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貓爪字效應】
關燈
小
中
大
【第九章：貓爪字效應】
沈念衣盯著那卷畫軸，只覺眼皮直跳。
這裙子美則美矣，可真要穿在身上，算盤怎麽撥？賬冊怎麽翻？庫房梯子怎麽爬？
“裴厭書！你這是存心找茬！”她咬牙低聲道，“我穿成這樣，是招呼客人還是登臺唱戲？”
“此言差矣。”裴厭書將圖紙往櫃臺上一拍，義正辭嚴，“這叫提升店鋪格調。沈掌櫃，為了雲衣坊的生意，舍棄些許便利又何妨？”
話鋒一轉，他忽然傾身逼近，折扇輕擡她下巴，眼底漾著促狹的光：“除非……你是怕穿得太招人，被我看了去？”
沈念衣仿佛被火星燙了手，猛地拍開他的扇子，連退三大步，直到脊背貼上貨架，整個人活像只炸毛的貓兒。
她抄起手邊的量衣尺指向他，耳根通紅：“你、你再靠近試試！信不信我把你這身袍子也改成石榴裙！”
若被客人瞧見這般拉扯，明日西市怕是要傳她沈念衣光天化日與股東調情！
裴厭書見她真急了，這才收斂，轉身對著目瞪口呆的大春和阿蠻，揚聲吩咐：
“還楞著做什麽？大春，速去將我昨日寫好的那幅字，掛到門口最顯眼的位置。阿蠻，把靠窗的那排貨架重新擺弄一番，須得錯落有致，對，就是那種看似隨意，實則用心的感覺……”
只有小啞仍安靜地擦拭著櫃臺，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大春和阿蠻面面相覷，看向沈念衣。
沈念衣看著裴厭書那副“總掌櫃”派頭，又想起他那三千兩的入股金，強壓下怒火，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按他說的做！”
她倒要看看，這廝能折騰出什麽花樣來。
大春依言將一卷宣紙掛在了店門旁的墻上。
那紙上墨跡淋漓，寫的既非詩詞，也非警句，而是三個龍飛鳳舞、幾乎難以辨認的大字。
說它是字，更像是一種充滿律動感的抽象圖案，透著一股狂放不羈的氣息。
大春撓著頭，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來，忍不住問：
“裴公子，這寫的……是啥啊？”
裴厭書負手而立，頗為自得：“此乃雲霓裳，取‘雲想衣裳花想容’之意，又暗合咱們店的‘雲想霓霞錦’。這筆走龍蛇的氣勢，這酣暢淋漓的墨韻，正是要讓人看得雲裏霧裏，方能顯出高深莫測。”
恰在此時，一位路過的老學究被這“墨寶”吸引，駐足觀看。
他瞇了瞇眼睛，湊近了細瞧，又退遠了端詳，眉頭越皺越緊，片刻後，他長嘆一聲，搖頭晃腦地評價道：
“此字……結構散亂，筆法全無章法，墨豬滿紙，簡直是……鬼畫符！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說罷，他憤然一甩袖子，背著手快步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玷汙了自己的學問。
裴厭書面不改色，對一臉尷尬的大春和阿蠻道：“夏蟲不可語冰。真正的藝術，總是超越時代的認知。你們看，這不就吸引人駐足了嗎？”
話音未落，他眼尖地瞧見一位姑娘正捂嘴偷笑，便伸手一攔，笑吟吟地問：
“這位娘子，您說這字可好看？”
姑娘臉頰飛紅，憋著笑答：
“好、好看……像我家貍奴打翻了墨盒，爪尖蘸著墨在紙上踩了幾步，怪討喜的。”
裴厭書立即撫掌：“聽聽！這才是知音！”
說來也奇，自打那幅“貓爪體”墨寶掛上門頭，雲衣坊竟真成了西市一景。
每日總有三五成群的姑娘媳婦，推推搡搡擠在門口，指著那字嘰嘰喳喳：
“快看！這就是裴公子親筆寫的！”
“哎呀這字寫得……真別致！”
“我瞧著像一對鴛鴦在水上戲波呢……”
裴厭書便適時倚在門框上，對著竊笑的姑娘們懶洋洋一拱手，故作風雅：
“各位娘子好眼光，這字喚作‘雲霓裳’，正是在下那日見雲霞漫天，心有所感……”
話沒說完，就被一個大膽的胡姬打斷：
“裴公子，這分明像我們西域的饢餅子！”
引得眾人笑作一團。
阿蠻抱著一匹新到的杭綢，從後堂經過門口，被那群姑娘的笑聲鬧得直皺眉。
她快步走到櫃臺邊，湊到沈念衣耳邊低語：
“掌櫃的，您就由著裴公子這麽胡鬧？天天招來這麽多看熱鬧的，真正買布的沒幾個，凈在那兒對著那鬼畫符指手畫腳！”
沈念衣頭也不擡，算盤珠撥得劈啪作響：“由他鬧去。等這陣風頭過了，看還有誰惦記他那張臉。”
話音剛落，方才說字像饢餅的胡姬已笑盈盈跨進門來，直奔貨架：
“掌櫃的，把你們最鮮亮的料子都拿來瞧瞧！既然字寫得這般有趣，料子想必也不俗。”
她身後那群姑娘也嘻嘻哈哈跟進來，這個摸摸軟緞，那個問問價格，原本冷清的鋪子頓時熱鬧起來。
阿蠻目瞪口呆地看著，連手裏的杭綢滑下半截都沒察覺。
裴厭書慢悠悠晃到櫃臺邊，用扇子輕敲臺面：“沈掌櫃，這位娘子說要裁條馬面裙，點名要最時新的顏色。”
沈念衣擡頭瞪他，可那胡姬正沖她笑得友善，她只好咬牙，從櫃臺下搬出幾匹布。
等她量完布，一回頭，發現裴厭書不知何時又溜達到門口，正給新來的客人講解那幅“貓爪體”。
“……您看這筆鋒，是不是頗有王右軍醉後揮毫的意趣？”
“我看著像我家貍花貓追尾巴時滾出來的墨團子！”
“娘子慧眼！”
阿蠻抱著剛賣出的三匹綢緞回到櫃臺，聲音都發飄：“掌、掌櫃的……這都趕上過年時的銷量了……”
沈念衣望著滿店挑選布料的姑娘，又看看門口那個談笑風生的身影，手裏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櫃臺上。
***
第二日清晨。
沈念衣特意比平日早起半個時辰，將那身藕荷色襦裙穿得一板一眼，連腰帶都系得整整齊齊，對著銅鏡左看右看。
“看你能奈我何。”她對著鏡中自己低語，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地推開房門。
剛踏進後院，腳步便是一頓。
裴厭書正懶洋洋地倚在月亮門上，手裏拎著一個的錦盒，像是等候多時。
見她出來，他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沈掌櫃這是……打算去慈恩寺上香？”他語帶戲謔。
沈念衣強作鎮定：“我穿什麽是我的自由。雲衣坊開門做生意，靠的是誠信與料子，不是這些虛浮花樣。”
裴厭書扇尖輕點錦盒，語氣悠然：
“巧了，我剛從東市過來，看見陳娘子穿了身新裁的留仙裙，那叫一個珠光寶氣。人家還特意問我——聽說雲衣坊最近生意清淡，也沒見掌櫃換身新行頭？”
沈念衣立刻柳眉倒豎：“呵！她那些料子除了繡滿金線銀線還會什麽？俗不可耐！穿得跟個行走的元寶似的，還好意思說別人？我才不跟她爭這種艷！”
“說得好！所以咱們更不能輸陣勢啊。”
他唰地展開錦盒，那襲石榴紅灑金裙在晨光下流淌著內斂的光華，“咱們這是真風流。你穿上往門口一站，不用說話，品位高下立判。”
見沈念衣還在猶豫，他湊近壓低聲音：“再說了，你甘心讓她覺得你連件像樣的裙子都穿不起？”
這句話正中沈念衣的要害。
她一把奪過錦盒，咬牙切齒：“穿就穿！等我亮瞎她的眼！”
裴厭書看著她氣沖沖回房的背影，慢悠悠補了一句：“記得配那支鎏金穿花蝶步搖。”
兩炷香後，雲衣坊前店。
當沈念衣別扭地攥著裙擺，從後院一步步挪出來時，前店瞬間安靜。
她身著石榴紅廣袖上襦，金線繡出的紋路流轉細碎光芒。下裙是濃烈似火的灑金百褶，每邁一步，裙擺便漾開粼粼金波，仿佛攜著朝霞走動。
鬢間那支鎏金穿花蝶步搖斜插，蝶翅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映得她的容顏明艷得不可方物。
阿蠻正給客人包布料，一擡頭，直接“呀”地一聲，手裏的綢緞險些滑落在地：
“掌櫃的！您這身……這身也太——”
她“太”了半天，楞是沒找到合適的詞，最後憋出一句：“太給咱們雲衣坊長臉了！”
大春本來在梯子上整理貨架，聞聲低頭一看，腳下一滑，差點栽下來，慌忙抱住柱子，一張憨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
“掌、掌櫃的……您這是要去赴宴？”
連一向安靜的小啞都放下了抹布，小跑到沈念衣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用力指了指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讚嘆。
沈念衣正被夥計們看得渾身不自在，一擡眼就看見裴厭書不知何時已經倚在了通往前店的門框邊。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
沈念衣立刻繃緊了脊背。
果然，這人慢悠悠踱步過來，竟圍著她走了一圈。
沈念衣攥緊裙擺，只覺得被他看過的地方都燒起來似的。
“步搖歪了三分。”他忽然用扇子輕點她鬢角，嚇得她脖子一僵。
“發髻梳得太緊。”扇尖又往下，虛虛劃過她肩線。
最後他目光落在她腰間，忽然俯身靠近。
沈念衣慌忙後退，卻被他指尖飛快地擦過腰帶——
“這裏的結打得像個死疙瘩。”
他直起身時，指尖捏著那根被她系得亂糟糟的腰帶流蘇，輕輕一抖，原本糾纏的結扣就松散開來，自然地垂落成飄逸的樣式。
他眼裏帶著笑意，仿佛在嘲笑她的手忙腳亂。
沈念衣氣得一把拍開他還捏著流蘇的手：“要你管！”
“當然要管。”他理直氣壯地搖著扇子，“大春，去取那對珊瑚耳珰。阿蠻，給她重新綰個松泛些的髻。”
沈念衣被他這連串安排氣得想反駁，可阿蠻已經利落地拆了她的發髻，大春也捧著個精巧的錦盒跑了過來。
她像個木偶似的被按在凳子上，只覺阿蠻的手指在發間靈活穿梭，冰涼的珊瑚耳珰墜上耳垂，又看著大春遞來的銅鏡——
鏡中人雲鬢松挽，步搖斜插，耳畔兩點殷紅隨著轉頭輕輕晃動。
她不自在地別開眼，卻聽見裴厭書的聲音帶著滿意：“這還差不多。”
他不知何時已到她身側，用扇子虛虛一點門外：“去吧，把昨天那批天水碧掛到外頭展架上去。讓西市的人都瞧瞧，雲衣坊的掌櫃——”
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
“和料子一樣，都是頂好的。”
“裴厭書！你……”
“去。”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念衣攥著拳，硬是沒吭聲，只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沈念衣盯著那卷畫軸，只覺眼皮直跳。
這裙子美則美矣，可真要穿在身上，算盤怎麽撥？賬冊怎麽翻？庫房梯子怎麽爬？
“裴厭書！你這是存心找茬！”她咬牙低聲道，“我穿成這樣，是招呼客人還是登臺唱戲？”
“此言差矣。”裴厭書將圖紙往櫃臺上一拍，義正辭嚴，“這叫提升店鋪格調。沈掌櫃，為了雲衣坊的生意，舍棄些許便利又何妨？”
話鋒一轉，他忽然傾身逼近，折扇輕擡她下巴，眼底漾著促狹的光：“除非……你是怕穿得太招人，被我看了去？”
沈念衣仿佛被火星燙了手，猛地拍開他的扇子，連退三大步，直到脊背貼上貨架，整個人活像只炸毛的貓兒。
她抄起手邊的量衣尺指向他，耳根通紅：“你、你再靠近試試！信不信我把你這身袍子也改成石榴裙！”
若被客人瞧見這般拉扯，明日西市怕是要傳她沈念衣光天化日與股東調情！
裴厭書見她真急了，這才收斂，轉身對著目瞪口呆的大春和阿蠻，揚聲吩咐：
“還楞著做什麽？大春，速去將我昨日寫好的那幅字，掛到門口最顯眼的位置。阿蠻，把靠窗的那排貨架重新擺弄一番，須得錯落有致，對，就是那種看似隨意，實則用心的感覺……”
只有小啞仍安靜地擦拭著櫃臺，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大春和阿蠻面面相覷，看向沈念衣。
沈念衣看著裴厭書那副“總掌櫃”派頭，又想起他那三千兩的入股金，強壓下怒火，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按他說的做！”
她倒要看看，這廝能折騰出什麽花樣來。
大春依言將一卷宣紙掛在了店門旁的墻上。
那紙上墨跡淋漓，寫的既非詩詞，也非警句，而是三個龍飛鳳舞、幾乎難以辨認的大字。
說它是字，更像是一種充滿律動感的抽象圖案，透著一股狂放不羈的氣息。
大春撓著頭，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來，忍不住問：
“裴公子，這寫的……是啥啊？”
裴厭書負手而立，頗為自得：“此乃雲霓裳，取‘雲想衣裳花想容’之意，又暗合咱們店的‘雲想霓霞錦’。這筆走龍蛇的氣勢，這酣暢淋漓的墨韻，正是要讓人看得雲裏霧裏，方能顯出高深莫測。”
恰在此時，一位路過的老學究被這“墨寶”吸引，駐足觀看。
他瞇了瞇眼睛，湊近了細瞧，又退遠了端詳，眉頭越皺越緊，片刻後，他長嘆一聲，搖頭晃腦地評價道：
“此字……結構散亂，筆法全無章法，墨豬滿紙，簡直是……鬼畫符！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說罷，他憤然一甩袖子，背著手快步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玷汙了自己的學問。
裴厭書面不改色，對一臉尷尬的大春和阿蠻道：“夏蟲不可語冰。真正的藝術，總是超越時代的認知。你們看，這不就吸引人駐足了嗎？”
話音未落，他眼尖地瞧見一位姑娘正捂嘴偷笑，便伸手一攔，笑吟吟地問：
“這位娘子，您說這字可好看？”
姑娘臉頰飛紅，憋著笑答：
“好、好看……像我家貍奴打翻了墨盒，爪尖蘸著墨在紙上踩了幾步，怪討喜的。”
裴厭書立即撫掌：“聽聽！這才是知音！”
說來也奇，自打那幅“貓爪體”墨寶掛上門頭，雲衣坊竟真成了西市一景。
每日總有三五成群的姑娘媳婦，推推搡搡擠在門口，指著那字嘰嘰喳喳：
“快看！這就是裴公子親筆寫的！”
“哎呀這字寫得……真別致！”
“我瞧著像一對鴛鴦在水上戲波呢……”
裴厭書便適時倚在門框上，對著竊笑的姑娘們懶洋洋一拱手，故作風雅：
“各位娘子好眼光，這字喚作‘雲霓裳’，正是在下那日見雲霞漫天，心有所感……”
話沒說完，就被一個大膽的胡姬打斷：
“裴公子，這分明像我們西域的饢餅子！”
引得眾人笑作一團。
阿蠻抱著一匹新到的杭綢，從後堂經過門口，被那群姑娘的笑聲鬧得直皺眉。
她快步走到櫃臺邊，湊到沈念衣耳邊低語：
“掌櫃的，您就由著裴公子這麽胡鬧？天天招來這麽多看熱鬧的，真正買布的沒幾個，凈在那兒對著那鬼畫符指手畫腳！”
沈念衣頭也不擡，算盤珠撥得劈啪作響：“由他鬧去。等這陣風頭過了，看還有誰惦記他那張臉。”
話音剛落，方才說字像饢餅的胡姬已笑盈盈跨進門來，直奔貨架：
“掌櫃的，把你們最鮮亮的料子都拿來瞧瞧！既然字寫得這般有趣，料子想必也不俗。”
她身後那群姑娘也嘻嘻哈哈跟進來，這個摸摸軟緞，那個問問價格，原本冷清的鋪子頓時熱鬧起來。
阿蠻目瞪口呆地看著，連手裏的杭綢滑下半截都沒察覺。
裴厭書慢悠悠晃到櫃臺邊，用扇子輕敲臺面：“沈掌櫃，這位娘子說要裁條馬面裙，點名要最時新的顏色。”
沈念衣擡頭瞪他，可那胡姬正沖她笑得友善，她只好咬牙，從櫃臺下搬出幾匹布。
等她量完布，一回頭，發現裴厭書不知何時又溜達到門口，正給新來的客人講解那幅“貓爪體”。
“……您看這筆鋒，是不是頗有王右軍醉後揮毫的意趣？”
“我看著像我家貍花貓追尾巴時滾出來的墨團子！”
“娘子慧眼！”
阿蠻抱著剛賣出的三匹綢緞回到櫃臺，聲音都發飄：“掌、掌櫃的……這都趕上過年時的銷量了……”
沈念衣望著滿店挑選布料的姑娘，又看看門口那個談笑風生的身影，手裏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櫃臺上。
***
第二日清晨。
沈念衣特意比平日早起半個時辰，將那身藕荷色襦裙穿得一板一眼，連腰帶都系得整整齊齊，對著銅鏡左看右看。
“看你能奈我何。”她對著鏡中自己低語，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地推開房門。
剛踏進後院，腳步便是一頓。
裴厭書正懶洋洋地倚在月亮門上，手裏拎著一個的錦盒，像是等候多時。
見她出來，他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沈掌櫃這是……打算去慈恩寺上香？”他語帶戲謔。
沈念衣強作鎮定：“我穿什麽是我的自由。雲衣坊開門做生意，靠的是誠信與料子，不是這些虛浮花樣。”
裴厭書扇尖輕點錦盒，語氣悠然：
“巧了，我剛從東市過來，看見陳娘子穿了身新裁的留仙裙，那叫一個珠光寶氣。人家還特意問我——聽說雲衣坊最近生意清淡，也沒見掌櫃換身新行頭？”
沈念衣立刻柳眉倒豎：“呵！她那些料子除了繡滿金線銀線還會什麽？俗不可耐！穿得跟個行走的元寶似的，還好意思說別人？我才不跟她爭這種艷！”
“說得好！所以咱們更不能輸陣勢啊。”
他唰地展開錦盒，那襲石榴紅灑金裙在晨光下流淌著內斂的光華，“咱們這是真風流。你穿上往門口一站，不用說話，品位高下立判。”
見沈念衣還在猶豫，他湊近壓低聲音：“再說了，你甘心讓她覺得你連件像樣的裙子都穿不起？”
這句話正中沈念衣的要害。
她一把奪過錦盒，咬牙切齒：“穿就穿！等我亮瞎她的眼！”
裴厭書看著她氣沖沖回房的背影，慢悠悠補了一句：“記得配那支鎏金穿花蝶步搖。”
兩炷香後，雲衣坊前店。
當沈念衣別扭地攥著裙擺，從後院一步步挪出來時，前店瞬間安靜。
她身著石榴紅廣袖上襦，金線繡出的紋路流轉細碎光芒。下裙是濃烈似火的灑金百褶，每邁一步，裙擺便漾開粼粼金波，仿佛攜著朝霞走動。
鬢間那支鎏金穿花蝶步搖斜插，蝶翅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映得她的容顏明艷得不可方物。
阿蠻正給客人包布料，一擡頭，直接“呀”地一聲，手裏的綢緞險些滑落在地：
“掌櫃的！您這身……這身也太——”
她“太”了半天，楞是沒找到合適的詞，最後憋出一句：“太給咱們雲衣坊長臉了！”
大春本來在梯子上整理貨架，聞聲低頭一看，腳下一滑，差點栽下來，慌忙抱住柱子，一張憨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
“掌、掌櫃的……您這是要去赴宴？”
連一向安靜的小啞都放下了抹布，小跑到沈念衣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用力指了指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讚嘆。
沈念衣正被夥計們看得渾身不自在，一擡眼就看見裴厭書不知何時已經倚在了通往前店的門框邊。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
沈念衣立刻繃緊了脊背。
果然，這人慢悠悠踱步過來，竟圍著她走了一圈。
沈念衣攥緊裙擺，只覺得被他看過的地方都燒起來似的。
“步搖歪了三分。”他忽然用扇子輕點她鬢角，嚇得她脖子一僵。
“發髻梳得太緊。”扇尖又往下，虛虛劃過她肩線。
最後他目光落在她腰間，忽然俯身靠近。
沈念衣慌忙後退，卻被他指尖飛快地擦過腰帶——
“這裏的結打得像個死疙瘩。”
他直起身時，指尖捏著那根被她系得亂糟糟的腰帶流蘇，輕輕一抖，原本糾纏的結扣就松散開來，自然地垂落成飄逸的樣式。
他眼裏帶著笑意，仿佛在嘲笑她的手忙腳亂。
沈念衣氣得一把拍開他還捏著流蘇的手：“要你管！”
“當然要管。”他理直氣壯地搖著扇子，“大春，去取那對珊瑚耳珰。阿蠻，給她重新綰個松泛些的髻。”
沈念衣被他這連串安排氣得想反駁，可阿蠻已經利落地拆了她的發髻，大春也捧著個精巧的錦盒跑了過來。
她像個木偶似的被按在凳子上，只覺阿蠻的手指在發間靈活穿梭，冰涼的珊瑚耳珰墜上耳垂，又看著大春遞來的銅鏡——
鏡中人雲鬢松挽，步搖斜插，耳畔兩點殷紅隨著轉頭輕輕晃動。
她不自在地別開眼，卻聽見裴厭書的聲音帶著滿意：“這還差不多。”
他不知何時已到她身側，用扇子虛虛一點門外：“去吧，把昨天那批天水碧掛到外頭展架上去。讓西市的人都瞧瞧，雲衣坊的掌櫃——”
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
“和料子一樣，都是頂好的。”
“裴厭書！你……”
“去。”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念衣攥著拳，硬是沒吭聲，只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