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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直球天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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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直球天克一切】

第二日,雲衣坊。

晨光熹微,雲衣坊照常卸下門板開張。大春吭哧吭哧地打掃著門前街道,阿蠻清脆的吆喝聲已經響了起來,小啞則擦拭著那每日必擦的櫃臺。

裴厭書斜倚在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子,目光卻時不時瞟向正在櫃臺後的沈念衣。

就在這時,那道熟悉的天水碧身影再次出現在街角,步履從容,目標明確。

裴厭書眉頭一皺,“唰”地合上扇子,順手抄起門邊的大掃帚就迎了上去,臉上掛起招牌式的混不吝笑容:

“哎喲,這不是慕容公子嗎?這一大早的,我們鋪子還沒灑掃幹凈,灰大,別臟了您的衣裳!”

說著,還真就故意在慕容瑾面前“嘩嘩”用力掃了兩下,揚起一片灰塵。

慕容瑾步伐從容地避開,臉上依舊掛著溫潤的笑意:“裴公子早,在下是來……”

“管你來做什麽,我們……”

“裴厭書。”

沈念衣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裴厭書舉著掃帚的動作一頓,回頭看見她站在櫃臺前,神色是少有的認真。

四目相對,他臉上的玩鬧神色漸漸收斂,側身讓開了路。

沈念衣微微頷首,隨即轉向慕容瑾,微微頷首,“慕容公子,請隨我來。”

她親自引著慕容瑾,走向了那個用於接待貴客的茶室。

裴厭書看著兩人的背影,手中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下意識往前跟了兩步,像個被拋棄的大型犬。

“裴厭書。”沈念衣在茶室門口停下腳步,頭也沒回,聲音清晰地傳來,“你留在外面。”

他剎住腳步,難以置信。

這時沈念衣側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敢跟進來試試?

裴厭書到嘴邊的話瞬間卡住了,他看著沈念衣和慕容瑾一前一後走進茶室,門簾在他面前輕輕晃動,隔絕了他的視線。

茶室內,沈念衣請慕容瑾落座,親自斟茶,動作從容。

“慕容公子,”她開門見山,“今日前來,可是為了入股之事?”

慕容瑾接過茶盞,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沈掌櫃快人快語。不錯,在下今日前來,正是為此事做個了結,也免得再來叨擾,耽誤貴鋪生意。”

他從容地從袖中取出一份契約,放在案上。

沈念衣執起契約,垂眸細看。

“沈掌櫃意下如何?只要簽下這份契約,嶺南三座礦山的夜光石,往後都優先供應雲衣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裴厭書的聲音:“念衣,我拿了碧螺春來,給你泡一壺嘗嘗?這待客也得用好茶不是……”

竹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起一道縫隙,裴厭書那張帶著嬉笑的臉探了進來,桃花眼彎著,手裏還真端著個茶盤。

“裴公子。”沈念衣頭也不擡,聲音平靜無波,“我與慕容公子有要事相商,煩請你在外稍候。”

“行……”他拖長了調子,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悻悻然,最終還是放下了掀起竹簾的手。

慕容瑾端起茶盞,氤氳水汽模糊了他含笑的唇角:“裴公子倒是關心鋪子事務。”

沈念衣仿佛沒聽見這句意有所指的話,將契約往案上一放,擡眸直視對方:

“慕容公子,明人不說暗話。這份契約規定雲衣坊今後所有新染技法,都需與慕容家共享,恕難從命。”

慕容瑾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早有所料。

“沈掌櫃誤會了。這只是為了確保原料與工藝相得益彰。畢竟……”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若沒有穩定的夜光石供應,雲想霓霞這樣的絕品,恐怕難以為繼。”

他話音方落,窗外院子裏,忽然傳來裴厭書拔高的嗓音:“大春!昨兒個教你的裴氏疊布法練得如何了?來,當場演示給阿蠻和小啞看看!”

沈念衣執壺的手微微一頓。

慕容瑾恍若未聞,從袖中取出一枚鴿卵大的夜光石。石頭在暗處自發瑩光,將他的指尖映得通透。

“這樣的成色,如今整個長安城,除了我慕容家,再找不到第二家能供應。便是宮中的采辦,有時也需從我們這裏周轉。”

茶香在室內靜靜彌漫。沈念衣註視著那塊流光溢彩的石頭,目光沈靜。

她將契約輕輕推回慕容瑾面前,語氣緩和但堅定:

“慕容公子的好意,念衣心領。只是這染方是雲衣坊立足的根本,更是先父心血所系,實在不能與人共享,還望公子見諒。”

慕容瑾把玩著夜光石的手微微一頓,笑容依舊溫和:

“沈掌櫃重情守諾,令人敬佩。只是……可惜了這雲想霓霞。據在下所知,此類礦石開采不易,嶺南一帶的礦脈,十之八九都已有主了。”

“慕容公子消息靈通,令人佩服。”她執壺為他續上茶水。

“聽公子此言,對嶺南礦脈甚是了解。不知除了與慕容家合作之外,雲衣坊是否還有其他途徑,可以結識幾位礦主,建立長期的供貨關系?當然,若蒙公子引薦,雲衣坊定不會讓公子白忙一場。”

他沈吟片刻,笑容不變:“沈掌櫃是聰明人。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在下也不繞彎子了。”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不瞞您說,嶺南最大的礦主,正是在下的舅父。”

“不過……”慕容瑾話鋒一轉,靠回椅背,“舅父年事已高,近年來已將生意交由幾位表兄打理。我那幾位表兄,可不像在下這般好說話。”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既是提醒,也是最後的施壓。

慕容瑾那番關於表兄的說辭話音剛落,茶室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沈念衣正準備接話,茶室的竹簾門,被輕輕拉開了一條細縫。

裴厭書沒進來,只有他懶洋洋的聲音飄了進來:“念衣,我新得了個玩意兒,你要不要看看?說不定對你有點啟發。”

話音剛落,一顆圓溜溜、灰撲撲的普通鵝卵石,骨碌碌地從門後滾了進來,精準地停在了慕容瑾的靴子邊。

“這石頭色澤沈穩,質地堅實,乃是鋪路奠基之上品。雖不發光,勝在踏實。”

慕容瑾低頭看著那顆石頭,溫雅的笑容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第二顆石頭滾了進來——是塊扁平的、暗紅色的石塊。

“這塊,”門外的聲音繼續點評,“形如薄餅,色似晚霞,若是放在畫裏,也別有一番意趣。”

第三顆帶著青苔的石頭慢悠悠地滑入。

“此石自帶青翠,生機盎然,不比那些冷冰冰的夜光石更有溫度?”

第四顆、第五顆……白的、石英紋的、褐色的、帶孔洞的、帶著奇怪斑點的……各式各樣的普通石頭接二連三地從門簾縫隙裏滾進來,每一顆都配著裴厭書一本正經的鑒賞詞。

不一會兒,慕容瑾的腳邊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石山。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仿佛無窮無盡:

“這塊棱角分明,頗具風骨……”

“那塊圓潤如玉,握之溫良……”

“哎呀,這塊可是從染缸邊撿的,帶著咱們雲衣坊獨有的色彩!無價之寶啊!”

慕容瑾看著自己鞋邊那堆名副其實的破石頭,再擡頭看看對面努力繃著臉、但眼角已經泛起笑意的沈念衣,終於維持不住那完美的溫潤面具,額角輕輕跳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這裴厭書就是來攪局的,用的還是這種讓人發作不得的憊懶手段!

沈念衣趁勢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和歉意:“讓慕容公子見笑了。”

她目光掃過那堆石頭,意有所指:

“不過,石頭再多,不是夜光石,終究無用。慕容公子,咱們還是談談實際的吧?只要公道合理,雲衣坊願意與慕容家建立這第一次的買賣交情。”

慕容瑾深吸一口氣,知道今日有裴厭書在一旁,無論如何也談不出更多了。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拂去那堆石頭帶來的晦氣。

“既如此,供貨之事,便按市價。三日後,第一批貨會送到。”他難得語氣有些硬邦邦的,“沈掌櫃,告辭。”

送走慕容瑾,沈念衣掀簾出來,看見裴厭書正倚著門旁,手裏還拋接著最後一塊鵝卵石,一上一下,姿態閑適。

“怎麽樣?”他挑眉,“我這招投石問路,效果不錯吧?”

沈念衣看著他那副“快誇我”的表情,想起方才茶室裏慕容瑾對著那堆石頭時精彩紛呈的臉色,再想想自己憋笑憋得有多辛苦,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輕輕推了他一下:

“就你鬼主意多!害我差點在裏頭笑出聲來。”

裴厭書將手裏最後一塊鵝卵石精準地拋進墻角的筐裏,臉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斂了些,看著她:“方才若不是我在外頭,你現在怕是笑不出來了。”

他湊近一步,“像慕容瑾這種世家裏泡大的,一個個全是人精,表面跟你談笑風生,肚子裏算盤打得比誰都精。三句話裏埋著五個坑,就你這樣的小娘子,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幫著數錢呢。”

沈念衣不服氣地瞪他:“我哪有那麽傻!”

“還不傻?”裴厭書用扇骨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

“他搬出他那難纏的表兄,你真當他是好心提醒?那是在告訴你,離了他們慕容家,你連礦渣都買不著!先用貨源拿捏你,再用親戚關系嚇唬你,下一步就該逼著你簽那喪權辱坊的契約了。”

沈念衣一怔,仔細回想,發現自己確實差點被慕容瑾牽著鼻子走了。

“我那幾顆石頭,”裴厭書得意地勾起嘴角,“就是告訴他,他那套迂回戰術在我們這兒行不通。想做生意就老實開價,別想著拿捏誰。”

沈念衣聽他這麽一分析,細細回想慕容瑾方才的言語神態,這才恍然大悟。

但想起上次的不愉快,她語氣不由得淡了幾分:“既然裴公子這般明察秋毫,上次為何不說清楚?非要……非要那般拂袖而去。”

裴厭書聽她這麽說,臉上露出幾分不自在,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了一下:“上次……”他輕咳一聲,“上次是我不對。”

“我那時……”裴厭書偏過頭,聲音漸低,“看他那般獻殷勤,你又一味護著……”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轉而道:“總之往後不會了。”

沈念衣看著他微紅的耳根,忽然明白了什麽。

原來那次他莫名發脾氣,是因為……

這個發現讓她覺得新奇極了。

平時那個被全街坊議論都能面不改色、被當眾罵“滾”都能笑嘻嘻的裴厭書,居然會因為一句話就紅了耳朵?

她忍不住湊近半步,故意拖長了語調:“裴總掌櫃你這……該不會是在不好意思吧?因為上次……吃味了?”

但出乎沈念衣意料的是,他並沒有慌亂,反而轉回頭來,坦然看向她,耳根還紅著,眼神卻格外認真:“是,因為我在意。”

這直白的承認反而讓沈念衣招架不住。

她原本準備好要調侃的話全都卡在喉嚨裏,臉頰不由自主地發起燙來。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裴厭書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卻依舊保持著認真的神色:“現在知道了?”

不對勁。

很不對勁。

這氣氛也太怪了,再待下去指不定他還要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必須立刻、馬上離開這裏!

“我去看看染缸!”

她搶著扔下這句話,扭頭就走,腳步又快又急,活像身後有什麽在追。

裴厭書看著她幾乎是跑掉的背影,這次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他擡手,用冰涼的扇骨碰了碰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耳廓,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看來,偶爾直白一些……效果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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