦，劉嬸您這話說的，念衣是那樣的人嗎？定是咱們給的誠意不夠！念衣，你直說，是不是別家出了更高的價？你開個價，只要料子能先緊著我，給我家那丫頭做及笄禮的衣裳，價錢好商量！”
她說著，眼神還不住地往庫房方向瞟。
兩人一唱一和，一個動之以情，一個誘之以利，將沈念衣牢牢釘在櫃臺後，周圍其他客人也紛紛側目，場面一時滑稽又尷尬。
沈念衣被她們吵得一個頭兩個大，強撐著笑臉：“劉嬸，王夫人，您二位的心意念衣明白，只是這訂單實在是……”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一陣喧嘩，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只見裴府二奶奶扶著丫鬟的手，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空錦盒的健壯仆婦。
“吵什麽吵？大清早的，堵在門口成何體統！”
二奶奶柳眉一豎，目光如電般掃過王夫人和劉嬸，“沒看見沈掌櫃正忙著嗎？一點規矩都不懂！”
王夫人和劉嬸被她氣勢所懾，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喏喏地不敢再大聲。
二奶奶這才轉向沈念衣，臉上瞬間冰雪消融，換上一副“自家人”的親熱表情，聲音也柔和了八度：
“念衣啊，別理她們。咱家母親下月初要去永王府賞荷，點名要穿你那雲裳霓霞裁的新衣。料子也不用多，先緊著給我裁兩身的量就成。喏，這是定錢。”
她說著，示意仆婦將一錠沈甸甸的銀元寶放在櫃臺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沈念衣：“……？”
她感覺自己耳朵好像出了點問題，或者突然聽不懂長安官話了。
“咱、咱們……母親？”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裏來回撞了幾遍，她才理解其中的含義。
眼前這位笑容可掬、語氣親昵的二奶奶，和記憶中那個指著她鼻子，厲聲說“你休想！我裴家絕不會認你這門親！”的二奶奶，身影重重疊疊，讓她一陣恍惚。
不是……上次您可不是這麽說的啊？
咱們母親……這到底是從何論起啊？
她還在震驚中沒回過神，那邊的王夫人和劉嬸可就不依了。
劉嬸立刻拔高了聲音，帶著七分委屈三分不滿：“念衣啊！你聽聽，你聽聽！這都咱們母親了！當初你親口跟我們說的，雲衣坊走到哪兒都記著，是街坊們幫襯才有今天。好料子先緊著自家人挑！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她用力一拍大腿，“好嘛！如今是攀上高枝兒了，我們這些老街坊、老鄰居，就不是自家人了是吧？這下裴家倒真成了自家人了，我們這些看著你長大的，反倒成了外人了！”
王夫人也立刻幫腔，團扇直接指向二奶奶，話卻是對著沈念衣說的：“二奶奶！您這就不講理了！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二奶奶何曾被人這般當面頂撞過，尤其還是兩個市井婦人。她臉色一沈，正要發作，目光掃過周圍越來越多看熱鬧的客人，又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她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對著沈念衣施壓：“念衣，你是個明白人，該知道輕重緩急。母親的事，可耽誤不得。”
三雙眼睛都死死盯著自己，等著她表態。沈念衣下意識想往後縮，後背卻牢牢抵住了冰冷的墻面，無處可逃。
“不是……我……那個……” 她張了張嘴，平日裏利索無比的舌頭此刻像是打了結，“劉嬸、王夫人，二位的心意我明白，料子我肯定記著，只是……只是……”
目光轉向二奶奶，更是語無倫次：“二奶奶，裴老夫人的事自然……自然是不敢耽誤的，可是這……這排隊……”
三位夫人見她拿不出個準話，頓時將她撇在一邊，直接在雲衣坊櫃臺前重新開戰，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亢。
“劉家的！你兒子娶親是大事，我女兒及笄就不是一輩子一次了？我出雙倍價錢！”
“王家的！有錢了不起啊？念衣剛才說了，不是錢的事！是咱們老街坊的情分！先來後到！”
“都閉嘴！母親要的料子，是去永王府！你們那些家長裏短，能跟王府的體面比？識相的就往後排！”
“這是以勢壓人！”
“王府體面，我們小門小戶的體面就不是體面了？！”
“哼，不知所謂！”
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沈念衣臉上。
沈念衣被她們圍在中間，如同暴風雨中心的一葉小舟。
她徒勞地張了幾次嘴，想勸一句“別吵了”或者“大家好好說”，可那點微弱的聲音瞬間就被更高的爭吵淹沒了，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就在沈念衣感覺自己快要被三位夫人的聲浪淹沒時，她突然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懷裏的紫檀木算盤高舉過頭頂——
“砰！！”
算盤被她用力砸在櫃臺上，算珠劈裏啪啦一陣亂響，好幾顆都蹦了出來，在櫃臺上滴溜溜打轉。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趁著三位夫人楞神的空檔，沈念衣突然捂住心口，整個人軟軟地往櫃臺上一趴，氣若游絲地說：“哎呦……我的頭……我的心口……疼得厲害……”
她這一趴，把三位夫人都嚇壞了。
“念衣！你這是怎麽了？”劉嬸第一個沖上前。
“快、快掐人中！不對，找大夫！阿蠻！阿蠻呢？！”王夫人也慌了神。
二奶奶雖然還端著架子，但也忍不住上前兩步：“該不會是中暑了吧？”
就在三位夫人亂作一團時，沈念衣悄悄擡起一只眼睛，對著聞聲趕來的阿蠻使了個眼色。
阿蠻立刻會意，大聲哭喊道：“我們掌櫃的這是老毛病了！一著急上火就心口疼！上次為了趕工，整整躺了三天呢！大夫說了，再犯病就得臥床半個月！”
這話一出，三位夫人頓時面面相覷。
這要是把沈念衣氣病了，她們的料子豈不是更沒著落了？
“那個……念衣啊，”劉嬸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你先別急，嬸子不催你了。”
“對對對，”王夫人連忙附和，“身體要緊，身體要緊。”
二奶奶也輕咳一聲：“既然身子不適，那就……改日再說。”
沈念衣繼續趴在櫃臺上，用虛弱的聲音說：”三位夫人放心……等我好些了，一定、一定把料子都趕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伸手，把櫃臺上那錠銀元寶往二奶奶的方向推了推。
這個動作被二奶奶看在眼裏，臉色頓時緩和不少。心想：這丫頭雖然病了，倒還知道分寸。
三位夫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竟然難得地達成一致：
“那你好好休息。”
“我們改日再來。”
“保重身體最重要。”
說完，三人竟然相安無事地一起離開了。
等她們一走，沈念衣立刻從櫃臺上擡起頭，哪裏還有半點病容？
她暢快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然後得意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對目瞪口呆的阿蠻俏皮地挑了挑眉。
阿蠻看著自家掌櫃這收放自如的表演，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喃喃道：“掌櫃的……您這一招渾水摸魚……怎麽像是得了裴公子的真傳啊？”
沈念衣正要彎腰去撿算珠，聞言動作一僵，臉上那點小得意瞬間凝固，直起身反駁：“胡說！我這是……是策略！是緩兵之計！跟他那種旁門左道能一樣嗎？”
她一邊色厲內荏地反駁著，一邊下意識地擡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往門口望去。
這一望不要緊，正好瞧見裴厭書那家夥，正遠遠地倚在對面街角一個賣雜貨的攤子旁，手裏抓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攤主閑聊著，那副悠閑自在、隔岸觀火的模樣，頓時讓沈念衣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
合著她們在這裏焦頭爛額，他倒好，真成了甩手掌櫃，天天這麽清閑！
她轉頭對剛把散落算珠歸攏好的阿蠻招了招手。
阿蠻湊過來：“掌櫃的？”
沈念衣用手朝門外裴厭書的方向點了點，“去，告訴裴大閑人，別在那兒杵著礙眼了。庫房角落裏那幾筐用來固色的明礬，讓他拿去後院，全都給我仔細研磨成粉。”
阿蠻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懂了”的笑容，脆生生應道：“好嘞，掌櫃的！我這就去！” 說完便腳步輕快地朝門口走去。
沈念衣看著阿蠻的背影，這才覺得胸口那點悶氣順暢了些。
她重新拿起那架可憐兮兮的紫檀木算盤框架，指尖拂過斷裂的牛筋線和空蕩蕩的檔位，輕輕嘆了口氣。
這老夥計，今日算是殉職了。回頭得讓大春找個手藝好的匠人重新穿一下。
而此刻，遠在街角的裴厭書，剛把一顆瓜子仁拋進嘴裏，就看見阿蠻朝他走來，心下頓時了然，將手裏剩下的瓜子一股腦塞回攤主手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得，清閑時光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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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旬月，雲衣坊已是今非昔比，氣象煥然一新。
得益於慕容公子穩定供應的嶺南頂級礦石，雲想霓霞錦與佛手金終於掙脫了桎梏，得以源源不斷地產出。
於是，今日的雲衣坊，便如同過去這十幾個清晨一樣，在開市鐘聲敲響前，門口就已烏泱泱候滿了慕名而來的客人。
操著吳儂軟語的江南綢緞商、神情矜持的官家府邸管事、衣著華貴、被丫鬟婆子簇擁著的夫人小姐……形形色色的人流匯聚於此，將鋪面擠得水洩不通，幾乎要將門檻踏破。
人聲之鼎沸，比西市最熱鬧的十字路口猶有過之。
櫃臺後，沈念衣正對著賬本和堆積如山的訂單簿，眉頭微蹙。
她手邊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速度比往常快了三分，但眉宇間並非全是喜悅，還有是、一種被甜蜜負擔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
“對不住，李管事，實在對不住！佛手金這個月的份額真的已經訂完了，最早也要排到下月中……”
“張夫人，您要的八匹雨過天青不是小店不給，實在是織工們日夜趕工也……”
饒是她再能幹，產能也有限，慕容瑾穩定的供應，都解不了這人力與時間的困局。在這些婉拒的訂單裏，其中不乏一些她往日絕不敢得罪的權貴。
每婉拒一單，她都感覺心尖顫一下，既心疼銀子，更憂心可能結下的梁子。
就在這時，兩個熟悉的身影突破人群，堵在了櫃臺前。
“念衣啊——！”
一聲拖著長音的呼喚，帶著十足的親昵。
王夫人與劉嬸，這兩位西市消息最靈通的老街坊，今日竟聯袂而至，臉上掛著勢在必得的笑容。
劉嬸搶先一步，握住沈念衣撥算盤的手，語重心長：
“念衣，我的好姑娘，劉嬸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爹在的時候，我們就是老交情了！我那不爭氣的兒子下月成親，新娘子可就指著你這佛手金做嫁衣撐場面呢！你可不能讓我這老臉沒處擱啊！”
她一邊說，一邊拍著沈念衣的手背，仿佛這樣就能拍出幾匹錦緞來。
王夫人立刻接口，搖著團扇，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哎呦，劉嬸您這話說的，念衣是那樣的人嗎？定是咱們給的誠意不夠！念衣，你直說，是不是別家出了更高的價？你開個價，只要料子能先緊著我，給我家那丫頭做及笄禮的衣裳，價錢好商量！”
她說著，眼神還不住地往庫房方向瞟。
兩人一唱一和，一個動之以情，一個誘之以利，將沈念衣牢牢釘在櫃臺後，周圍其他客人也紛紛側目，場面一時滑稽又尷尬。
沈念衣被她們吵得一個頭兩個大，強撐著笑臉：“劉嬸，王夫人，您二位的心意念衣明白，只是這訂單實在是……”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一陣喧嘩，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只見裴府二奶奶扶著丫鬟的手，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空錦盒的健壯仆婦。
“吵什麽吵？大清早的，堵在門口成何體統！”
二奶奶柳眉一豎，目光如電般掃過王夫人和劉嬸，“沒看見沈掌櫃正忙著嗎？一點規矩都不懂！”
王夫人和劉嬸被她氣勢所懾，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喏喏地不敢再大聲。
二奶奶這才轉向沈念衣，臉上瞬間冰雪消融，換上一副“自家人”的親熱表情，聲音也柔和了八度：
“念衣啊，別理她們。咱家母親下月初要去永王府賞荷，點名要穿你那雲裳霓霞裁的新衣。料子也不用多，先緊著給我裁兩身的量就成。喏，這是定錢。”
她說著，示意仆婦將一錠沈甸甸的銀元寶放在櫃臺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沈念衣：“……？”
她感覺自己耳朵好像出了點問題，或者突然聽不懂長安官話了。
“咱、咱們……母親？”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裏來回撞了幾遍，她才理解其中的含義。
眼前這位笑容可掬、語氣親昵的二奶奶，和記憶中那個指著她鼻子，厲聲說“你休想！我裴家絕不會認你這門親！”的二奶奶，身影重重疊疊，讓她一陣恍惚。
不是……上次您可不是這麽說的啊？
咱們母親……這到底是從何論起啊？
她還在震驚中沒回過神，那邊的王夫人和劉嬸可就不依了。
劉嬸立刻拔高了聲音，帶著七分委屈三分不滿：“念衣啊！你聽聽，你聽聽！這都咱們母親了！當初你親口跟我們說的，雲衣坊走到哪兒都記著，是街坊們幫襯才有今天。好料子先緊著自家人挑！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她用力一拍大腿，“好嘛！如今是攀上高枝兒了，我們這些老街坊、老鄰居，就不是自家人了是吧？這下裴家倒真成了自家人了，我們這些看著你長大的，反倒成了外人了！”
王夫人也立刻幫腔，團扇直接指向二奶奶，話卻是對著沈念衣說的：“二奶奶！您這就不講理了！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二奶奶何曾被人這般當面頂撞過，尤其還是兩個市井婦人。她臉色一沈，正要發作，目光掃過周圍越來越多看熱鬧的客人，又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她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對著沈念衣施壓：“念衣，你是個明白人，該知道輕重緩急。母親的事，可耽誤不得。”
三雙眼睛都死死盯著自己，等著她表態。沈念衣下意識想往後縮，後背卻牢牢抵住了冰冷的墻面，無處可逃。
“不是……我……那個……” 她張了張嘴，平日裏利索無比的舌頭此刻像是打了結，“劉嬸、王夫人，二位的心意我明白，料子我肯定記著，只是……只是……”
目光轉向二奶奶，更是語無倫次：“二奶奶，裴老夫人的事自然……自然是不敢耽誤的，可是這……這排隊……”
三位夫人見她拿不出個準話，頓時將她撇在一邊，直接在雲衣坊櫃臺前重新開戰，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亢。
“劉家的！你兒子娶親是大事，我女兒及笄就不是一輩子一次了？我出雙倍價錢！”
“王家的！有錢了不起啊？念衣剛才說了，不是錢的事！是咱們老街坊的情分！先來後到！”
“都閉嘴！母親要的料子，是去永王府！你們那些家長裏短，能跟王府的體面比？識相的就往後排！”
“這是以勢壓人！”
“王府體面，我們小門小戶的體面就不是體面了？！”
“哼，不知所謂！”
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沈念衣臉上。
沈念衣被她們圍在中間，如同暴風雨中心的一葉小舟。
她徒勞地張了幾次嘴，想勸一句“別吵了”或者“大家好好說”，可那點微弱的聲音瞬間就被更高的爭吵淹沒了，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就在沈念衣感覺自己快要被三位夫人的聲浪淹沒時，她突然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懷裏的紫檀木算盤高舉過頭頂——
“砰！！”
算盤被她用力砸在櫃臺上，算珠劈裏啪啦一陣亂響，好幾顆都蹦了出來，在櫃臺上滴溜溜打轉。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趁著三位夫人楞神的空檔，沈念衣突然捂住心口，整個人軟軟地往櫃臺上一趴，氣若游絲地說：“哎呦……我的頭……我的心口……疼得厲害……”
她這一趴，把三位夫人都嚇壞了。
“念衣！你這是怎麽了？”劉嬸第一個沖上前。
“快、快掐人中！不對，找大夫！阿蠻！阿蠻呢？！”王夫人也慌了神。
二奶奶雖然還端著架子，但也忍不住上前兩步：“該不會是中暑了吧？”
就在三位夫人亂作一團時，沈念衣悄悄擡起一只眼睛，對著聞聲趕來的阿蠻使了個眼色。
阿蠻立刻會意，大聲哭喊道：“我們掌櫃的這是老毛病了！一著急上火就心口疼！上次為了趕工，整整躺了三天呢！大夫說了，再犯病就得臥床半個月！”
這話一出，三位夫人頓時面面相覷。
這要是把沈念衣氣病了，她們的料子豈不是更沒著落了？
“那個……念衣啊，”劉嬸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你先別急，嬸子不催你了。”
“對對對，”王夫人連忙附和，“身體要緊，身體要緊。”
二奶奶也輕咳一聲：“既然身子不適，那就……改日再說。”
沈念衣繼續趴在櫃臺上，用虛弱的聲音說：”三位夫人放心……等我好些了，一定、一定把料子都趕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伸手，把櫃臺上那錠銀元寶往二奶奶的方向推了推。
這個動作被二奶奶看在眼裏，臉色頓時緩和不少。心想：這丫頭雖然病了，倒還知道分寸。
三位夫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竟然難得地達成一致：
“那你好好休息。”
“我們改日再來。”
“保重身體最重要。”
說完，三人竟然相安無事地一起離開了。
等她們一走，沈念衣立刻從櫃臺上擡起頭，哪裏還有半點病容？
她暢快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然後得意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對目瞪口呆的阿蠻俏皮地挑了挑眉。
阿蠻看著自家掌櫃這收放自如的表演，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喃喃道：“掌櫃的……您這一招渾水摸魚……怎麽像是得了裴公子的真傳啊？”
沈念衣正要彎腰去撿算珠，聞言動作一僵，臉上那點小得意瞬間凝固，直起身反駁：“胡說！我這是……是策略！是緩兵之計！跟他那種旁門左道能一樣嗎？”
她一邊色厲內荏地反駁著，一邊下意識地擡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往門口望去。
這一望不要緊，正好瞧見裴厭書那家夥，正遠遠地倚在對面街角一個賣雜貨的攤子旁，手裏抓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攤主閑聊著，那副悠閑自在、隔岸觀火的模樣，頓時讓沈念衣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
合著她們在這裏焦頭爛額，他倒好，真成了甩手掌櫃，天天這麽清閑！
她轉頭對剛把散落算珠歸攏好的阿蠻招了招手。
阿蠻湊過來：“掌櫃的？”
沈念衣用手朝門外裴厭書的方向點了點，“去，告訴裴大閑人，別在那兒杵著礙眼了。庫房角落裏那幾筐用來固色的明礬，讓他拿去後院，全都給我仔細研磨成粉。”
阿蠻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懂了”的笑容，脆生生應道：“好嘞，掌櫃的！我這就去！” 說完便腳步輕快地朝門口走去。
沈念衣看著阿蠻的背影，這才覺得胸口那點悶氣順暢了些。
她重新拿起那架可憐兮兮的紫檀木算盤框架，指尖拂過斷裂的牛筋線和空蕩蕩的檔位，輕輕嘆了口氣。
這老夥計，今日算是殉職了。回頭得讓大春找個手藝好的匠人重新穿一下。
而此刻，遠在街角的裴厭書，剛把一顆瓜子仁拋進嘴裏，就看見阿蠻朝他走來，心下頓時了然，將手裏剩下的瓜子一股腦塞回攤主手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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