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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勝利後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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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勝利後的心事】

“經老夫與眾位評判商議,雲衣坊所呈四錦,立意新穎,巧思獨具,深得……嗯……自然之趣與儒家中庸之真諦,特評為本次品鑒會最優!”

沈念衣怔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就……贏了?

她看著裴厭書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把皇帝都搬出來嚇唬人的不是他一樣。

三年來謹小慎微,處處循規蹈矩,倒不如他這一通渾水摸魚來得痛快。

沈念衣看著滿廳噤若寒蟬的賓客,再看著那些方才還趾高氣揚、此刻卻敢怒不敢言的競爭對手,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簡直荒謬得可笑。

裴厭書已將錦緞收妥,踱步到她身側,這次是真的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怎麽?覺得贏得不踏實?”

沈念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輕笑一聲,扇子輕點她的肩頭:“有時候真本事很重要,但會講故事更重要,我只是幫它們講了個誰都不敢反駁的好故事。”

回程的路上。

車輪轆轆,駛離了織造署別院。

“面聖?陛下點頭?”沈念衣挑眉,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裴厭書,你撒謊都不打草稿的嗎?”

裴厭書正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聞言轉過頭,沖她嬉皮笑臉地一揚唇角:“過程不重要,結果才重要。你看,現在我們是不是簡在帝心了?”

“你……”沈念衣被他這無賴勁兒噎住,可回想起劉老供奉和其他商人那瞠目結舌、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無恥。”

“過獎過獎。”他煞有介事地拱拱手,眼底閃著狡黠的光。

沈念衣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點因取勝方式太過離經叛道而產生的不安,竟奇異地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滿嘴跑馬的家夥,雖然行事荒唐,但……真的很好用。

車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車輪行進的聲音規律作響。

裴厭書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沈了幾分:“再說了,看你之前為了原料和訂單愁得掉金豆子,我能幫到你,撒個謊又算什麽。”

“誰、誰掉金豆子了!” 沈念衣瞬間炸毛,臉頰緋紅,“我那是在算賬!算這個月是賠是賺!是算盤灰迷了眼睛!”

她越說越氣,伸手就去擰他手臂:“裴厭書你不胡說八道會怎麽樣!”

裴厭書笑著躲開她的襲擊,不但不惱,反而就勢抓住她的手腕,湊近了些,桃花眼裏漾著促狹的光:“哦?原來是算盤灰啊……”

他拖長了調子,氣息拂過她耳畔:“那不知道是誰,半夜蹲在後院染缸邊上,一邊攪染料一邊抹眼睛,害得小啞巴巴地跑去給你遞了三次帕子?”

沈念衣當面被他揭了老底,又被他攥著手腕,又羞又急,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你、你松開!我那是……那是被煙熏的!”

“是是是,煙熏的。”裴厭書從善如流地點頭,眼裏的笑意卻更濃了,“咱們雲衣坊的竈臺真是與眾不同,專熏掌櫃的眼睛。”

“裴厭書!” 沈念衣氣得想跺腳,可惜在馬車裏無處施展,只能用力想抽回手。

他卻稍稍收緊手指,沒讓她掙脫,語氣輕松地話鋒一轉:“接下來,就該等著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了。沈掌櫃,準備好數錢數到手抽筋吧。”

沈念衣原本還鼓著的氣,被他這句話輕輕一戳,像漏氣的皮球般,噗嗤一下全散了。

她抿了抿唇,終究沒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那強裝出來的惱怒神色瞬間冰雪消融,化作了盈盈笑意。

“誰要數錢數到手抽筋……”她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次輕輕一掙,他便松開了手。

沈念衣轉過頭望向窗外,看著長安街市的熱鬧景象,心裏那份沈甸甸的擔子仿佛真的輕了許多。

或許……有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合夥人在,往後的路,真的會不一樣。

織造署別院,後堂飯廳。

劉老供奉正對著滿桌精致菜肴唉聲嘆氣。

他拿著銀箸,在那一碟清蒸鰣魚上撥弄了兩下,又嫌棄地撇開,轉向旁邊那盅號稱用十幾種藥材和老母雞燉了六個時辰的湯,舀起一勺,嘗了嘗,興致缺缺地放下。

“現在的廚子,就知道搞些花架子,不是油重得膩人,就是淡出個鳥來!沒一個對胃口的!吃得真沒勁,還不如當年跟著師傅走南闖北時,路邊攤子上一碗熱乎乎的陽春面來得舒坦!”

伺候用飯的小廝垂著頭,不敢接話。

這時,門外管事捧著本禮單,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老爺,今日各府送的禮品都登記造冊了,請您過目。”管事將禮單呈上,“多是些金玉古玩,按慣例收入庫房便是。只是……”

“只是什麽?”劉老供奉懶洋洋地翻開禮單。

“只是雲衣坊裴公子送的那罐……鹹菜,該如何處置?”管事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是直接……扔了?”

“鹹菜?”劉老供奉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粗陶罐子。

他本來也想擺手讓扔掉,但不知怎的,想起裴厭書那小子今天在品鑒會上那股混不吝卻又莫名順眼的勁兒,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

“拿來拿來,正好這飯菜沒味,佐佐飯。”

管事一臉錯愕,但還是趕緊讓人將那個其貌不揚的粗陶罐捧了上來。

罐口一開,一股爽冽的酸香夾雜著恰到好處的辛辣氣息瞬間竄出,竟讓人口舌生津,與尋常鹹菜死鹹的味道截然不同。

劉老供奉挑了挑眉,夾了一筷子金黃脆嫩的蘿蔔鲊送入口中。

“哢嚓”一聲輕響,酸、甜、鹹、辣多種滋味在口中炸開,層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處,既爽脆又開胃,瞬間將味蕾喚醒。

“唔?!”劉老供奉眼睛猛地一亮,又趕緊夾了一筷子,就著原本覺得無味的白飯,竟然胃口大開,連扒了好幾口。

“這、這味道……”他吃得顧不上說話,只覺得這看似普通的鹹菜,竟比滿桌珍饈更合他這老饕的胃口!尤其是那股獨特的回甘和隱約的果木香氣,絕非尋常作坊能做得出來。

“去!”他咽下口中飯菜,急忙吩咐管事,“去查查,這鹹菜到底是哪家的手藝!不,直接去問裴六那小子!這鹹菜……有點門道!”

他看著那罐鹹菜,搖頭失笑。裴厭書這小子,送個禮都這麽不按常理,可偏偏……總能歪打正著,搔到他的癢處。

看來這雲衣坊,往後想不熱鬧都難了。

***

雲衣坊內,人聲鼎沸,仿佛將整個西市的喧囂都吸納了進來。

自織造署茶會歸來,已有七日餘,但熱潮非但未退,反而愈演愈烈。

往日還需阿蠻在門口巧笑倩兮地招攬生意,如今門檻幾乎被各路來客踏破。宮中的采辦內侍、王府的管家、江南的豪商……將本就不算寬敞的鋪面擠得水洩不通。

“掌櫃的!王尚書家要訂十匹佛手金做壽屏!問最快何時能得?”

“沈掌櫃!永寧郡主派了嬤嬤來,要八匹雲想霓霞錦裁夏裝,說明日就要圖樣!”

“還有江南來的客商,開口就要五十匹雨過天青,問咱們能否按期交貨……”

阿蠻的嗓子已帶了三分沙啞,臉頰卻因興奮和忙碌泛著紅暈。她抱著一摞高過下巴的訂單,在櫃臺與貨架間周轉,聲音又亮又脆:

“各位貴客稍安勿躁!一個個來,我們雲衣坊保證,只要是接下的訂單,必定竭盡全力,讓各位滿意!”

大春更是忙成了個陀螺,汗水浸透了粗布短打,額發黏在腦門上。他吭哧吭哧地將一匹匹沈重的緞子從後院庫房扛出,又按照訂單一一分裝,送往各府。

偶爾得空,便抓起櫃臺上的涼茶猛灌幾口,嘴角卻始終咧著,憨厚的笑容裏滿是喜悅。

一向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小啞,也被賦予了重任。

他坐在櫃臺一角的小凳上,面前鋪著裁好的花箋,手握著細狼毫,一筆一劃,將客人的要求、尺寸、定金數額記錄在案。

他的字跡清秀工整,偶爾擡頭,看向滿屋的熱鬧,眼中閃著亮晶晶的光。

整個雲衣坊,從裏到外,都沈浸在一片豐收的、充滿活力的忙碌與喜悅之中。

銀錢入庫的叮當聲,算盤珠子的劈啪聲,夥計的應答聲,客人的議論聲,交織成一曲繁華的市井樂章。

然而,在這片歡騰的海洋裏,卻有一處格格不入的孤島。

沈念衣坐在櫃臺最裏側,面前攤開著厚厚的總賬本,旁邊是更高的一摞待處理的訂單。她手中握著筆,筆尖卻久久懸在紙面上方,未曾落下。

她此刻失神地望著外面的街市,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打紫檀木算盤,發出沈悶的“嗒、嗒”聲。

這聲音被淹沒在喧鬧裏。

“嗒。”

一聲更清晰的敲擊聲在櫃臺邊緣響起。

沈念衣猛地回神,看見裴厭書不知何時已倚在了櫃臺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的常服,手中把玩著那個曾裝過墨裏金粉末的小瓷瓶。

“沈掌櫃這是……”他拖長了調子,掃過她面前堆積如山的訂單,又落回她臉上,“數錢數太多,連算盤都不會打了?”

沈念衣沒心思跟他鬥嘴,只覺得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深吸一口氣,將面前那本用朱紅筆跡單獨標註的冊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總掌櫃既有閑心說風涼話,不如看看這個。”

裴厭書眉梢微挑,接過冊子,漫不經心地翻看起來。

隨著他一頁頁往下看,沈念衣註意到他臉上那點戲謔之色漸漸淡去,連翻頁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哼,我看你還能不能繼續嬉皮笑臉。

他合上冊子,“夜光石粉,庫餘三斤七兩。這點庫存,確實不夠看。”

沈念衣正要開口,他又開口:“這夜光石粉……該不會就是你上次往染缸裏加的那種會發光的沙子吧?”

“什麽沙子!”沈念衣氣得想打人,“那是西域來的珍稀礦物,雲想霓霞錦能在暗處生輝,全靠它!沒了這個,雲想霓霞錦就只是一匹普通的白緞子!”

“所以,”他終於正經了些,“這麽寶貝的東西,你當初是從哪弄來的?該不會是在哪個神仙洞府裏撿的吧?”

沈念衣沒好氣地說:“是我爹四年前從一隊西域商人那裏買的。現在那隊商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裴厭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就是說這玩意兒用一點少一點,等庫存用完……”

“雲想霓霞錦就得從雲衣坊的貨架上消失。”沈念衣接話道,語氣沈重。

“那正好。”裴厭書突然眼睛一亮,“既然這麽稀罕,咱們幹脆就做成限定款。每月只出三匹,價高者得。”

“你……”沈念衣瞪大眼睛,“這怎麽行?雲想霓霞錦是雲衣坊如今的招牌之一,怎麽能……”

就在這時,她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方才還喧鬧不堪的店鋪,竟在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討價還價的聲音、挑選布料的窸窣聲、甚至夥計們的招呼聲,全都消失了。

她疑惑地擡頭,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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