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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六只眼,亮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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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六只眼,亮晶晶】

“蟹眼初生是吧?”她瞥了眼銅壺裏開始泛起細密小泡的熱水,小聲嘀咕,“就你講究……”

她這邊剛把熱水沖入茶壺,那邊大春就用手肘悄悄碰了碰阿蠻,擠眉弄眼地往櫃臺方向使眼色。

阿蠻正理著絲線,擡頭一看,掌櫃的竟真在親自泡茶,驚得手裏的線軸差點滾到地上,忙用口型對不遠處的小啞無聲喊:“看——掌——櫃——的!”

待茶湯沏好,她將白瓷盞往裴厭書面前不輕不重一放。

“喏,你的龍井。”

裴厭書執起茶盞,見湯色清碧,香氣清幽,不由挑眉:“沈掌櫃這手法,倒是專業。”

他輕啜一口,眼底漾開笑意,“溫度正好,茶香也足。”

沈念衣別過臉去整理賬本,耳尖卻悄悄紅了:“喝你的便是,哪來這麽多話。”

話音未落,就聽見貨架後傳來大春極力壓抑的悶笑,緊接著是阿蠻壓低嗓音的斥責:“笑什麽笑!”

沈念衣不用回頭,都能想象出那倆活寶擠眉弄眼的模樣,臉上更燙了。

她故作鎮定地翻開賬本,卻把算盤撥得劈啪作響。

裴厭書將她的窘態盡收眼底,慢條斯理地又品了一口茶,目光掃過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開口:

“大春。”

貨架後一陣窸窣,大春探出腦袋:“裴公子?”

“現在什麽時辰了?”

“快、快酉時了。”

“這個時辰……”裴厭書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狀似無意地問道,“西市醉仙樓的炙羊肉,該上炭火了吧?”

大春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被點著的火把,嗓門都不自覺拔高:“可不是嘛!他們家夥計這個點兒正好擡出炙爐,那香味能飄半條街!”

他邊說邊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那誘人的肉香已經鉆進了鋪子。

大春這一嗓子,把阿蠻的饞蟲也勾了出來,顧不上遮掩,快步湊上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向往:“他們家的胡麻餅也是一絕,烤得金黃酥脆,撒上芝麻,配著滋滋冒油的炙羊肉……”

她說著,自己先咽了口口水。

連小啞都停下了動作,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念衣,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大春得到聲援,更加來勁,眼巴巴地瞅著沈念衣:“掌櫃的,您聞聞,我好像都聞到味兒了!咱們……咱們是不是……”後半句“該去嘗嘗”在沈念衣瞥過來的眼神裏卡了殼,化作嘿嘿憨笑。

三個夥計,六只眼睛,此刻都像沾了蜜糖似的,黏在沈念衣身上。

沈念衣被這六道灼熱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她故意板起臉訓斥:“一個個像什麽樣子?活計都做完了?布料清點好了?賬目都對清了?”

可這話說得底氣不足,連她自己都覺得幹巴巴的。

尤其是看到小啞那雙眼睛裏的期待光芒一點點黯下去,他甚至還乖巧地點了點頭,準備轉身去繼續幹活時,她心裏那點堅持瞬間塌了一角。

“咳。”她清了清嗓子,目光飄向窗外,“既然……既然裴總掌櫃都提了……”

她話還沒說完,大春激動起來:“掌櫃的答應了!快,阿蠻姐,收拾收拾!”

“急什麽!”沈念衣趕緊喝止,“我話還沒說完呢……要去也得等我把今日的流水對完,鋪子收拾利落了……”

“掌櫃的——”

阿蠻立刻會意,拖長了調子湊上前,親昵地挽住沈念衣的胳膊輕輕搖晃,“您看這賬目,明日對著也是一樣的。那炙羊肉去晚了,肥瘦相間的好位置可都被挑走啦!”

大春趕緊幫腔,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櫃臺:“就是就是!掌櫃的您放心,我保證一炷香就把鋪子收拾得鋥光瓦亮!”

小啞機靈地跑到門口,麻利地開始上最後一塊門板,只留一扇供人進出。

沈念衣被阿蠻晃得頭暈,又被這幾個人默契的“趕鴨子上架”弄得哭笑不得。她擡眼看向裴厭書,卻見那人正優哉游哉地搖著扇子。

“你們……你們真是反了天了!”她這話說得毫無威懾力,反而帶著無奈的縱容。

“走吧,掌櫃的!”阿蠻笑嘻嘻地,半推半擁地就把她往門口帶,“再晚可真吃不上熱乎的了!”

大春已經飛快地掃完了地,小啞也在門口等著。

裴厭書這才不緊不慢地起身,順手從櫃臺後取出沈念衣常穿的薄披風,極其自然地遞了過去。

沈念衣看著眼前這架勢,知道再拗下去也是徒勞,只得接過披風,沒好氣地瞪了裴厭書一眼:“回頭再跟你算賬!”

裴厭書他微微頷首,似是在說“悉聽尊便”,那份從容反倒讓沈念衣的狠話顯得像是句嬌嗔。

一行人就這樣熱熱鬧鬧、半推半就地出了門,朝著飄滿肉香的西市街頭走去。

***

醉仙樓的雅間裏,炭火正旺,炙烤著肥美的羊肉,油脂滴落在炭上,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香氣混合著胡椒與西域香料的辛香,彌漫在整個房間,熏得人肚裏的饞蟲直打鼓。

大春早已甩開膀子,吃得滿嘴流油,他突然端起酒杯,一臉嚴肅地站起來:“掌櫃的!裴公子!我……我敬你們!”

說完猛地仰頭,結果喝得太急,嗆得滿臉通紅,一邊咳嗽一邊還不忘喊:“太……咳咳……太痛快了!”

阿蠻正在小口品酒,被他這模樣逗得噗嗤一笑,故意逗他:“喲,咱們春爺這是痛快什麽呢?吃肉吃痛快了?”

“才不是!”大春急得直擺手,“我是痛快……痛快那個……”他憋了半天,突然靈光一閃,“痛快陳娘子今天沒來找茬!對!就是這個!”

他這憨直的話引得眾人都笑起來。

小啞抿著嘴,肩膀微微聳動,連裴厭書都挑眉露出了笑意。

沈念衣被這活寶一鬧,也忍不住彎了眼角。

她故意板起臉:“好啊大春,原來你盼著的就是別家不來找茬?咱們雲衣坊就這麽沒出息?”

“不是不是!”大春急得抓耳撓腮,“我是說……是說……”他突然福至心靈,舉起一根羊骨頭,“就像這根骨頭!之前總是被人搶肉吃,今天終於能自己啃個痛快!”

“說得好!”阿蠻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羊骨頭當驚堂木往桌上一拍,“咱們雲衣坊就是要做這根骨頭!讓那些眼紅的、使絆子的,只能聞著香味幹瞪眼!”

她舉著骨頭挨個點過去:“陳娘子想搶?門都沒有!孫掌櫃想分杯羹?窗都給他釘死!咱們有掌櫃的巧手,有裴公子的……的……”她卡殼了一下,瞥見裴厭書含笑的眸子,趕緊接上,“有裴公子的謀略!”

阿蠻這急中生智的“謀略”二字一出口,自己先松了口氣,趕緊坐下假裝專心對付碗裏的羊肉。

裴厭書笑意盈盈,慢悠悠開口:“阿蠻姑娘這話說得不對。”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忽然湊近沈念衣,壓低聲音,卻讓全桌都聽得一清二楚:“要不是沈掌櫃慧眼識珠,那天在幾百號人中獨獨挑中了我,你們哪來這麽好的總掌櫃?”

說著,他舉起酒杯,桃花眼裏漾著狡黠的笑意:“這杯敬沈掌櫃——謝她獨具慧眼。”

沈念衣正喝酒,被他這話嗆得咳嗽連連。

阿蠻趕緊給她拍背,一邊瞪裴厭書:“裴公子!您說話就說話,別總嚇我們掌櫃的!”

大春憨憨地撓頭:“掌櫃的什麽時候在幾百人裏挑裴公子了?不是裴公子自己上面討債的嗎?”

小啞在一旁默默點頭,表示讚同。

裴厭書面不改色:“大春啊,這你就不懂了。長安城欠債的那麽多,沈掌櫃偏偏只欠了我的,這不是緣分是什麽?”

大春掰著手指頭認真反駁:“可裴公子,是您非要掌櫃的欠您三千兩啊……”

“這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裴厭書用扇子輕敲大春腦袋,力道不重,卻敲得大春一縮脖子。

沈念衣咬著牙低聲道:“裴厭書,你再胡說八道,明天就把你那幅墨寶摘下來!”

“那可不行,”裴厭書正色道,“那可是咱們雲衣坊的鎮店之寶。昨天還有位夫人說,就沖著那字來的,買了三匹緞子呢。”

阿蠻忍不住插嘴:“那位夫人是東街賣墨的吧?說想看看什麽樣的字能醜得這麽別致!”

滿桌人笑得前仰後合,小啞抿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這時,夥計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陶鍋進來:“各位客官,小店新出的駝蹄羹,用西域香料煨了三個時辰,嘗嘗鮮?”

大春眼睛一亮,伸長脖子去聞:“好香!”

裴厭書輕輕一攔,看向沈念衣:“且慢。沈掌櫃,這第一碗……”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等所有人都看過來,才慢悠悠地說:“得先給咱們雲衣坊最辛苦的人。”

大春立刻點頭:“對對,該給掌櫃的!”

阿蠻也附和:“掌櫃的最近都累瘦了!”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裴厭書卻手腕一轉,盛得滿滿的第一碗羹穩穩落在自己面前。

“你?”沈念衣挑眉。

“自然是我。”裴厭書理直氣壯地拿起湯匙,“我每日要應付沈掌櫃的怒火,要操心鋪子的生意,還要防著某些人把我那價值連城的墨寶摘下來——這難道不辛苦?”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獨享這碗羹時,他卻將碗輕輕推到沈念衣面前,語氣突然認真:“所以這第一碗,該給讓我這般辛苦的人。”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全桌一楞。

阿蠻和大春面面相覷,小啞也停下了動作。

裴厭書又恢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自顧自盛起第二碗:“畢竟,若是沒有沈掌櫃,我這份辛苦也無處安放。”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讓沈念衣心頭莫名一動。她低頭看著碗中晶瑩的羹湯,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阿蠻最先反應過來,悄悄捅了捅大春:“還不快給裴公子盛一碗?”

大春這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要給裴厭書盛羹,卻被裴厭書用扇子輕輕攔住:

“不急,先讓咱們最辛苦的掌櫃嘗嘗味道。”

沈念衣在眾人的註視下舀起一勺羹,入口的鮮香讓她不自覺地瞇起了眼。

待她睜開眼,發現裴厭書正含笑望著她,那雙桃花眼裏映著燭光,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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