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錯把清茶作湯藥,幸得蜜意慰愁腸】

關燈
【第二十七章:錯把清茶作湯藥,幸得蜜意慰愁腸】

裴厭書帶著阿蠻和小啞,借著街邊貨攤的掩護,不遠不近地跟在大春身後。

只見大春一開始還走得規規矩矩,沒過兩條街,就忍不住掏出了懷裏的油紙包。三雙眼睛眼睜睜看著大春一邊走,一邊三下五除二把那個碩大的肉夾饃吃得一幹二凈。

一路跟到慈恩寺外的茶攤,大春挑了個顯眼的位置坐下,緊張得不停搓手。

約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位穿著鵝黃衣裙的姑娘在王婆的陪伴下姍姍而來。

那姑娘生得圓臉大眼,看著很是討喜。

她落座時好奇地看了眼大春腰間的荷包——方才裴厭書系的太多,大春偷偷解了好幾個,偏有一個翠綠色的怎麽也解不開,只好任由它晃悠著。

躲在樹後的阿蠻急得直掐裴厭書的胳膊:“都怨你!系那麽多零碎!“

裴厭書吃痛,卻不敢出聲,只能齜牙咧嘴地忍著。

小啞則踮著腳尖,看得目不轉睛。

茶攤這邊,大春一張憨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突然站起身,對著李姑娘結結實實地鞠了一躬:“李、李姑娘!俺叫大春,在雲衣坊做活!俺……俺力氣大,能扛布!”

樹後的阿蠻絕望地捂住臉:“開場就砸……”

誰知那李姑娘先是一楞,隨即“噗嗤”笑出聲來,聲音清脆得像鈴鐺:“我爹常說,實心眼的漢子最可靠。王婆婆,勞您去幫我們要兩碗茶可好?”

這友善的開場讓大春放松了不少。

他想起阿蠻的教導,努力挺直腰板,想要展現風度。

很快,王婆端著兩碗茶回來了。

大春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茶碗,想要說出練習了無數遍的“姑娘請用茶”。

可一緊張,話到嘴邊就變了味,他恭恭敬敬地把茶遞過去,聲音洪亮:

“姑娘請用藥!”

空氣瞬間凝固。

李姑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住了。連旁邊的王婆都瞪大了眼睛。

大春還沒意識到問題,見姑娘不接,還以為自己不夠禮貌,趕緊把茶碗又往前送了送,補充道:“趁、趁熱喝!”

李姑娘勉強接過茶碗,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僵硬了。

為了緩解尷尬,她輕咳一聲,找了個話題:“聽聞大春哥在雲衣坊高就?不知令尊令堂可還安好?”

這是要給大春一個展示孝心的機會。

大春一聽,立刻想起阿蠻教的“家父安好”,他用力點頭,想要表現出自己記性很好,於是字正腔圓地回道:“俺爹沒死!身子骨硬朗著呢!”

“噗——”王婆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李姑娘手裏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濺了出來。她看著大春那一臉的憨笑,眼神從錯愕漸漸變成了同情,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她放下茶碗,對王婆低聲道:“王婆婆,這位大春哥……可是這裏……”她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有些不便?”

王婆一臉尷尬,不知該如何解釋。

大春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見姑娘不說話了,還以為是自己冷場了,急忙搜腸刮肚地想找話題。

他想起裴厭書說的“要展示財力”,便指著自己腰間那個解不開的翠綠荷包,認真介紹:

“這、這是真絲的!值三十文呢!”

他又扯了扯身上的綢衫:“這、這料子更貴!要五錢銀子!”

李姑娘看著他如數家珍般報著價格,活像個行走的價目牌,終於徹底失去了笑容。

她站起身,對王婆福了福身子:“婆婆,我突然想起鋪子裏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完,她逃也似的離開了茶攤,連頭都沒回。

大春還楞在原地,舉著手,不明白為什麽剛才還聊得好好的姑娘,突然就走了。

他茫然地看向王婆:“王婆婆,李姑娘她……不喝茶了?”

王婆看著他這懵懂的樣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搖著頭走了。

樹後,阿蠻已經氣得快暈過去了,小啞擔憂地扯著她的衣袖。裴厭書則扶著樹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春爺……春爺這是憑實力……”

大春一個人站在茶攤邊,看著兩碗一動未動的茶,和那個李姑娘坐過的凳子,臉上寫滿了失落和困惑。

後來王婆不死心,又介紹了東市布莊的繡娘。

這次大春牢記教訓,閉緊嘴巴不敢多說。

結果姑娘問他平日喜好,他憋了半天蹦出兩個字:“吃飯。”姑娘問他可會識字,他老實搖頭。

全程如同審問犯人,姑娘無奈告辭。

第三次相親對方是西市酒肆掌櫃的女兒。大春想起要展示財力,特意把全部家當——三個銀錠子擺在桌上。

姑娘嚇得臉色發白:“公子這是要買奴婢嗎?”提起裙擺就跑了。

最後是鄰街胭脂鋪的姑娘。大春又吸取教訓,提前背了三首詩。

結果一緊張背串了,把“床前明月光”接上了“粒粒皆辛苦”。

姑娘掩嘴偷笑:“公子真是……別具一格。”

多次相親失敗後,大春不再像往常那樣憨吃憨睡,整個人都沈默了許多。

這日傍晚,他蹲在後院竈臺邊,往竈膛裏添著柴火。

添著添著,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他想起那些姑娘們或驚愕、或同情、或忍俊不禁的眼神,想起王婆一次比一次無奈的嘆息,想起自己一次次笨拙的嘗試和失敗……

這個平日裏挨罵挨打都樂呵呵的漢子,此刻鼻頭一酸,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混著竈邊的柴灰,在臉上沖出幾道滑稽的痕跡。

他怕被人看見,趕緊用袖子胡亂地抹臉,卻越抹越臟,最後幹脆把臉埋在臂彎裏,寬闊的肩膀微微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不小心吸了下鼻子,一點清鼻涕就擤在了旁邊的柴火上。

就在這時,一個香噴噴的烤紅薯,悄無聲息地遞到了他眼前。

大春紅著眼眶擡起頭,只見小啞不知何時蹲在了他身邊,正安靜地看著他。

見大春不動,小啞又把紅薯往前送了送,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眼神堅定,仿佛在說:吃吧,吃了甜的,心裏就不苦了。

大春看著這個小兄弟,看著他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小臉,心頭那點委屈和自卑,忽然就被這無聲的溫暖沖淡了些。

他接過紅薯,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黃油亮的瓤,狠狠咬了一大口。

甜糯的滋味在嘴裏化開,混著眼淚的鹹澀,味道有點怪。

“小啞……”大春嚼著滿嘴香甜,聲音還有些哽咽,“俺是不是……真的很笨?”

小啞立刻用力搖頭,他放下手中的燒火棍,伸出手,先是指了指大春,然後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胳膊,誇他力氣大,又指了指庫房方向,誇他幹活勤快,最後雙手放在胸口,眼神認真地看著大春。

你很好,我們都喜歡你。

這無聲的肯定像一道暖流,瞬間擊潰了大春的心理防線。這個平日裏挨罵都樂呵呵的漢子,此刻竟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嗚哇——小啞——還是你最好——”

就在他哭得不能自已時,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咱們春爺這是把積攢了二十年的眼淚一次性清倉呢?”

裴厭書不知何時斜倚在門框上,手裏把玩著新得的折扇。

他踱步過來,用扇骨輕輕點了點大春的肩膀:“快別哭了,再哭下去,咱們後院的柴火都要被你眼淚泡發了,明天還怎麽生火做飯?”

大春擡起淚眼朦朧的臉,哽咽道:“裴公子……俺是不是……特別沒用……”

“誰說的?”裴厭書挑眉,“你可是咱們雲衣坊的頂梁柱。沒了你,誰幫念衣扛那些沈得要命的布匹?誰幫我試驗新染方?”

裴厭書安慰他:“那些姑娘不是嫌棄你,你這樣的實誠人,心腸比蒸好的饃饃還軟和,就該配個懂得欣賞你真心的。就像好馬配好鞍,好布配好裁縫,急什麽?”

大春被他說得一楞,連哭都忘了。

裴厭書見狀,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在他眼前晃了晃:“剛出爐的胡麻餅,香得很。要不要?”

見大春還在抽噎,他故意嘆氣:“看來是不想要了,那我拿去餵巷口的流浪狗……”

“要!”大春急忙伸手搶過油紙包,“俺要!”

就在大春低頭啃著餅時,阿蠻端著盆路過,見狀停下腳步。

她沈默片刻,難得沒有嘲笑,反而輕哼一聲:“出息。為了幾個不相幹的人哭成這樣。”

她雖然嘴上在罵,卻從懷裏掏出塊幹凈的帕子扔過去:“趕緊把臉擦擦!鼻涕都快滴到餅上了,惡心死了!”

裴厭書笑道:“阿蠻姑娘這話說的,咱們春爺這是真情流露。”

“要你管!”阿蠻瞪了裴厭書一眼,又看向大春,“那些姑娘看不上你是她們沒福氣。咱們雲衣坊的人,用得著為這個傷心?”

小啞默默把一顆飴糖放在大春手心裏。

阿蠻見狀,又從袖袋裏掏出個小紙包:“前街買的蜜棗,甜得發膩,難吃死了。給你算了。”

大春一手握著飴糖,一手捧著蜜棗,看著圍在身邊的三人,突然覺得心口暖暖的。

他用力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地說:“俺、俺知道了……”

大春低頭看著手裏的飴糖和蜜棗,糖紙在火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他忽然把飴糖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連心裏都跟著甜了起來。

“真甜……”

阿蠻輕哼一聲:“廢話,糖還能是苦的不成?”

裴厭書“啪”地合上折扇,順手揉了揉小啞的頭發:“走了走了,明日還要開張呢。”

小啞點點頭,跟著回了屋。

月光靜靜流淌,將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春望著夥伴們遠去的背影,把蜜棗小心收進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