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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東家臨坊,掌櫃受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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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東家臨坊,掌櫃受擾】

前店,沈念衣劈裏啪啦地打著算盤,眼看日頭西斜,正要吩咐阿蠻準備打烊,卻見大春哼著小曲兒從門外溜達進來。

他滿面紅光,嘴裏還哼著:“今日恰逢黃道吉日~心想的事兒件件成真~”

沈念衣從賬冊中擡頭,驚詫道:“大春?你這是從哪兒鉆出來的?”

“呃……”大春回過神,撓頭憨笑,“掌櫃的,小的……出去走了一遭……”

阿蠻正巧從貨架後轉出來,一眼就瞧見大春嘴角的芝麻渣,立刻指著笑罵:“好你個懶骨頭!偷閑也不擦嘴!”

大春下意識抹了把嘴,果然蹭下來幾粒芝麻,頓時漲紅了臉:“哪有!是裴公子說活幹完了,讓我出去歇會兒……”

沈念衣放下算盤,站起身:“裴厭書人呢?“

“在、在後院休息……”大春縮了縮脖子。

“休息?“沈念衣聲音拔高,“這才什麽時辰就休息?”

她快步走向後院,阿蠻和大春互相使了個眼色,趕緊跟上。

只見後院果然煥然一新——三口染缸光潔如新,蘇緞整齊碼放,連地面都沖洗得幹幹凈凈。

而裴厭書正悠閑地躺在葡萄架下的搖椅上,手裏捧著一本《酉陽雜俎》,看得津津有味。

聽見腳步聲,他懶洋洋地擡眼:“沈掌櫃查勤來了?”

沈念衣環顧四周,難掩驚訝:“這……這都是你指揮大春幹的?”

“自然。”裴厭書翻了一頁書。

“那你就在這兒看閑書?”

“不然呢?”裴厭書終於放下書,挑眉看她,“活幹完了,還不許人歇會兒?沈掌櫃這是要苛待股東?”

沈念衣語塞,扭頭斥大春:“你也是,不知道來前店幫忙?四處游蕩,跑來跑去像什麽樣子!”

大春委屈地撇嘴:“裴公子說了,這是陣法調度,文武張弛,不可一味死做……”

“好你個大春!”沈念衣正要發作,裴厭書卻慢悠悠地從搖椅上站起身,將書往石桌上一擱。

“沈掌櫃,”他踱步到兩人中間,唇角帶笑,“你這就不講道理了。大春今日不僅超額完工,還把積年的老缸都刷出了本色。這樣的得力夥計,獎勵他半日清閑,難道不該?”

他轉向大春,故意揚聲道:“大春兄弟,下回咱們再接再厲,幹完了活,我請你去平康坊聽曲!”

大春嚇得連連擺手,臉都白了:“裴公子,這、這可不敢……”

沈念衣氣得瞪圓了杏眼:“裴厭書!你還要帶壞我家夥計!”

“這怎麽是帶壞?這叫張弛有度。沈掌櫃若是不信——”他突然湊近沈念衣,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戲謔:“不如也給自己放個假,與我同去品鑒一番?”

沈念衣一把推開他,臉上緋紅未褪,強作鎮定地轉向阿蠻:“阿蠻,你說,他說的有道理嗎?”

阿蠻立刻叉腰上前,心裏卻飛快地轉著念頭:好你個大春,溜出去逍遙快活,聽書吃餅,都不知道給我帶點回來!這會兒倒指望我幫你說好話?

她當即板起臉,毫不客氣地指著裴厭書:“裴公子,您這分明是歪理!大春是鋪子的夥計,活幹完了就該來回稟掌櫃的,哪有自作主張溜出去逍遙的道理?”

她轉向沈念衣,義正辭嚴:“掌櫃的,要我說就該罰!這個月給大春的工錢扣一半,看他下次還敢不敢!”

裴厭書挑眉:“阿蠻姑娘這話就不對了……”

“哪裏不對?”阿蠻寸步不讓,“我們掌櫃的十六歲接手鋪子,哪天不是起早貪黑?要是我們都學大春這樣,幹完活就溜號,這鋪子還開不開了?”

沈念衣抱著手臂,朝裴厭書輕輕擡了擡下巴,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挑釁。

這是兩個掌櫃之間理念的較量,更是馭下之術的比拼。

裴厭書不緊不慢地開口:“阿蠻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勞逸結合效率高。你瞧瞧大春——”

他扇子一指,大春趕緊挺直腰板。

“去前精神萎靡如霜打茄子,歸時容光煥發似雨後春筍!這一來一回,省了多少磨洋工的工夫?”

阿蠻氣得跺腳:“歪理!都是歪理!”

“非也非也。這可是聖人之道!孔夫子尚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呸!”阿蠻叉腰反駁,“憑什麽他出去玩,我們幹活?”

大春弱弱探頭:“我、我給大家都帶了胡麻餅……”

“閉嘴!”阿蠻和沈念衣異口同聲。

裴厭書笑出聲,“沈掌櫃,你這丫頭,口齒比你伶俐多了。”

“別吵了別吵了!”大春急得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好幾個油紙包,一股腦塞給阿蠻:“阿蠻姐,這是給你的加芝麻的,這是給掌櫃的加糖的,這是給裴公子……”

“等等!”阿蠻突然瞇起眼睛,“你怎麽知道裴公子愛吃鹹的?”

大春頓時卡殼,支支吾吾地說:“就、就剛才買餅的時候,裴公子特意交代的……”

沈念衣立刻抓住把柄,“哦——原來裴公子早有預謀?”

裴厭書輕咳一聲,“這個嘛……兵法有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先行你個鬼!” 沈念衣氣得笑出來,指著裴厭書的鼻子,“好啊你!裴厭書,從一開始打賭,到指揮大春幹活,再到支使他去買餅,全是你算計好的!你這叫哪門子親自幹活?分明是耍滑頭!”

裴厭書“唰”地展開折扇,臉上那點被戳破的尷尬瞬間被理直氣壯取代,“沈掌櫃,我且問你,那三口染缸,刷得幹不幹凈?”

沈念衣瞥了一眼光潔如新的染缸,硬邦邦地說:“幹凈又如何?”

“那批蘇緞,入庫及不及時?”

“……及時。”

“大春兄弟,活兒幹得又快又好,心情是否愉悅?效率是否更高?”

大春在一旁猛點頭,被阿蠻狠狠瞪了一眼,又趕緊縮起脖子。

“你看,”裴厭書合上扇子,在手心一敲,“我既沒耽誤正事,又讓夥計幹得開心,還順帶慰勞了大家。這怎麽能叫耍滑頭?這分明是……運籌帷幄。”

他踱步到沈念衣面前,微微俯身,那雙桃花眼裏閃著狡黠的光:“還是說,沈掌櫃寧願看我笨手笨腳地把緞子蹭臟、累得半死還刷不幹凈缸,最後耽誤了鋪子生意,那才叫親自幹活,才叫誠意?”

“你……!”沈念衣被他這番顛倒黑白的歪理堵得說不出話,心知說不過他,一把搶過阿蠻手裏那個標著“給裴公子”的油紙包,惡狠狠地道:“幹活偷奸耍滑,還想吃餅?做夢!此物充公!”

她說著,用力咬了一口那鹹香的胡麻餅,仿佛咬的是裴厭書的肉。

裴厭書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眼底笑意更深,非但不惱,反而慢悠悠地說:“原來念衣喜與在下分食,何不早言?”

沈念衣一口餅噎在喉嚨裏,嗆得滿臉通紅,咳個不停,阿蠻趕緊給她拍背。

大春看著這場面,小聲對阿蠻說:“阿蠻姐,咱們……還吵嗎?”

阿蠻看著自家掌櫃被裴厭書三言兩語就撩撥得炸毛失態,再看看那位裴公子一臉的悠閑,只覺心力交瘁:

“……還吵什麽吵,吃飯!掌櫃的,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跟他鬥!”

小啞默默地把石桌上的《酉陽雜俎》收起來,擺好了碗筷。

裴厭書則自顧自地在搖椅上重新坐下,仿佛剛才那場風波與他無關,只是看著沈念衣狼狽喝水的樣子,輕飄飄地補了一句:

“慢點吃,別噎著。若是喜歡,明日我再讓大春去買便是。”

沈念衣:“……裴厭書你給我等著!”

夕陽的餘暉灑在雲衣坊的後院,映照著一地雞毛卻又莫名和諧的光景。

***

雲衣坊在裴厭書這尊瘟神……或者說股東入駐後,坊裏便添了一種微妙的新氣象。

沈念衣每日對著賬本打算盤,眼角餘光卻總忍不住瞥向通往後院的那道月亮門。提防著那道閑雲野鶴般的身影,又不合時宜地晃出來,攪得滿池春水盡起波瀾。

這日清晨,鋪子銅環才剛卸下,裴厭書竟破天荒地早早等在了前店。

他今日不穿那寬袍大袖,改了一身靛青窄袖常服,腰束革帶,雖利落不少,可那股子“我本楚狂人”的閑散勁兒,仍如影隨形。

沈念衣挑眉,故意擡高了聲調:“哎呦,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裴總掌櫃居然沒睡到日上三竿?”

見沈念衣出來,裴厭書上下打量一番,眉頭微蹙,搖著頭道:“念衣啊,不是我說你,你這身掌櫃打扮,未免太過……樸實無華。”

沈念衣今日穿的是藕荷色齊胸襦裙,外罩一件半臂,發髻利落綰成單螺,簪一支素銀纏枝蓮,腰間那條雲紋織錦帶,已是她眼中頂頂體面的搭配——既有掌櫃的端莊,又不失閨秀的雅致。

此刻被裴厭書品頭論足,她心頭火起,面上卻扯出個假笑:“裴總掌櫃有何指教?難不成我們雲衣坊賣布,還得把我這個掌櫃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招攬客人?”

裴厭書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掌櫃便是店鋪的門面。你這身打扮,客人進門還以為進了尼姑庵。咱們雲衣坊要想在東西兩市脫穎而出,光料子好還不夠,得引領風氣!”

沈念衣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精心搭配的藕荷色襦裙,氣得臉頰微紅:

“我這身怎麽了?料子是上月新染的,腰帶用的是咱們鋪子最好的雲紋錦,連發簪都是特意配的素銀纏枝蓮……”

裴厭書根本不聽他說,取來一卷畫軸,抖開一看,竟是幾幅頗為大膽新潮的衣裙式樣圖,色彩搭配鮮艷,裙裾層疊,頗有幾分胡風與漢風融合的意味。

“從今日起,沈掌櫃你需得按此裝扮,每日不重樣才好。”

他指著其中一幅石榴紅灑金裙,“我看這件就極襯你,明日便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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