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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慈恩寺的禪意,西市口的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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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慈恩寺的禪意,西市口的胡鬧】

李家小姐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撫摸布料,眼中的不悅漸漸被驚奇取代。“這光澤……好奇特……”

早已等候在側的裴厭書適時上前,微微一揖,開啟了忽悠模式:“李小姐好眼力。此錦名曰佛手金,乃取‘佛渡有緣人,金玉滿堂春’之吉兆。”

他說著,側過頭,極其自然地喚道:“念衣,來,把這料子完全展開,請李小姐對著光細看。”

這一聲“念衣”讓沈念衣心頭一跳,卻也明白此刻不是計較的時候。

她依言上前,與阿蠻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那匹佛手金料子完全展開,讓清晨的陽光充分照在緞面上。

剎那間,那沈穩的底色上仿佛被註入了生命,細膩溫暖的金紅色光澤如水般在布料上流淌起來。

“您細看這色澤,溫潤內斂,光華暗藏,是否與慈恩寺寶殿那歷經香火熏陶的百年金柱,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幾分神秘:“不瞞小姐,此錦的染制,頗費了些機緣,非人力可強求。它已非凡俗之物,而是頗具佛緣,是能安家宅、聚福氣的祥瑞之錦。用作嫁衣,寓意婚姻美滿,福澤綿長,最是合適不過。”

李家小姐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她本就是信佛之人,家中又崇尚風雅,被裴厭書這一番連捧帶唬,再看這料子,只覺得越看越順眼,那獨特的顏色和光澤,仿佛真的帶上了幾分超脫俗世的禪意與貴氣。

“原來如此……竟有這般深意和來歷……”她臉上的不悅早已被欣喜取代,輕輕撫摸著料子,愛不釋手,“這般說來,倒是我有眼不識金鑲玉了。這料子我甚是喜歡!”

她身旁一個頗有體面的嬤嬤也湊近細看,連連點頭:“老奴瞧著,這料子確實別致,這光澤,這氣韻,比那尋常的紅色不知高雅了多少。”

另一個機靈的大丫鬟立刻小聲附和:“是呢小姐,這顏色又獨特又大氣,穿出去保管是獨一份兒的,不會跟旁人撞了顏色。”

聽著身邊人的讚同,李家小姐更是滿意,覺得自己果然慧眼識珠,撿到了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寶貝,心滿意足地帶著那匹佛手金離開了雲衣坊。

人剛一送走,雲衣坊內頓時響起一片松氣聲。

阿蠻癱在櫃臺邊拍著胸口:“可算走了……”

大春直接坐在門檻上擦汗:“嚇死我了。”

沈念衣長長舒了口氣,只覺得雙腿都有些發軟。

她看向旁邊搖著扇子、一臉從容表情的裴厭書,心情覆雜到了極點。

***

裴府,松鶴堂。

二奶奶捏著繡帕,繪聲繪色地給裴老夫人學舌:

“母親您是沒瞧見!現在滿長安的夫人小姐,都為了一塊叫佛手金的料子搶破了頭!連慈恩寺的方丈都說要拿它做袈裟呢!這料子,竟是咱們家六郎在西市那家雲衣坊裏鼓搗出來的!”

正在斟茶的大丫鬟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裴老夫人撚著佛珠的手停住了,掀起眼皮:“哦?他不在詹事府點卯,倒去學染布了?”

“何止是學染布!他現在是雲衣坊的總掌櫃!整天跟那些夥計廝混,聽說還親自扛布匹、刷染缸!前兒個還有人看見他跟西市口賣胡餅的學揉面,說是要悟出揉布的力道!”

她越說聲調越高,帕子甩得呼呼生風:“最可氣的是,現在外頭都在傳,說咱們裴家六郎是浪子回頭金不換!說他在鬥綢大會上就一鳴驚人——就是上次他當眾說什麽以身相許那次!”

提起這樁舊事,裴老夫人額角青筋直跳。

二奶奶沒察覺,還在喋喋不休:“現在可好,全長安都知道咱們裴家六郎是個染布的了!這、這成何體統啊母親!”

突然一聲低笑,打斷了二奶奶的控訴。

滿屋子人都楞住了,難以置信地看向上首。

只見裴老夫人不僅沒動怒,臉上竟緩緩綻開笑意,她慢悠悠地端起茶盞,“我當是什麽大事。他要是真能安安分分在西市染布,我倒要謝天謝地了。”

二奶奶急了:“母親!他這可是丟了裴家的臉面啊!”

“臉面?”老夫人吹了吹茶沫,“他之前在平康坊為個歌姬一擲千金,在酒肆為盤炙羊肉跟人打架,還有去年秋獵,為了只兔子,一箭射穿了三皇子的獵鷹尾巴毛,害得大老爺在禦前賠了三天笑臉的時候——那時候,裴家就有臉面了?”

她放下茶盞,語氣輕松:“如今不過是換個地方胡鬧罷了。由著他去,總比他哪天突然開竅了,想要跟他哥哥們爭點什麽要好。”

二奶奶眼珠一轉,突然想起什麽,開口說:“母親說得是。不過……既然六郎現在看著安分了些,要不要再給他說門親事?上次他把劉侍郎家的親事攪黃了,這次我娘家有個遠房侄女……”

“打住。”老夫人擡手打斷,“你是嫌咱們裴家的笑話還不夠多?”

她慢條斯理地撚著佛珠:“上次他跑去劉家宴席,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說人家小姐'走路像鴨子',把劉夫人氣得當場昏厥。上上次更絕,直接帶著王將軍家的小姐去西市看殺豬,把人家嚇病了半個月。”

二奶奶不甘心:“那都是從前不懂事……”

“不懂事?他去年不是還把你介紹的那個遠房表妹的畫像,改畫成了鐘馗捉鬼圖,掛在平康坊門口展覽了三天?害得你那位表妹一家,至今不敢輕易進長安城。”

二奶奶頓時語塞。

“罷了。”老夫人擺擺手,語氣帶著譏諷,“他骨子裏那份不安分,是隨了他生母。你給他娶個長安城的閨秀,萬一他哪天犯了渾,帶著新媳婦跑去西域找他那些賣胡餅、跳旋舞的親戚,我們裴家豈不是成了全長安的笑柄?”

她起身,最後瞥了二奶奶一眼:“他現在在西市胡鬧,好歹還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真要放個媳婦給他,兩人一拍即合,手拉手跑去大漠看駱駝,你讓我上哪兒找去?”

二奶奶還要說什麽,老夫人打斷道:“對了,既然他染的布這麽稀罕,你去要一匹來。下個月永王妃壽宴,我正好缺件新鮮衣裳。”

二奶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才還在說六郎丟人現眼,轉眼就要穿他染的布去赴宴?這、這豈不是在給那個庶子撐腰?

“母親,這……這合適嗎?”二奶奶忍不住問道,“穿六郎染的布出去,別人會不會覺得咱們裴家……”

“覺得什麽?”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覺得我們裴家寬厚,連庶子胡鬧染出來的布都肯穿?還是覺得我老婆子大度?”

二奶奶頓時啞口無言。

她這才明白,婆婆這是要把六郎的成就也變成彰顯自己賢名的工具。

“快去。”老夫人淡淡道,“記得挑匹顏色穩重的,別要那些花裏胡哨的。”

二奶奶看著婆婆施施然離開的背影,心想:這姜還是老的辣啊!

而此時,被議論的裴六郎,正在雲衣坊後院——

“這次一定成了!”

裴厭書興奮地舉著一塊剛出缸的布料,那布料濕漉漉地淌著渾水。

“收手吧,裴公子!”阿蠻指著墻角一堆奇形怪狀的布匹,“這是今天都第幾缸了!”

大春湊過來仔細看了一眼,甕聲甕氣地說:“裴公子,這顏色……好像俺娘去年腌壞了沒舍得扔的醬菜缸底子……”

“去,什麽醬菜!”裴厭書自信滿滿地抖了抖手裏的布,“此乃滄海遺珠!你們看這深邃的底色……”

“我看是陰溝裏撈出來的水藻!”阿蠻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捏著鼻子,“掌櫃的!您快管管他吧!再讓他這麽折騰下去,咱們下個月就得集體喝西北風了!”

沈念衣聞聲從賬本裏擡起頭,透過簾子淡淡瞥了一眼,“阿蠻,把裴公子這個月的工錢先扣了,抵布料的損失。”

裴厭書立刻舉著那塊濕漉漉的布,繞過簾子就往櫃臺沖,“你仔細看看,這紋理多獨特!”

“站住!”沈念衣“啪”地放下筆,柳眉倒豎,“裴厭書,這些日子是給你好臉色了是吧?得寸進尺!我數三聲,你敢讓那布上的臟水滴到我的櫃臺上——”

她順手抄起櫃臺下那把她專用的、寒光閃閃的大剪刀,“哢嚓”空剪了一下。

那塊濕布僵在了半空中。

裴厭書低頭看了看自己心愛的袍子,果斷地把布收了回來,“……開個玩笑,何必動刀動槍……”

大春在一旁憨憨地補刀:“裴公子,要不……您還是去平康坊聽曲兒吧?那個頂多費錢,不費布料……”

眾人頓時笑作一團。

裴厭書也不惱:“你們啊,就是不懂欣賞前衛的藝術。”

沈念衣看著他這副死不悔改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人明明有著驚人的天賦,卻偏要把十分之九的精力用在胡鬧上。

另一邊,東市錦繡坊內,此刻是另一番光景。

“這不可能!”陳挽晴一把搶過夥計手裏的佛手金布樣,對著陽光左看右看,“這顏色……這光澤……”

她氣呼呼地把布樣往桌上一拍,對滿屋子的匠人發脾氣:“你們這麽多大活人,就仿不出一塊破布?咱們錦繡坊養著你們是吃白飯的嗎!”

為首的老師傅苦著臉:“娘子,不是我們不盡力。實在是……他們這染法太邪門。聽說用了發黴的茜草,還往染缸裏倒醋……”

“倒醋?”陳挽晴瞪大眼睛,“他們是在染布還是在拌涼菜?!”

周婆子在一旁小聲補充:“老奴還打聽到,裴公子往染缸裏加過蜂蜜,說是要染甜甜蜜蜜……”

“加蜂蜜?!”陳挽晴簡直要暈過去。

正在這時,一個夥計興沖沖跑進來:“娘子!咱們仿出來了!”

陳挽晴大喜:“快拿來看看!”

夥計捧上一匹布,顏色倒是接近佛手金,只是……

“這布料怎麽硬邦邦的?”陳挽晴摸了摸,“跟門板似的?”

夥計得意地說:“小的往染缸裏加了糯米漿,這樣布料挺括!”

“我要的是布料不是門板!穿這個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錦繡坊改行賣盔甲了!”

另一個夥計不服氣:“娘子看我的!我加了蛋清,保證柔軟!”

結果那布料不僅顏色發灰,還招來一群蒼蠅。

“去去去!”周婆子忙著趕蒼蠅,“這哪是佛手金,這是招蠅布!”

陳挽晴看著滿屋子奇形怪狀的仿品,欲哭無淚。

她焦躁地在屋裏踱步,想起庫房裏那些堆積如山的上等茜草,只覺得每一捆都在嘲笑她。

“去!”她猛地轉身,“把價格降三成,盡快出手!”

周婆子一臉為難:“娘子,現在全長安都知道咱們囤了大量茜草,這時候降價,豈不是……”

“豈不是什麽?”陳挽晴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豈不是告訴全天下我們錦繡坊錢多得沒處花,專門高價收購草根子做慈善?!”

她作勢要摔,突然想起這是她最愛的越窯青瓷,又悻悻放下,“還不買,難道留著這些破草根子生崽子嗎?”

最氣人的是,這時門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快來看快來買啊!雲衣坊同款佛手金……的邊角料!做個香囊綽綽有餘啊!”

陳挽晴終於崩潰了,把團扇往地上一摔:“連邊角料都有人搶?!沈念衣,我跟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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