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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久聞姑娘飯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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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久聞姑娘飯量】

慕容瑾剛與大春寒暄兩句,裴厭書便搖著扇子晃了過去,正好聽見那句:“大春兄弟眉間帶喜,看來……”

“且慢!”裴厭書用扇子不客氣地撥開慕容瑾,湊到大春面前,捏著他的下巴左右端詳,“慕容公子,你這相面之術怕是學岔了。”

他嘖了一聲,退後半步打量著大春:“他這哪是紅鸞星動,分明是胃火過盛,腸燥便秘之相。你說的圓臉姑娘,怕不是他夢裏那個會跑的肉包子?”

大春頓時垮了臉:“裴公子,您怎麽知道俺這兩天……”

“自然知道。”裴厭書啪地展開折扇,“本公子博覽群書,尤精《赤腳醫生手冊》……咳,《黃帝內經》!”

他圍著大春踱步,扇尖虛點:“你這兩日是不是口舌生瘡,夜寐不安,如廁時更是……”

“裴公子!”大春漲紅了臉,急忙打斷,“您、您別說那麽細!”

慕容瑾適時開口,依舊保持著風度:“裴公子既然精通醫理,不知可否賜教?在下倒是覺得,大春兄弟這面相……”

“面相?”裴厭書打斷他,扇子一收,突然伸手按住大春的腹部某個位置,“是這裏脹痛否?”

“哎喲!”大春慘叫一聲,“您怎麽知道!”

裴厭書得意地挑眉,又換了個位置:“這裏呢?”

“疼疼疼!”

“看吧!”裴厭書轉向慕容瑾,一臉“事實勝於雄辯”的表情,“這分明是足陽明胃經不通,兼有燥屎內結。慕容公子若是不信,現在去茅廁外等著,保準能聽見……”

“裴厭書!”沈念衣終於聽不下去,從櫃臺後擡起頭,柳眉倒豎,“你再胡說八道就出去!”

“我這是濟世救人。”裴厭書理直氣壯地指著大春。

大春可憐巴巴地看向慕容瑾:“慕容公子,俺這真的不是紅鸞星動啊?”

慕容瑾:“……”

他深吸一口氣,維持著最後的修養:“是在下學藝不精。既如此,不如讓大春兄弟好生休息。”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嶺南特產的蜂蜜,潤腸通便最是……”

“用不著!”裴厭書搶先一步,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西市王婆特制的巴豆丸,立竿見影!大春,拿去!”

大春看著兩邊遞來的好意,一時不知該接哪個。

沈念衣忍無可忍,一把抓起雞毛撣子:“都給我收起來!大春,去仁濟堂看大夫!現在!立刻!”

一場相面之爭,最終以大春被強行押送醫館告終。

待大春走後,慕容瑾為化解方才的尷尬,見一旁有待整理的布匹,便自然地伸手欲幫忙。

他動作優雅地撫平布料,正要展示他那一絲不茍的疊布技藝——

“且慢!”

裴厭書一個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唰”地搶過那匹綢緞。

“看好了!”他低喝一聲,雙手翻飛。

只見那匹柔滑的綢緞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似的,上下翻卷,左右折疊,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幾乎帶出風聲。

三下五除二,一匹布就被收拾好了——如果那歪歪扭扭、活像被暴風雨蹂躪過的鳥窩般的一團,能被稱為疊好的話。

“看見沒?”裴厭書將那團“成果”隨手往旁邊的架子上一扔,那團布料在架上彈了一下,險險穩住。

他得意洋洋地轉向目瞪口呆的慕容瑾和已經擡手扶額的沈念衣,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講解:

“此乃我自創的‘裴氏旋風疊布法’!核心要義就三個字——快、準、狠!效率是某些溫吞水方法的十倍!”

他轉向沈念衣,眼睛亮晶晶的,“念衣,這個得記下來,以後納入咱們雲衣坊夥計的考核標準!”

沈念衣看著那匹被折磨得皺巴巴、活像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的綢緞,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裴厭書,你管這叫疊好了?”

“自然!”裴厭書理直氣壯,“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你看慕容公子那慢吞吞的樣子,一匹布夠我疊十匹了!”

慕容瑾看著架上那團慘不忍睹的布料,溫雅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他沈默片刻,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裴公子此法……確實……別具一格。”

沈念衣終於忍無可忍,抓起那匹被蹂躪的綢緞塞回裴厭書懷裏:“去!給我重新整理好!用正常的辦法!要是弄壞一寸,這匹布就從你月錢裏扣!”

她轉向慕容瑾,努力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讓慕容公子見笑了。”

他維持著最後的修養,對沈念衣溫和一笑:“沈掌櫃言重了。裴公子……性情率真,頗有……童趣。”

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最終以裴厭書被罰重新疊布、慕容瑾無功而返告終。

表面上看,裴厭書胡攪蠻纏大獲全勝,實際上卻在沈念衣心裏又重重記上了一筆。

而慕容瑾看似處處落了下風,卻始終保持著翩翩風度,反倒更顯得某人的幼稚可笑。

兩個男人各懷心思,一個明目張膽,一個溫文爾雅,倒讓夾在中間的沈念衣看得分明——

這兩人,沒一個省油的燈!

看著慕容瑾告辭離去的背影,再聽聽後院傳來裴厭書哼哼唧唧疊布的聲音,沈念衣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這雲衣坊往後的日子,怕是清靜不了了。

***

說來也怪,自那日從仁濟堂看診回來,大春整個人就有些魂不守舍。

那日老大夫給他把了脈,開了幾服降火的藥,臨走時隨口說了句:

“小夥子身強體壯,就是肝火旺了些,心浮氣躁。這個年紀,該成個家收收心了。”

這句話竟比慕容瑾的“紅鸞星動”和裴厭書的“便秘診斷”都管用。

這憨貨攥著大夫開的降火茶藥包,在雲衣坊後院那棵老樹下蹲了整整一下午,連米飯都只吃了三碗就放下了——要擱在平日,最少也得五碗打底,就著湯汁還能再啃兩個胡餅。

直到夜幕低垂,他才猛地站起身,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紅著脖子對正在核對賬目的沈念衣甕聲甕氣地開口:“掌、掌櫃的!俺……俺想請個假!”

沈念衣從賬本裏擡起頭,看著這個平日只知道憨吃憨幹的夥計,此刻竟扭捏得像個大姑娘,不由好奇:“請假?做什麽去?”

大春的臉更紅了,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俺……俺娘托人捎信,說、說給俺相看了一個姑娘……就在城西王婆家……”

“噗——”

還沒等沈念衣回應,躲在貨架後偷聽的裴厭書先笑出了聲。他搖著扇子溜達過來,用扇骨戳了戳大春的胳膊:“行啊春爺!是哪家的姑娘這麽有福氣?”

阿蠻也像聞著腥味的小貓,“嗖”地一下從後院竄了過來,一雙碧眼亮晶晶的,滿是八卦的光芒:“快說說!那姑娘多大年紀?長得俊不俊?家裏是做什麽營生的?”

大春被他們團團圍住,緊張得直冒汗,結結巴巴地也只問出了姑娘姓李,是西市口李記糕餅鋪家的二女兒,據說做得一手好點心,約好了三日後在慈恩寺外的茶攤見面。

接下來的三天,雲衣坊徹底陷入了戰前總動員。

裴厭書興沖沖地翻箱倒櫃。他拎著一件金繡銅錢紋的閃緞袍子,又抽出一條翠綠欲滴的錦緞腰帶,不由分說就往大春身上招呼。

“裴、裴公子,”大春被那鮮艷的顏色晃得眼暈,腰帶又勒得他直抽氣,“這…這顏色是不是太、太喜慶了些?”

“你懂什麽!”裴厭書正忙著往他腰帶上系第五個荷包,聞言頭也不擡,“首要就是氣勢上壓倒對方!你這身往那兒一坐,保管讓姑娘眼前一亮。”

大春忐忑地望向銅鏡,只見鏡中人紅配綠,渾身上下掛滿了叮當作響的玉佩香囊,活像個剛打劫了綢緞鋪和首飾店的暴發戶,連他自己都差點沒認出來。

另一頭,阿蠻正抓緊時間給大春惡補禮儀。

“記住了,見面要先拱手,說'小生這廂有禮了'。”阿蠻捏著嗓子示範。

大春笨拙地拱著手,憋了半天,甕聲甕氣地學舌:“小、小生這箱有禮了...”

“是廂!不是箱!”阿蠻氣得直跺腳,“你當自己是送貨的啊?”

“那、那俺該說啥?”

“要說久聞姑娘芳名!”

大春認真記誦:“久聞姑娘芳名……芳名……”一緊張又禿嚕嘴:“久聞姑娘飯量!”

“你!”阿蠻抄起雞毛撣子就要打,大春抱著頭滿院子躲。

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之中,唯有小啞安安靜靜地坐在廊下,手裏拿著針線,正小心地把大春那件唯一體面的靛藍色外衫的袖口磨破處縫補好,針腳細密又整齊。

沈念衣從賬本裏擡起頭,看著這鬧哄哄的場面,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起身從錢匣裏數出幾塊碎銀,用紅紙仔細包好,走到大春面前。

“拿著,”她將紅封塞進大春手裏,“若是談得投機,就請人家姑娘去茶樓坐坐,這些錢應該夠了。別顯得小氣,但也別胡亂揮霍。”

她又轉向還在折騰大春衣帶的裴厭書,沒好氣地說:“你差不多得了,非要讓大春穿得像個暴發戶似的嗎?人家姑娘是相人,不是相你這些零碎!”

裴厭書悻悻地收回手,嘴裏還嘟囔:“我這不是幫大春展示咱們雲衣坊夥計的殷實家境嘛……”

“用不著這樣展示,”沈念衣白了他一眼,順手幫大春解下兩個最晃眼的玉佩。

“真誠最重要。大春,記住,做你自己就好。你踏實肯幹,心地好,這就是最大的好處。遮遮掩掩,或者過分誇耀,反而不美。”

大春憨憨地點頭,他偷偷把腰帶又松了松,長長舒了口氣。

終於到了相親這日。

大春穿著一身略顯緊繃但總算得體的靛藍色新衣,懷裏揣著沈念衣給的紅封,緊張得同手同腳地往外走。

“等等!”裴厭書突然喊住他,往他手裏塞了個油紙包,“帶上這個。”

“這、這是啥?”

“趙記的肉夾饃,”裴厭書擠擠眼,“要是看對眼了,就請人家姑娘吃個便飯。”

大春感動得眼眶發紅,重重地點了點頭,揣著肉夾饃,懷揣著全雲衣坊的“殷切期望”,踏上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相親的路。

待他走後,裴厭書立刻拉著阿蠻和小啞:“走,咱們暗中保護春爺去!萬一那姑娘家帶了一堆三姑六婆來相看,咱們春爺老實,可不能吃了虧!”

“好嘞!”阿蠻早就心癢難耐,聞言立刻響應。

小啞也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沈念衣在後頭想攔,可那三人溜得比兔子還快,一轉眼就鬼鬼祟祟地消失在熙攘的人流裏。

她揉了揉眉心,忽然很是同情那位素未謀面的李姑娘。

這哪是相親?分明是全雲衣坊的集體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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