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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別院深深,醋意淺淺,情意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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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別院深深,醋意淺淺,情意長長】

裴厭書卻只是對她一笑,指了指自己紅腫的臉頰:“沈掌櫃,你瞧,我這張臉,今日可是為你擋了災,又為全兩家的體面才認下這名分。於情於理……你難道不該對我好些?”

“你——”沈念衣氣得揚起手,看著他臉上的紅痕,終究沒忍心再打下去。

裴厭書笑著往後撤了一步:“怎麽?沈掌櫃是心疼了?”

“我心疼你個……”沈念衣到嘴邊的狠話卡住,四下環顧,一眼瞥見櫃臺上的雞毛撣子,抄起來就指著他,“我這就去給你找最好的金瘡藥!讓你好好疼個夠!”

看著這兩人一個追一個躲的架勢,站在一旁的王夫人和劉嬸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劉嬸激動地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胳膊,壓低的聲音都帶著顫:“你聽見沒有?裴公子剛才那話,那不就是……不就是認下了嗎?”

王夫人望著還在跟雞毛撣子周旋的裴厭書,眼神裏滿是讚賞,“我之前還覺得這裴公子不著調,現在看來,是個有擔當的!”

“可不是嘛!”劉嬸拍著大腿,臉上的笑容都快溢出來了,“你瞧瞧,為了維護咱們念衣,連家裏二嫂都敢頂撞。這叫什麽?這就叫沖冠一怒為紅顏!”

王夫人湊近劉嬸,用氣音激動地說:“我看啊,照這個勢頭下去,過不了多久,咱們就得準備份子錢,來喝喜酒了!”

劉嬸眼睛一亮,“我得趕緊去瑞福祥看看,有沒有什麽好料子,得提前給念衣準備添箱的賀禮!這雲衣坊,往後咱們可得常來!今天這出戲,看得值!太值了!”

兩位夫人又看了那對冤家一眼,這才心滿意足地互相挽著胳膊,一邊議論著,一邊笑瞇瞇地離開了雲衣坊。

一直躲在貨架後大氣不敢出的夥計們這才探出頭來。

“我的娘誒……”大春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王夫人和劉嬸……這是當真了?”

阿曼猛地回過神,“你沒聽見裴公子剛才說的話嗎?這跟當場提親有什麽區別!”

她興奮地轉向小啞:“小啞你看見沒?咱們掌櫃的怕是要好事將近了!”

小啞眨了眨眼,臉上慢慢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用力點頭,比劃了起來——先是做了個拜堂的動作,然後又指了指後院的方向,最後雙手合十貼在臉頰邊,做了個睡覺的動作。

“噗——”阿蠻看懂了他的意思,笑得前仰後合,“小啞你也學壞了!不過這婚事要是真成了,咱們是不是該改口叫裴公子東家了?”

大春在一旁聽著,憨憨地搓著手說:“俺、俺也想要個媳婦兒……”

他這話一出口,阿蠻先是一楞,隨即笑得更大聲了,差點岔氣:“我的傻大春!你跟著湊什麽熱鬧!先把你這動不動就掉尺子的毛病改改再說吧!哪個姑娘敢嫁給你這毛手毛腳的?”

小啞也被逗笑了,從懷裏掏出顆飴糖遞給他,像是在安慰他。

三人正說笑間,後院又傳來沈念衣的呵斥和裴厭書的笑聲,夥計們相視一笑,各自忙活去了。

後院裏,沈念衣舉著雞毛撣子,氣得臉頰緋紅:“裴厭書!你給我站住!”

裴厭書笑著靈活地閃到葡萄架下,眼看沈念衣不依不饒地追來,他忽然轉身,長臂一伸,精準地攥住了她揮來的手腕,順勢輕輕一拉,將她帶近。

沈念衣猝不及防,被他制住了動作,她羞惱地掙紮,手腕卻被箍得更緊。

“別鬧了,”裴厭書低下頭,聲音難得收起了平日的戲謔,帶著一種沈沈的認真,響在她耳邊,“跟你說正經的。後天的織造署的茶局,你準備靠什麽一錘定音?”

沈念衣用力抽回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佛手金和雨過天青是根基,自然要帶。怎麽,裴大掌櫃覺得還不夠份量?”

“份量是夠,但還缺個讓人忘不掉的戲眼。”他目光往染坊一瞟,“把那匹雲想霓霞錦也帶上。”

沈念衣簡直氣笑:“你存心讓我去丟人?那上面沾的墨漬……”

“急什麽。”裴厭書不知從哪裏摸出個小瓷瓶,隨手拋了拋,“西域客商那兒順來的墨裏金,兌了珍珠粉。點上去看著是墨,光照下會泛金暈。”

他挑眉一笑,“到時候咱們就說……這是新研制的‘墨韻生金’錦,專為有雅量的貴人準備的。”

他話音剛落,沈念衣手中的雞毛撣子就“啪”地抽在他小腿上。

“哎喲!”裴厭書吃痛,往旁邊躲了一下,“沈掌櫃,我這說正經謀略呢!你怎麽還動手?”

“我看你就是想拿這些有的沒的,轉移話頭,蒙混過關!”沈念衣舉著撣子不依不饒,“方才胡言亂語的事還沒算清楚呢!”

裴厭書邊躲邊笑:“我那分明是在替你解圍。再說了……”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迎上她氣鼓鼓的目光,“方才劉嬸她們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

沈念衣舉著撣子的手微微一滯,耳根一紅,“聽見什麽?不過是些閑人嚼舌根子……”

“哦?”裴厭書湊近一步,眼底漾著促狹的光,“那份子錢、添箱賀禮的話,沈掌櫃也沒聽見?”

“你!”沈念衣惱羞成怒,撣子又要落下,卻被他輕輕握住手腕。

“後日茶局若是成了,”裴厭書註視著她的眼睛,聲音裏帶著難得的認真,“這些閑話,說不定就成了預言。”

沈念衣一時怔住,竟忘了掙脫。

等她回過神,裴厭書已拿著那個小瓷瓶,施施然朝染坊走去:“還不快來?再耽擱下去,後日可就真要讓貴人看咱們的笑話了。”

沈念衣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握過的手腕,她輕輕“哼”了一聲,最終還是擡腳跟了上去。

暮色漸濃,雲衣坊後院亮起了燈火,將兩個時而爭執、時而協作的身影投在窗紙上,直至夜深。

***

轉眼便到了織造署茶會當日。

雲衣坊前,晨光正好。阿蠻正為沈念衣整理著本就一絲不茍的衣襟,大春抱著幾匹精心包裹的料子吭哧吭哧往馬車上搬,小啞則默默將一匣子工具遞到沈念衣手中。

“掌櫃的放心,”阿蠻拍著胸脯,“鋪子有我們看著,保準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搗亂!”

大春重重點頭:“俺一定把櫃臺擦得鋥亮!”

沈念衣看著這兩個活寶,心頭那點緊張散了些,終於與裴厭書登車離去。

車輪轆轆,駛向位於城東的織造署別院。

織造署別院門口,已是香車盈道,寶馬絡繹。

各路綢緞商行的掌櫃、各地知名的織造名家匯聚於此,皆是廣袖博帶,步履從容,彼此寒暄間笑意晏晏,盡顯風雅格調。

沈念衣與裴厭書剛下馬車,腳跟尚未站穩,周遭那些原本低微的議論聲,便如同被驚動的蜂群,窸窸窣窣、有意無意地飄了過來,目光也齊刷刷地聚焦在二人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裴厭書身上。

“快看那位郎君衣襟上……好大一塊墨漬!”

“這般場合,竟不更衣?這也太不講究了……是哪個字號的人?”

“聽說就是鬥綢大會上那人……”

“哦?就是那個當眾……咳,那位?果然是……特立獨行。”

沈念衣聽著這些指點,只覺得臉上微微發燙,從牙縫裏擠出低語:“裴厭書,你就非得堅持穿這一身嗎?”

只見裴厭書穿著靛藍色的半臂,內裏月白袍子上濃重刺眼的潑墨痕跡,近乎囂張地展露無遺。

周遭那些或詫異、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他都恍若未覺。不僅不覺難堪,反而將手中的折扇“唰”地展開,悠然自得地輕搖了幾下,仿佛那些指點和低語,不過是拂面清風。

他側過頭,對沈念衣挑眉一笑:“這一件,可是與雲衣坊的緣分之證,如此重要的場合,當然要穿這一件了。”

沈念衣看著裏面招搖過市的墨跡,只覺額角青筋直跳,咬牙低聲道:“好,就算你非要穿……那你外面這件半臂,能不能給我好好系上?”

裴厭書非但不理,反而扯得更開些,他振振有詞:“這你就不懂了,就得這般……欲語還休,留有懸念。”

沈念衣她深吸一口氣,腳下堅定往旁邊挪了兩步,“裴厭書,我現在只想假裝不認識你。”

“那怎麽行?”裴厭書用扇子輕點她肩膀,將她拉回身側,“這出戲,少了你這天字第一號的女主角,可唱不圓滿了。”

兩人這般低聲鬥著嘴,已走到了別院門口。

負責迎客的管事正唱喏著各家禮品:

“江南織造李府,獻前朝《江帆樓閣圖》一卷——”

“蜀地錦官城蘇記,貢羊脂白玉如意一對——”

“金陵雲錦閣,呈八仙慶壽盆景一座——”

聽著這一件比一件貴重的禮單,沈念衣臉色一變,一把拉住裴厭書的袖子,聲音都急得變了調:“壞了!裴厭書!你早先怎麽不說要備禮?這下我們空著手來,像什麽話!”

她這邊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裴厭書卻仍是那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悠閑模樣,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下她罕見的驚慌表情。

此時,那迎客的管事已轉向他們,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目光掃過他們空空的雙手,語氣依舊客氣:“二位掌櫃,請出示請柬。不知……為劉老供奉備了何種心意?”

裴厭書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那份織造署的請柬,遞了過去。

“心意嘛,”他拉長了調子,又從袖中掏出個粗陶罐。

“啵”一聲輕響,罐口剛啟,濃烈的酸香便竄了出來——竟是滿滿一罐腌得金黃爽脆的蘿蔔鲊,還沾著鮮紅的辣子末。

“劉老供奉最近就饞這口下飯的家鄉味。”裴厭書把陶罐往禮案上一擱,對目瞪口呆的管事眨眼,“快送去,就說裴六特意從西市老醋坊討來的祖方。”

一時間,以裴厭書和沈念衣為中心,方圓數丈之內,鴉雀無聲。

那些捧著珍寶的賓客們表情各異,有的瞠目結舌,有的面露譏諷,更多的則是強忍笑意。

沈念衣只覺得臉上滾燙,恨不得立刻化身那罐鹹菜,被管事端走算了。

那管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顯然從未遇到過這種狀況。

他看了看那粗陶罐,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裴厭書,最後在周圍無聲的註視下,只得硬著頭皮唱喏道:

“雲……雲衣坊……獻……獻鹹菜一罐——”

這聲唱喥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石頭,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

沈念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拽著裴厭書的袖子,逃也似的進了別院花廳。

花廳內,布置得清雅開闊,已有不少先到的賓客落座,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言笑晏晏。

他們被引到靠後一些的位置,沈念衣如坐針氈,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她擡眼悄悄打量主位,只見那位劉老供奉一身樸素的灰布袍子,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精神矍鑠,正與身旁一位官員模樣的人低聲說著什麽,神態平和,並無不悅之色。

至少這位劉老供奉看起來,不像是會立刻拍案而起,命人將他們連同那罐鹹菜一起扔出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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