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菘菜豆腐羊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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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菘菜豆腐羊肉香】
沈念衣強迫自己繼續收拾茶具，把杯子碰得叮叮當當響，仿佛在給誰敲喪鐘。可收拾到一半，還是沒忍住往門口瞥了一眼。
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阿蠻在晾曬布料的身影——這丫頭一邊抖著布，一邊還在傻笑。
等她把茶室徹底收拾妥當，調整好心情走出去時，大春在門口撓著頭說：
“掌櫃的，裴公子剛才氣沖沖地出去了，連我跟他打招呼都沒理……”
沈念衣板著臉整理櫃臺上的賬本，頭也不擡地說：
“愛去哪兒去哪兒，這麽大個人還能丟了不成？”
大春閉上了嘴，沒敢再說什麽。
話雖如此。
整個下午，沈念衣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每當門口光影晃動有人進來，她撥算盤的手就會慢上半拍，像是突然忘了三下五去二該怎麽打。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總要擡頭看一眼，然後又飛快地低下頭，把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好像要跟誰較勁。
天色漸漸暗沈，西市閉市的鼓聲“咚咚咚”傳來，沈悶而悠長，像在催人回家。
雲衣坊也該打烊了。
沈念衣親自上門板，在合上最後一扇門時，她望著門外漸深的暮色，不自覺地停頓了片刻。
晚風吹過，帶起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兒。
“吃飯啦！”大春最是沒心沒肺，聞著香味就往後院跑，人還沒到桌邊就先伸長了脖子，鼻子吸得呼哧呼哧響。
“喲！今天有蔥爆羊肉！還有菘菜豆腐！小啞，你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小啞正把最後一盤清炒時蔬端上桌，聞言對大春靦腆地笑了笑，用手比劃著讓他快去洗手。
大春嘿嘿一笑，趕緊跑去井邊洗手，一邊洗還一邊哼著小調。
四人圍坐在後院的小桌旁，氣氛比起平日，似乎安靜了許多——主要是少了某個慣常插科打諢的聲音。
大春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羊肉，吃得滿嘴油光：“唔！好吃！小啞，你這羊肉爆得真香！”
阿蠻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使了個眼色，又朝某個空著的位置努了努嘴。
大春這才後知後覺，聲音低了下來：“呃……裴公子他……不回來吃飯了啊？”
沈念衣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平靜：“不用管他，我們吃我們的。”
阿蠻立刻接話，語氣裏帶著十二分的不滿，聲音也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說給誰聽似的：
“要我說啊，人家裴公子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酒樓快活呢！美酒佳肴，說不定還有舞姬作伴。咱們這粗茶淡飯，哪比得上外面的山珍海味？”
她越說越來氣，筷子在碗沿敲得叮當響：
“要我說掌櫃的，您就別惦記了。人家在外頭逍遙自在，哪還記得回來吃這頓家常便飯？”
“誰惦記他了？”沈念衣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愛回來不回來，愛去哪兒去哪兒。他就是叫一百個舞姬，在平康坊包場連喝三天三夜，也跟我沒關系！”
阿蠻見這個話題說不下去了，眼珠一轉，又換了話頭，語氣變得輕柔起來，帶著點煽風點火的意味：
“要我說啊，今天那位慕容公子就挺好。人家那才叫正人君子呢，說話溫文爾雅，做事又周到。在嶺南還有好幾座礦山……”
她故意把“礦山”二字咬得特別重：
“可比某些整天游手好閑、就知道氣人、關鍵時候還玩失蹤的強多了。要是真能跟慕容公子合作，咱們的原料問題，那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大春在一旁傻乎乎地點頭：“是啊是啊，慕容公子還誇小啞的字寫得好呢，說他有靈氣。”
小啞正在安靜吃飯，聞言擡起頭，臉上果然有點泛紅，對著大春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了。
“好啊。”沈念衣突然放下碗筷，笑了笑。
“那就跟他合作好了。慕容公子要錢有錢，要礦有礦，說話還好聽，還會誇人。等合作成了，咱們雲衣坊就再也不用為原料發愁，訂單接到手軟，銀子賺得盆滿缽滿。”
她站起身，語氣輕快得像在宣布什麽大喜事：“到時候，大家月錢翻倍，頓頓有肉，想吃什麽吃什麽，想穿什麽穿什麽。多好。”
她說完就往自己房間走：“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阿蠻和大春面面相覷，看著沈念衣幾乎沒動過的飯碗，誰都沒敢接話。
小啞擔憂地望著沈念衣離開的背影，輕輕扯了扯阿蠻的衣袖。
阿蠻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完了，掌櫃的這是真氣著了。”
大春一臉茫然地擡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
“啊？發生什麽事了？掌櫃的不是說挺好的嗎？跟慕容公子合作，咱們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阿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沒看見掌櫃的連最愛的菘菜都沒動幾口嗎？”
大春眨巴著眼睛，努力思考了半天，突然一拍腦袋：“我懂了！掌櫃的是在……是在……”
他“是在”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所以掌櫃的到底是在生氣，還是高興啊？俺咋越聽越糊塗了？”
阿蠻被他氣得直翻白眼，小啞也忍不住扶額。
這頓飯就在大春的一頭霧水中結束了。
***
清晨的飯桌，氣氛格外凝重。
小米粥在碗裏慢慢變涼，所有人都低著頭默默吃飯，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聲響。
沈念衣坐在主位，目不斜視地小口喝著粥，仿佛對座的空椅子根本不存在。
就在阿蠻忍不住，想開口說點什麽緩和一下這凍死人的氣氛時——
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裴厭書邁著與往常無異的步子走了進來，手裏拎著熟悉的趙記油紙包。
他像是完全沒註意到桌上異樣的安靜，隨手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語氣輕松得仿佛昨天那個摔門而去的人不是他：
“今早的畢羅餡兒特別足，我排了會兒隊才買到。”
他自顧自地盛了碗粥，在沈念衣對面的空位坐下，拿起個胡餅咬了一口，還對旁邊的小啞說：
“今天這鹹菜拌得不錯，鹹淡正好，香油也香。”
小啞正低頭默默吃飯，聞言擡起頭，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比劃什麽，但感受到桌上凝滯的氣氛，只是對裴厭書輕輕點了點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全程，他的目光掠過沈念衣的發髻，掠過窗外的樹影，掠過桌上的碗碟，就是沒有落在她身上。
沈念衣握著筷子，遲遲不動。
她準備好的質問、責備，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這人怎麽能這樣？
昨天那樣拂袖而去，今天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阿蠻小心翼翼地開口：“裴公子，你昨天……”
“昨天怎麽了？”裴厭書打斷她，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哦，我去城郊轉了轉，發現個不錯的染料鋪子。”
大春接過布包，憨厚的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哎呀！多謝裴公子！俺正愁上次染的布顏色不對呢！”
他順手就打開油紙包拿起一個畢羅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都吃啊，咋不吃？裴公子特意買的，還熱乎著呢！”
他見眾人都沒動，還熱情地把油紙包往中間推了推，對沈念衣說：“掌櫃的，您嘗嘗，這肉餡調得可香了！”
阿蠻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大春“哎喲”一聲，莫名其妙地看向阿蠻：“你踩俺幹啥？俺說錯啥了？”
阿蠻氣得直瞪眼，先是飛快地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沈念衣，又狠狠剜了一眼裝作無事發生的裴厭書，最後對著大春使勁擠了擠眼睛，用口型無聲地說：“笨——蛋——！”
“你今天眼睛不舒服嗎？咋一直眨巴？要不俺幫你吹吹？”
小啞看著這一幕，默默低下頭，肩膀可疑地抖動了一下，趕緊扒了一大口粥，把臉埋進碗裏。飯桌上再次陷入沈默，這次卻是一種更加微妙的沈默。
裴厭書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甚至還點評了一句：“今天這粥火候剛好，米油都熬出來了，稠滑。”
沈念衣突然放下筷子，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只有裴厭書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著粥，仿佛完全沒聽見。
“我吃好了。”沈念衣站起身，“去開鋪子了。”
她轉身就走，阿蠻見狀，趕緊把最後一口粥扒拉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我也吃好了！去給掌櫃的幫忙！”
飯桌上頓時只剩下三人。
大春看著沈念衣離開的方向，後知後覺地問：“裴公子，掌櫃的是不是生氣了？”
裴厭書這才放下粥碗，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誰知道呢。”
晨光漸熾，雲衣坊開門營業已有一個半時辰。
前店裏，沈念衣正專心致志地給一位客人介紹新到的軟煙羅。她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語氣溫和耐心。
後院則傳來裴厭書指導大春搬布料的聲響：
““左邊，對，就那個箱子，再往左邊挪一寸……不對，過了，回來半寸……好，就那兒”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往日還要幹脆利落幾分，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需要發洩。大春被他支使得團團轉，汗流浹背，卻也不敢多問。
阿蠻像個傳信兵似的在前店和後院之間穿梭，每次經過沈念衣身邊時，腳步都放得極輕，眼神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探究。
而經過裴厭書身邊時，則忍不住飛過去幾個帶著埋怨的眼刀。
小啞最是安靜，他默默地擦拭著櫃臺和貨架，烏溜溜的大眼睛卻將前店後院的種種動靜盡收眼底。
當日頭升高，西市傳來表示巳時正中的鐘聲。
這正是用些茶點歇息片刻的時辰，慕容瑾的身影，仿佛計算好了時間般，出現在了雲衣坊的門口。
他手中依舊提著一個精致食盒，臉上掛著溫潤的笑意。
慕容瑾的身影剛一出現在門口，阿蠻的眼睛就亮了，立刻迎了上去：“慕容公子！您來啦！”
“阿蠻姑娘。”慕容瑾含笑點頭，目光在店內一掃，便落在了櫃臺後的沈念衣身上。
“路過珍味齋，想起他家的蘇州點心是一絕，便帶了些來，給大家嘗嘗鮮，也當是謝謝昨日沈掌櫃的款待。”
阿蠻臉頰微紅，連忙接過食盒：“公子您太客氣了！這怎麽好意思……”她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動作卻一點也不慢，迫不及待地打開盒蓋，精致的點心引得她輕聲驚嘆。
“呀！好漂亮！這點心做得跟花兒似的！”
大春正在搬布匹，一聽到有點心，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食盒：“聞著真香！慕容公子您真是大方！”
慕容瑾不慌不忙的介紹：“這是桂花定勝糕，這是蟹粉酥，這是玫瑰茯苓餅……”
“唔！這個好吃！”大春終於沒忍住，在阿蠻“你怎麽上手就抓”的低呼聲中，拿起一塊蟹粉酥，一口就咬掉大半，頓時被那鹹鮮酥香、層次豐富的口感征服了，眼睛瞪得溜圓，含糊地猛點頭。
沈念衣不得不出來維持秩序：“大春，註意些禮數。慕容公子，您太破費了，這些點心可不便宜。”
“些許點心，不值什麽。沈掌櫃也嘗嘗？”慕容瑾親自親自用一旁備好的銀筷，夾起一塊精致的杏仁佛手酥，含笑遞到沈念衣面前，“這是蘇州老師傅的手藝，在長安難得一見。”
沈念衣不好推辭，只得接過輕輕咬了一口，點頭稱讚：“果然酥香可口，慕容公子有心了。”
慕容瑾眼底笑意加深：“沈掌櫃喜歡就好。下次我再帶些別的花樣來。”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溫文爾雅，一個落落大方，在旁人看來倒真有幾分郎才女貌的意味。
裴厭書站在貨架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冷笑一聲，隨手將布料有些重扔回架上，轉身就往後院走，意圖引起註意，實則無人在意。
阿蠻正忙著把點心分給眼巴巴等著的大春和小啞，大春吃得滿手是渣，小啞小口小口吃著，眼睛亮亮的。
客人們或在挑選布料，或在低聲交談。沈念衣的註意力，似乎也全在手中的點心和眼前的慕容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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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把茶室徹底收拾妥當，調整好心情走出去時，大春在門口撓著頭說：
“掌櫃的，裴公子剛才氣沖沖地出去了，連我跟他打招呼都沒理……”
沈念衣板著臉整理櫃臺上的賬本，頭也不擡地說：
“愛去哪兒去哪兒，這麽大個人還能丟了不成？”
大春閉上了嘴，沒敢再說什麽。
話雖如此。
整個下午，沈念衣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每當門口光影晃動有人進來，她撥算盤的手就會慢上半拍，像是突然忘了三下五去二該怎麽打。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總要擡頭看一眼，然後又飛快地低下頭，把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好像要跟誰較勁。
天色漸漸暗沈，西市閉市的鼓聲“咚咚咚”傳來，沈悶而悠長，像在催人回家。
雲衣坊也該打烊了。
沈念衣親自上門板，在合上最後一扇門時，她望著門外漸深的暮色，不自覺地停頓了片刻。
晚風吹過，帶起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兒。
“吃飯啦！”大春最是沒心沒肺，聞著香味就往後院跑，人還沒到桌邊就先伸長了脖子，鼻子吸得呼哧呼哧響。
“喲！今天有蔥爆羊肉！還有菘菜豆腐！小啞，你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小啞正把最後一盤清炒時蔬端上桌，聞言對大春靦腆地笑了笑，用手比劃著讓他快去洗手。
大春嘿嘿一笑，趕緊跑去井邊洗手，一邊洗還一邊哼著小調。
四人圍坐在後院的小桌旁，氣氛比起平日，似乎安靜了許多——主要是少了某個慣常插科打諢的聲音。
大春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羊肉，吃得滿嘴油光：“唔！好吃！小啞，你這羊肉爆得真香！”
阿蠻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使了個眼色，又朝某個空著的位置努了努嘴。
大春這才後知後覺，聲音低了下來：“呃……裴公子他……不回來吃飯了啊？”
沈念衣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平靜：“不用管他，我們吃我們的。”
阿蠻立刻接話，語氣裏帶著十二分的不滿，聲音也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說給誰聽似的：
“要我說啊，人家裴公子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酒樓快活呢！美酒佳肴，說不定還有舞姬作伴。咱們這粗茶淡飯，哪比得上外面的山珍海味？”
她越說越來氣，筷子在碗沿敲得叮當響：
“要我說掌櫃的，您就別惦記了。人家在外頭逍遙自在，哪還記得回來吃這頓家常便飯？”
“誰惦記他了？”沈念衣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愛回來不回來，愛去哪兒去哪兒。他就是叫一百個舞姬，在平康坊包場連喝三天三夜，也跟我沒關系！”
阿蠻見這個話題說不下去了，眼珠一轉，又換了話頭，語氣變得輕柔起來，帶著點煽風點火的意味：
“要我說啊，今天那位慕容公子就挺好。人家那才叫正人君子呢，說話溫文爾雅，做事又周到。在嶺南還有好幾座礦山……”
她故意把“礦山”二字咬得特別重：
“可比某些整天游手好閑、就知道氣人、關鍵時候還玩失蹤的強多了。要是真能跟慕容公子合作，咱們的原料問題，那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大春在一旁傻乎乎地點頭：“是啊是啊，慕容公子還誇小啞的字寫得好呢，說他有靈氣。”
小啞正在安靜吃飯，聞言擡起頭，臉上果然有點泛紅，對著大春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了。
“好啊。”沈念衣突然放下碗筷，笑了笑。
“那就跟他合作好了。慕容公子要錢有錢，要礦有礦，說話還好聽，還會誇人。等合作成了，咱們雲衣坊就再也不用為原料發愁，訂單接到手軟，銀子賺得盆滿缽滿。”
她站起身，語氣輕快得像在宣布什麽大喜事：“到時候，大家月錢翻倍，頓頓有肉，想吃什麽吃什麽，想穿什麽穿什麽。多好。”
她說完就往自己房間走：“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阿蠻和大春面面相覷，看著沈念衣幾乎沒動過的飯碗，誰都沒敢接話。
小啞擔憂地望著沈念衣離開的背影，輕輕扯了扯阿蠻的衣袖。
阿蠻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完了，掌櫃的這是真氣著了。”
大春一臉茫然地擡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
“啊？發生什麽事了？掌櫃的不是說挺好的嗎？跟慕容公子合作，咱們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阿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沒看見掌櫃的連最愛的菘菜都沒動幾口嗎？”
大春眨巴著眼睛，努力思考了半天，突然一拍腦袋：“我懂了！掌櫃的是在……是在……”
他“是在”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所以掌櫃的到底是在生氣，還是高興啊？俺咋越聽越糊塗了？”
阿蠻被他氣得直翻白眼，小啞也忍不住扶額。
這頓飯就在大春的一頭霧水中結束了。
***
清晨的飯桌，氣氛格外凝重。
小米粥在碗裏慢慢變涼，所有人都低著頭默默吃飯，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聲響。
沈念衣坐在主位，目不斜視地小口喝著粥，仿佛對座的空椅子根本不存在。
就在阿蠻忍不住，想開口說點什麽緩和一下這凍死人的氣氛時——
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裴厭書邁著與往常無異的步子走了進來，手裏拎著熟悉的趙記油紙包。
他像是完全沒註意到桌上異樣的安靜，隨手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語氣輕松得仿佛昨天那個摔門而去的人不是他：
“今早的畢羅餡兒特別足，我排了會兒隊才買到。”
他自顧自地盛了碗粥，在沈念衣對面的空位坐下，拿起個胡餅咬了一口，還對旁邊的小啞說：
“今天這鹹菜拌得不錯，鹹淡正好，香油也香。”
小啞正低頭默默吃飯，聞言擡起頭，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比劃什麽，但感受到桌上凝滯的氣氛，只是對裴厭書輕輕點了點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全程，他的目光掠過沈念衣的發髻，掠過窗外的樹影，掠過桌上的碗碟，就是沒有落在她身上。
沈念衣握著筷子，遲遲不動。
她準備好的質問、責備，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這人怎麽能這樣？
昨天那樣拂袖而去，今天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阿蠻小心翼翼地開口：“裴公子，你昨天……”
“昨天怎麽了？”裴厭書打斷她，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哦，我去城郊轉了轉，發現個不錯的染料鋪子。”
大春接過布包，憨厚的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哎呀！多謝裴公子！俺正愁上次染的布顏色不對呢！”
他順手就打開油紙包拿起一個畢羅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都吃啊，咋不吃？裴公子特意買的，還熱乎著呢！”
他見眾人都沒動，還熱情地把油紙包往中間推了推，對沈念衣說：“掌櫃的，您嘗嘗，這肉餡調得可香了！”
阿蠻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大春“哎喲”一聲，莫名其妙地看向阿蠻：“你踩俺幹啥？俺說錯啥了？”
阿蠻氣得直瞪眼，先是飛快地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沈念衣，又狠狠剜了一眼裝作無事發生的裴厭書，最後對著大春使勁擠了擠眼睛，用口型無聲地說：“笨——蛋——！”
“你今天眼睛不舒服嗎？咋一直眨巴？要不俺幫你吹吹？”
小啞看著這一幕，默默低下頭，肩膀可疑地抖動了一下，趕緊扒了一大口粥，把臉埋進碗裏。飯桌上再次陷入沈默，這次卻是一種更加微妙的沈默。
裴厭書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甚至還點評了一句：“今天這粥火候剛好，米油都熬出來了，稠滑。”
沈念衣突然放下筷子，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只有裴厭書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著粥，仿佛完全沒聽見。
“我吃好了。”沈念衣站起身，“去開鋪子了。”
她轉身就走，阿蠻見狀，趕緊把最後一口粥扒拉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我也吃好了！去給掌櫃的幫忙！”
飯桌上頓時只剩下三人。
大春看著沈念衣離開的方向，後知後覺地問：“裴公子，掌櫃的是不是生氣了？”
裴厭書這才放下粥碗，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誰知道呢。”
晨光漸熾，雲衣坊開門營業已有一個半時辰。
前店裏，沈念衣正專心致志地給一位客人介紹新到的軟煙羅。她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語氣溫和耐心。
後院則傳來裴厭書指導大春搬布料的聲響：
““左邊，對，就那個箱子，再往左邊挪一寸……不對，過了，回來半寸……好，就那兒”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往日還要幹脆利落幾分，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需要發洩。大春被他支使得團團轉，汗流浹背，卻也不敢多問。
阿蠻像個傳信兵似的在前店和後院之間穿梭，每次經過沈念衣身邊時，腳步都放得極輕，眼神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探究。
而經過裴厭書身邊時，則忍不住飛過去幾個帶著埋怨的眼刀。
小啞最是安靜，他默默地擦拭著櫃臺和貨架，烏溜溜的大眼睛卻將前店後院的種種動靜盡收眼底。
當日頭升高，西市傳來表示巳時正中的鐘聲。
這正是用些茶點歇息片刻的時辰，慕容瑾的身影，仿佛計算好了時間般，出現在了雲衣坊的門口。
他手中依舊提著一個精致食盒，臉上掛著溫潤的笑意。
慕容瑾的身影剛一出現在門口，阿蠻的眼睛就亮了，立刻迎了上去：“慕容公子！您來啦！”
“阿蠻姑娘。”慕容瑾含笑點頭，目光在店內一掃，便落在了櫃臺後的沈念衣身上。
“路過珍味齋，想起他家的蘇州點心是一絕，便帶了些來，給大家嘗嘗鮮，也當是謝謝昨日沈掌櫃的款待。”
阿蠻臉頰微紅，連忙接過食盒：“公子您太客氣了！這怎麽好意思……”她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動作卻一點也不慢，迫不及待地打開盒蓋，精致的點心引得她輕聲驚嘆。
“呀！好漂亮！這點心做得跟花兒似的！”
大春正在搬布匹，一聽到有點心，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食盒：“聞著真香！慕容公子您真是大方！”
慕容瑾不慌不忙的介紹：“這是桂花定勝糕，這是蟹粉酥，這是玫瑰茯苓餅……”
“唔！這個好吃！”大春終於沒忍住，在阿蠻“你怎麽上手就抓”的低呼聲中，拿起一塊蟹粉酥，一口就咬掉大半，頓時被那鹹鮮酥香、層次豐富的口感征服了，眼睛瞪得溜圓，含糊地猛點頭。
沈念衣不得不出來維持秩序：“大春，註意些禮數。慕容公子，您太破費了，這些點心可不便宜。”
“些許點心，不值什麽。沈掌櫃也嘗嘗？”慕容瑾親自親自用一旁備好的銀筷，夾起一塊精致的杏仁佛手酥，含笑遞到沈念衣面前，“這是蘇州老師傅的手藝，在長安難得一見。”
沈念衣不好推辭，只得接過輕輕咬了一口，點頭稱讚：“果然酥香可口，慕容公子有心了。”
慕容瑾眼底笑意加深：“沈掌櫃喜歡就好。下次我再帶些別的花樣來。”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溫文爾雅，一個落落大方，在旁人看來倒真有幾分郎才女貌的意味。
裴厭書站在貨架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冷笑一聲，隨手將布料有些重扔回架上，轉身就往後院走，意圖引起註意，實則無人在意。
阿蠻正忙著把點心分給眼巴巴等著的大春和小啞，大春吃得滿手是渣，小啞小口小口吃著，眼睛亮亮的。
客人們或在挑選布料，或在低聲交談。沈念衣的註意力，似乎也全在手中的點心和眼前的慕容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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