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畫虎不成反類饃】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三章：畫虎不成反類饃】
大春那龐大的身軀，此刻竟蜷縮在座位上，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聲起初還壓抑著，漸漸竟嚎啕起來：
“嗚哇——娘！我要媳婦兒！他們都、都有媳婦兒……就我沒有……”
他一邊哭，一邊無意識地往裴厭書這邊蹭，眼淚鼻涕眼看就要蹭到裴厭書的衣袖上。
裴厭書：“……”
他盯著那即將遭殃的衣袖，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這袍子明日怕是得直接送去漿洗。
小啞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帕，湊到大春身邊，因為個子矮，他伸長手臂，用帕子去給大春擦臉。
大春感覺到臉上的觸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小啞，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把抱住小啞，哭得更委屈了：
“小啞……還是你最好……他們都笑話我……”
小啞被他抱得一個趔趄，差點從座位上栽下去。用那只空著的手，輕輕拍打著大春寬闊後背，像個小大人似的安撫著他。
他發不出聲音，只能用行動表達著自己的關心。
拍了幾下，他又想起什麽，從小布袋裏摸一顆飴糖。他熟練地剝開糖紙，將那顆晶瑩的糖塊塞進大春還在哼哼唧唧的嘴裏。
甜味在口中化開，大春的哭聲果然小了下去，變成了含糊的抽噎。
小啞這才松了口氣，他擡起頭，正好對上裴厭書帶著幾分驚奇和讚賞的目光，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
就在這時，馬車一頓，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
“郎君，雲衣坊到了。”
裴厭書應了一聲，率先利落地跳下馬車。他回身，看著車廂裏這橫七豎八的爛攤子，揉了揉眉心。
他先是輕輕拍了拍沈念衣：“念衣，到了，醒醒。”
沈念衣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把臉往袍子裏埋得更深，咕噥道：“別吵……”
裴厭書無奈，轉而看向小啞，指了指阿蠻。
小啞會意，趕緊去搖晃阿蠻。
阿蠻迷迷糊糊睜開眼，看清是小啞，嘟囔了一句：“……天亮了啊……”
然後晃晃悠悠地，靠在小啞身上就要往下走。
“哎喲！”小啞被她帶得一個趔趄，差點兩人一起栽下去。
裴厭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阿蠻，將她半攙半抱地弄下了車，讓她靠在門邊的石墩上。
阿蠻一靠到結實的東西，腦袋一歪，又站著睡著了。
接著是重量級選手大春。
裴厭書再次深吸一口氣，認命地鉆進車廂，費了些力氣才將睡得死沈的大春架出來。
大春腳一沾地，腿就軟了，整個人像座山一樣往裴厭書身上倒，嘴裏還含糊地念叨：“……媳婦……炙羊肉……”
裴厭書咬牙支撐住他，對小啞道：“小啞，開門！”
小啞連忙掏出鑰匙，手腳麻利地打開了雲衣坊的後門。
裴厭書扛著大春，挪進後院。
大春一沾床，翻了個身，震天響的鼾聲立刻響起。
安置好大春，裴厭書又折返，將靠在石墩上站著睡的阿蠻也扶了進去，讓她在自己床邊坐下。阿蠻身子一歪，直接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最後，只剩下還在馬車裏，裹著他袍子睡得正香的沈掌櫃了。
裴厭書回到馬車邊，看著裏面那個蜷縮的身影。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俯身，小將她連人帶袍子一起打橫抱了起來。
沈念衣似乎感覺到騰空，不安地動了動，但終究沒有醒來。
裴厭書抱著她，步履穩健地走進雲衣坊後院，輕輕將她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間，安置在床榻上，仔細蓋好薄被。
小啞安靜地站在門口，手裏還抱著那些零碎東西，對著裴厭書露出一個笑容。
裴厭書低聲道“辛苦了，快去睡吧。”
小啞點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裴厭書也松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準備離開這裏。
他剛轉過身，腳步還沒邁開——
“裴厭書！你站住！”
一聲清脆又帶著點蠻橫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裴厭書腳步一頓，回頭。
只見床榻上的沈念衣依舊緊閉雙眼，呼吸均勻，睡得正沈，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裴厭書心下好笑，原來是說夢話。
他搖了搖頭，轉身又要走。
“都說了站住！”
又是一聲，比剛才更響亮，甚至還帶著點不耐煩的意味，仿佛他再敢動一下就要跳起來咬人。
裴厭書再次停住，徹底轉過身，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仔細看向床上的人。
沈念衣依然睡得不省人事，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卻無意識地撅著，一副在夢裏跟人較勁的模樣。
裴厭書看著她這睡夢中發號施令的樣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覺得這事兒真是奇了。
他索性抱臂靠在門框上，倒要看看這睡著的掌櫃還能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你……”沈念衣的嘴唇又動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點夢囈的含糊“……你過來。”
裴厭書眉梢微挑，還真依言走了過去，在床榻邊停下，微微俯身，想聽得更真切些。
他壓低聲音回應，仿佛真的在跟夢中人對話：“沈掌櫃有何吩咐？”
月光下，沈念衣的睫毛輕輕顫動，仿佛在夢中掙紮。
她沈默了片刻，就在裴厭書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忽然喃喃道：
“……為什麽……”
“……為什麽要跟我較勁……”
“……為什麽……非要賴在我這兒……”
這幾個問題輕飄飄地逸出，房間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月光如水，流淌在裴厭書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長。
"賴在你這兒……"他低聲地重覆著這幾個字，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最終他只是伸出手，將她滑落頰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肌膚時，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很快收回。
"睡吧。"他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語"以後……你就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悄然離開了房間，門扉被輕輕合上，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
翌日。
沈念衣睡得並不安穩。
太陽穴像是被小錘子不緊不慢地敲打著，喉嚨幹得發緊。
她掙紮著睜開眼，窗外透進的日光已經相當明亮，顯然比平日起身晚了不少。
“嘶……”她揉著額角坐起身，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回流——炙羊肉的香氣，劍南燒春的辛辣，還有……裴厭書那帶著笑意的臉……最後好像是坐馬車回來的？
她甩甩頭，試圖把那張討厭的臉甩出去，強撐著梳洗完畢，換回平日裏的襦裙，這才推門走了出去。
前店裏不同於往日的嘈雜，反而一種井然有序？
她疑惑地探頭望去——櫃臺後，那個本該睡到日上三竿的身影，此刻竟衣冠楚楚地站在那裏，正拿著一本賬冊，慢條斯理地跟一個來取貨的客人說著什麽。
裴厭書？他今天居然沒賴床？
沈念衣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酒還沒醒。
“掌櫃的！您醒啦！”
阿蠻像只歡快的雀兒，抱著一匹新到的湖綢從後院蹦出來，臉上毫無宿醉的痕跡，仿佛昨天那個抱著酒壺說胡話的不是她。
“頭還疼不疼？小啞熬了醒酒湯在竈上溫著呢。”
沈念衣還沒回過神，阿蠻又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笑意：
“掌櫃的，您猜今早東市出了什麽新鮮事？”
“什麽？”沈念衣下意識地問，接過小啞默默遞來的醒酒湯喝了一口。
“錦繡坊的陳娘子！”阿蠻的聲音裏充滿了幸災樂禍，“她呀，學您昨日穿那身石榴裙呢！”
沈念衣一口湯差點嗆住：“什麽？”
“千真萬確！”阿蠻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聽說她連夜讓繡娘趕工，也做了身大紅灑金的留仙裙，式樣嘛……咳，照貓畫虎，學了個七八分像吧。今兒一早，她就穿著那身，戴著滿頭的金簪玉釵，臉上撲了厚厚的粉，塗著時新的桃花妝，扭扭捏捏地站在錦繡坊門口，說是要與民同樂，展示新品！”
阿蠻模仿著陳娘子那故作姿態的樣子，捏著嗓子：
“哎喲餵，您可是沒瞧見那場面！那裙子料子是不錯，金線繡得晃眼，可穿在她身上，怎麽瞧怎麽別扭！她本就比您豐腴些，那裙子勒得……嘖嘖，路過的小孩都指著她說像、像……”
“像什麽？”沈念衣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連頭痛都忘了。
阿蠻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像咱們西市口那家新開的糕點鋪子裏，那個裹了金箔、快要炸開的特大號喜饃！”
“噗——”沈念衣這回是真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動。
一旁安靜整理布匹的小啞都抿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還有呢還有呢，”阿蠻越說越起勁。
“她大概是想學您昨日那般自在走動，結果那留仙裙的裙擺她沒習慣，上臺階時差點絆一跤！幸虧旁邊夥計扶得快，不然可就真成了落地金饃了！現在東市那邊都傳遍了，說陳娘子這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不對，是‘學念衣不成反類饃’！”
“噗哈哈哈——”
一聲洪亮的大笑從通往後院的月亮門處傳來，只見大春大步走出來，顯然也是剛起，臉上還帶著睡痕，此刻笑得見牙不見眼：
“落地金饃！阿蠻姐你這嘴也太損了！哈哈哈！陳娘子要是聽見，非得氣暈過去不可！”
沈念衣看著阿蠻眉飛色舞、大春捧腹大笑的樣子，再想象一下陳娘子當眾出醜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就往上翹。
她趕緊端起醒酒湯，借著喝湯的動作掩飾笑意，但那彎彎的眼角還是洩露了她的好心情。
連帶著，她眼角掃過櫃臺後那個正在撥算盤的身影時，都覺得……嗯，至少今天，那家夥沒睡懶覺，還算識相。
就在這時，裴厭書仿佛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擡，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
“沈掌櫃既然醒了，就別光顧著聽笑話了。昨日那兩位貴女訂的‘防登徒子裙’的式樣圖，是不是該抓緊畫了？還是說……”
他這才慢悠悠轉過頭，桃花眼裏帶著慣有的調侃，“您也想學陳娘子，再去門口當一回糖葫蘆？”
沈念衣：“……”
剛覺得他順眼一點，果然是錯覺！
她放下湯碗，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跟這無賴一般見識。
“要你管！”她甩下這麽一句，轉身就往後院走，去找畫紙和畫筆，只是那腳步，明顯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她剛在後院書案磨了墨，鋪開畫紙，筆剛提起來，就聽見前店傳來阿蠻帶著驚訝的招呼聲：“劉掌櫃？您怎麽這個時辰來了？”
隨即是一個略顯局促的男聲：“呃，阿蠻姑娘，沈掌櫃在嗎？有點急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大春那龐大的身軀，此刻竟蜷縮在座位上，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聲起初還壓抑著，漸漸竟嚎啕起來：
“嗚哇——娘！我要媳婦兒！他們都、都有媳婦兒……就我沒有……”
他一邊哭，一邊無意識地往裴厭書這邊蹭，眼淚鼻涕眼看就要蹭到裴厭書的衣袖上。
裴厭書：“……”
他盯著那即將遭殃的衣袖，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這袍子明日怕是得直接送去漿洗。
小啞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帕，湊到大春身邊，因為個子矮，他伸長手臂，用帕子去給大春擦臉。
大春感覺到臉上的觸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小啞，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把抱住小啞，哭得更委屈了：
“小啞……還是你最好……他們都笑話我……”
小啞被他抱得一個趔趄，差點從座位上栽下去。用那只空著的手，輕輕拍打著大春寬闊後背，像個小大人似的安撫著他。
他發不出聲音，只能用行動表達著自己的關心。
拍了幾下，他又想起什麽，從小布袋裏摸一顆飴糖。他熟練地剝開糖紙，將那顆晶瑩的糖塊塞進大春還在哼哼唧唧的嘴裏。
甜味在口中化開，大春的哭聲果然小了下去，變成了含糊的抽噎。
小啞這才松了口氣，他擡起頭，正好對上裴厭書帶著幾分驚奇和讚賞的目光，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
就在這時，馬車一頓，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
“郎君，雲衣坊到了。”
裴厭書應了一聲，率先利落地跳下馬車。他回身，看著車廂裏這橫七豎八的爛攤子，揉了揉眉心。
他先是輕輕拍了拍沈念衣：“念衣，到了，醒醒。”
沈念衣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把臉往袍子裏埋得更深，咕噥道：“別吵……”
裴厭書無奈，轉而看向小啞，指了指阿蠻。
小啞會意，趕緊去搖晃阿蠻。
阿蠻迷迷糊糊睜開眼，看清是小啞，嘟囔了一句：“……天亮了啊……”
然後晃晃悠悠地，靠在小啞身上就要往下走。
“哎喲！”小啞被她帶得一個趔趄，差點兩人一起栽下去。
裴厭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阿蠻，將她半攙半抱地弄下了車，讓她靠在門邊的石墩上。
阿蠻一靠到結實的東西，腦袋一歪，又站著睡著了。
接著是重量級選手大春。
裴厭書再次深吸一口氣，認命地鉆進車廂，費了些力氣才將睡得死沈的大春架出來。
大春腳一沾地，腿就軟了，整個人像座山一樣往裴厭書身上倒，嘴裏還含糊地念叨：“……媳婦……炙羊肉……”
裴厭書咬牙支撐住他，對小啞道：“小啞，開門！”
小啞連忙掏出鑰匙，手腳麻利地打開了雲衣坊的後門。
裴厭書扛著大春，挪進後院。
大春一沾床，翻了個身，震天響的鼾聲立刻響起。
安置好大春，裴厭書又折返，將靠在石墩上站著睡的阿蠻也扶了進去，讓她在自己床邊坐下。阿蠻身子一歪，直接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最後，只剩下還在馬車裏，裹著他袍子睡得正香的沈掌櫃了。
裴厭書回到馬車邊，看著裏面那個蜷縮的身影。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俯身，小將她連人帶袍子一起打橫抱了起來。
沈念衣似乎感覺到騰空，不安地動了動，但終究沒有醒來。
裴厭書抱著她，步履穩健地走進雲衣坊後院，輕輕將她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間，安置在床榻上，仔細蓋好薄被。
小啞安靜地站在門口，手裏還抱著那些零碎東西，對著裴厭書露出一個笑容。
裴厭書低聲道“辛苦了，快去睡吧。”
小啞點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裴厭書也松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準備離開這裏。
他剛轉過身，腳步還沒邁開——
“裴厭書！你站住！”
一聲清脆又帶著點蠻橫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裴厭書腳步一頓，回頭。
只見床榻上的沈念衣依舊緊閉雙眼，呼吸均勻，睡得正沈，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裴厭書心下好笑，原來是說夢話。
他搖了搖頭，轉身又要走。
“都說了站住！”
又是一聲，比剛才更響亮，甚至還帶著點不耐煩的意味，仿佛他再敢動一下就要跳起來咬人。
裴厭書再次停住，徹底轉過身，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仔細看向床上的人。
沈念衣依然睡得不省人事，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卻無意識地撅著，一副在夢裏跟人較勁的模樣。
裴厭書看著她這睡夢中發號施令的樣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覺得這事兒真是奇了。
他索性抱臂靠在門框上，倒要看看這睡著的掌櫃還能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你……”沈念衣的嘴唇又動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點夢囈的含糊“……你過來。”
裴厭書眉梢微挑，還真依言走了過去，在床榻邊停下，微微俯身，想聽得更真切些。
他壓低聲音回應，仿佛真的在跟夢中人對話：“沈掌櫃有何吩咐？”
月光下，沈念衣的睫毛輕輕顫動，仿佛在夢中掙紮。
她沈默了片刻，就在裴厭書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忽然喃喃道：
“……為什麽……”
“……為什麽要跟我較勁……”
“……為什麽……非要賴在我這兒……”
這幾個問題輕飄飄地逸出，房間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月光如水，流淌在裴厭書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長。
"賴在你這兒……"他低聲地重覆著這幾個字，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最終他只是伸出手，將她滑落頰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肌膚時，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很快收回。
"睡吧。"他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語"以後……你就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悄然離開了房間，門扉被輕輕合上，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
翌日。
沈念衣睡得並不安穩。
太陽穴像是被小錘子不緊不慢地敲打著，喉嚨幹得發緊。
她掙紮著睜開眼，窗外透進的日光已經相當明亮，顯然比平日起身晚了不少。
“嘶……”她揉著額角坐起身，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回流——炙羊肉的香氣，劍南燒春的辛辣，還有……裴厭書那帶著笑意的臉……最後好像是坐馬車回來的？
她甩甩頭，試圖把那張討厭的臉甩出去，強撐著梳洗完畢，換回平日裏的襦裙，這才推門走了出去。
前店裏不同於往日的嘈雜，反而一種井然有序？
她疑惑地探頭望去——櫃臺後，那個本該睡到日上三竿的身影，此刻竟衣冠楚楚地站在那裏，正拿著一本賬冊，慢條斯理地跟一個來取貨的客人說著什麽。
裴厭書？他今天居然沒賴床？
沈念衣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酒還沒醒。
“掌櫃的！您醒啦！”
阿蠻像只歡快的雀兒，抱著一匹新到的湖綢從後院蹦出來，臉上毫無宿醉的痕跡，仿佛昨天那個抱著酒壺說胡話的不是她。
“頭還疼不疼？小啞熬了醒酒湯在竈上溫著呢。”
沈念衣還沒回過神，阿蠻又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笑意：
“掌櫃的，您猜今早東市出了什麽新鮮事？”
“什麽？”沈念衣下意識地問，接過小啞默默遞來的醒酒湯喝了一口。
“錦繡坊的陳娘子！”阿蠻的聲音裏充滿了幸災樂禍，“她呀，學您昨日穿那身石榴裙呢！”
沈念衣一口湯差點嗆住：“什麽？”
“千真萬確！”阿蠻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聽說她連夜讓繡娘趕工，也做了身大紅灑金的留仙裙，式樣嘛……咳，照貓畫虎，學了個七八分像吧。今兒一早，她就穿著那身，戴著滿頭的金簪玉釵，臉上撲了厚厚的粉，塗著時新的桃花妝，扭扭捏捏地站在錦繡坊門口，說是要與民同樂，展示新品！”
阿蠻模仿著陳娘子那故作姿態的樣子，捏著嗓子：
“哎喲餵，您可是沒瞧見那場面！那裙子料子是不錯，金線繡得晃眼，可穿在她身上，怎麽瞧怎麽別扭！她本就比您豐腴些，那裙子勒得……嘖嘖，路過的小孩都指著她說像、像……”
“像什麽？”沈念衣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連頭痛都忘了。
阿蠻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像咱們西市口那家新開的糕點鋪子裏，那個裹了金箔、快要炸開的特大號喜饃！”
“噗——”沈念衣這回是真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動。
一旁安靜整理布匹的小啞都抿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還有呢還有呢，”阿蠻越說越起勁。
“她大概是想學您昨日那般自在走動，結果那留仙裙的裙擺她沒習慣，上臺階時差點絆一跤！幸虧旁邊夥計扶得快，不然可就真成了落地金饃了！現在東市那邊都傳遍了，說陳娘子這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不對，是‘學念衣不成反類饃’！”
“噗哈哈哈——”
一聲洪亮的大笑從通往後院的月亮門處傳來，只見大春大步走出來，顯然也是剛起，臉上還帶著睡痕，此刻笑得見牙不見眼：
“落地金饃！阿蠻姐你這嘴也太損了！哈哈哈！陳娘子要是聽見，非得氣暈過去不可！”
沈念衣看著阿蠻眉飛色舞、大春捧腹大笑的樣子，再想象一下陳娘子當眾出醜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就往上翹。
她趕緊端起醒酒湯，借著喝湯的動作掩飾笑意，但那彎彎的眼角還是洩露了她的好心情。
連帶著，她眼角掃過櫃臺後那個正在撥算盤的身影時，都覺得……嗯，至少今天，那家夥沒睡懶覺，還算識相。
就在這時，裴厭書仿佛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擡，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
“沈掌櫃既然醒了，就別光顧著聽笑話了。昨日那兩位貴女訂的‘防登徒子裙’的式樣圖，是不是該抓緊畫了？還是說……”
他這才慢悠悠轉過頭，桃花眼裏帶著慣有的調侃，“您也想學陳娘子，再去門口當一回糖葫蘆？”
沈念衣：“……”
剛覺得他順眼一點，果然是錯覺！
她放下湯碗，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跟這無賴一般見識。
“要你管！”她甩下這麽一句，轉身就往後院走，去找畫紙和畫筆，只是那腳步，明顯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她剛在後院書案磨了墨，鋪開畫紙，筆剛提起來，就聽見前店傳來阿蠻帶著驚訝的招呼聲：“劉掌櫃？您怎麽這個時辰來了？”
隨即是一個略顯局促的男聲：“呃，阿蠻姑娘，沈掌櫃在嗎？有點急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