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染缸三分速成法,大春歡喜餅先嘗】

關燈
【第七章:染缸三分速成法,大春歡喜餅先嘗】

晌午,雲衣坊後院的小飯桌旁,五個人圍坐,氣氛詭異。

沈念衣板著一張俏臉,目不斜視,只盯著自己碗裏的米飯,仿佛要用眼神把飯粒數清楚。

她全程一言不發,筷子也只在自己面前的盤子裏動,完全把坐在她對面的裴厭書當成了空氣。

裴厭書卻渾不在意,自顧自吃得悠閑,甚至還時不時點評兩句:“這菘菜炒得火候不錯,就是油稍稍多了些。”

他說著,還試圖把自己碗裏不愛吃的胡蘿蔔片夾到沈念衣碗裏。

沈念衣立刻把碗往旁邊一挪,讓他夾了個空,胡蘿蔔片掉在桌子上,裴厭書倒也不尷尬。

另外三人看著這兩人無聲的較量,大氣都不敢出。

大春努力想活躍氣氛,扒拉了一大口飯,含糊地說:“呃……今天這粟米粥熬得真香!是吧,阿蠻姐?”

阿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吃你的飯!就你話多!”

她雖然也對裴厭書早上的行為氣憤,但看著掌櫃的氣成那樣,又看看裴厭書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心裏反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小啞最是乖巧,默默地把那碟醬瓜往沈念衣面前推了推,又悄悄把一盤裴厭書似乎多夾了兩筷子的炒雞蛋往他那邊挪了挪。

裴厭書註意到小啞的動作,對他露齒一笑:“還是小啞懂事。”

他轉而看向沈念衣,語氣輕松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念衣啊,別光吃飯,嘗嘗這醬瓜,挺爽口的。”

沈念衣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繼續數她的飯粒。

大春看著這情形,忍不住又小聲對阿蠻嘀咕:“阿蠻姐,掌櫃的這樣……會不會餓壞啊?裴公子其實……好像也沒那麽壞吧?還知道關心掌櫃的吃飯……”

阿蠻在桌下用力踩了他一腳,咬牙切齒地低語:“你懂什麽!這叫策略!掌櫃的這是在用沈默表達最強烈的抗議!還有,誰要他假好心!”

裴厭書將他們的竊竊私語聽在耳中,眼底笑意更深,也不再去招惹沈念衣,轉而問大春:“大春,下午那批新到的蘇緞要入庫了吧?重不重?”

大春一楞,沒想到裴厭書會問這個,老實回答:“重倒是不重,就是匹數多,得搬好幾趟。”

他話音剛落,一直沈默的沈念衣突然“啪”地一聲把筷子重重撂在碗上,嚇了所有人一跳。

她臉上像是結了層寒霜,對著大春冷聲道:“大春!既然裴總掌櫃都開口問你了,那他肯定就是想幫你幹活兒!你還楞著幹什麽?”

她轉頭看向裴厭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裴總掌櫃這麽體恤下屬,肯定不會光說不練的,對吧?”

沒等裴厭書回應,她又立刻對大春吩咐:“這樣,下午所有要入庫的蘇緞,還有後院那幾口該刷的染缸,全都交給裴總掌櫃處理。”

這一連串指令砸下來,連阿蠻都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大春更是目瞪口呆,張著嘴看向裴厭書那身纖塵不染的月白袍子,又看看自家掌櫃冷若冰霜的臉,結結巴巴道:“掌、掌櫃的……那麽多活兒,裴公子一個人怕是……”

“怕是什麽?”沈念衣一個眼刀甩過去,“裴總掌櫃本事大著呢,用不著你操心!”

她說完這句,直接站起身:“我吃飽了。”

轉身就往外走,裙擺帶起一陣冷風。

飯桌上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大春和阿蠻面面相覷,連小啞都忘了咀嚼。

過了好一會兒,阿蠻才湊近大春,用氣音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個榆木腦袋!掌櫃的那是氣話!你還真讓裴公子一個人把活兒全幹完啊?”

大春一臉茫然:“啊?可掌櫃的剛才明明說……”

“說個屁!”阿蠻偷偷瞄了一眼還在悠閑喝粥的裴厭書,壓低聲音,“掌櫃的意思是,先讓他幹!等他幹不動了、認輸了,你再去幫忙!既給了他教訓,又不耽誤正事,懂不懂?”

大春這才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接過了話頭。

裴厭書已經放下了粥碗,正單手支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倆,那雙桃花眼裏滿是了然。

“看來沈掌櫃真是用心良苦。”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然後看向大春,語氣再自然不過,“大春兄弟,那你看……我是該先搬蘇緞累到氣喘籲籲好,還是先刷染缸弄一身臟汙?哪種樣子去找你幫忙,才比較符合沈掌櫃給個教訓的預期?”

大春被他問得徹底懵了,張著嘴:“啊?這……裴公子,我……”

阿蠻氣得臉都紅了,這家夥居然把她們的盤算聽得一清二楚,還這麽明目張膽地說出來!

她梗著脖子道:“你、你聽見了又怎樣!反正活兒你得幹!”

“幹,當然幹。”裴厭書站起身,理了理他那身月白袍子的衣袖,動作優雅從容,“沈掌櫃親自安排的,我豈敢怠慢?”

他朝大春勾了勾手指,笑容狡黠,“走吧,大春兄弟。”

大春像個被牽著鼻子走的憨牛,迷迷糊糊地就跟著裴厭書往後院庫房走去。

後院庫房門口。

蘇緞堆成了小山。

旁邊是幾口半人高的染缸,缸壁上沾滿了幹涸的染料,深深淺淺。

大春看著這陣仗,他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裴厭書——這位爺一身月白袍子,幹凈得跟剛剝殼的雞蛋似的。

“裴公子,”大春咽了口唾沫,擠出個憨笑,“要不……這蘇緞我來搬,您就在旁邊……指點指點?”

他倒不是真想聽什麽指點,主要是怕這位神仙幹粗活閃了腰,回頭掌櫃的還得算在他頭上。再說了,今天的活兒要是幹不完,拖到明天,明天的活兒又堆上來……光是想想,大春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裴厭書沒接話,只笑了笑。

他走到那幾口染缸前,用扇子掩住鼻子,嫌棄地指了指:“這缸,平時就這麽堆著?”

大春搓著手,憨憨地點頭:“啊,是啊裴公子。咱們又不是染坊,偶爾染個布頭、調個色樣才用一回。平時……就這麽放著唄。”

裴厭書用扇子輕輕敲了敲缸壁,發出沈悶的“叩叩”聲。

他瞧著扇骨上沾到的一點灰,眉頭蹙了一下。

“這缸,”他慢悠悠地問,“上次用是什麽時候?”

大春撓了撓頭,努力回想:“上個月?還是上上個月?記不清了。”

“平時缸子都由誰來刷?”

“誰有空誰刷。”

“那要是都沒空呢?”

大春憨憨一笑:“那就等到有空的時候唄!”

裴厭書被他這理直氣壯的偷懶邏輯逗樂了,扇子一合:“大春,你平日刷這缸,要費多少時辰?”

“得大半日吧……”

“那我與你打個賭,我能讓你半個時辰就幹完,還比往日幹凈三成。”

大春瞪圓了眼:“這怎麽可能!”

“這樣,”裴厭書用扇尖輕點最左邊那口缸,“這口,先用熱水泡兩刻鐘。”

又點中間那口:“這口,直接上硬刷。”最後點右邊:“這口……先放著。”

大春更糊塗了:“為啥要這麽分?”

“看缸沿。”裴厭書俯身,扇子虛劃過左邊缸沿,“這口缸沿有濺出的染料痕跡,顏色鮮亮,是近期用的,汙垢還沒板結。”

又指中間那口:“這口缸沿積了灰,但缸壁反光,說明是陳年硬垢。”

最後指向右邊那口,微微一笑:“這口缸沿幹凈,缸體卻臟,分明是隔壁刷缸時濺上的汙水,擦擦就幹凈。”

大春看得目瞪口呆:“裴公子,可它看起來最臟啊……”

“表面浮塵罷了,濕布一擦即凈。”裴厭書說著,還真就拿了塊濕布,在右邊那口缸上一抹——果然露出光潔的缸壁。

阿蠻躲在月亮門後,看著裴厭書一番操作,驚得嘴巴都合不攏,趕緊踮著腳溜回前店。

裴厭書早已瞥見阿蠻偷看的身影,卻佯裝不知。

“裴公子,您怎麽懂得這些?”大春忍不住問。

裴厭書輕笑:“從前在書院,最討厭刷洗筆洗硯臺,就變著法兒琢磨怎麽省力。時間久了,倒琢磨出些門道。”

他見大春還在驚嘆,扇子一合:“好了,大春兄弟,開幹吧。”

大春卻露出為難的神色:“可是……掌櫃的說這些活兒都得您親自……”

“誰說我沒親自了?”裴厭書理直氣壯,“我親自動腦,你親動手,這不是分工明確嗎?”

見大春還在猶豫,裴厭書又說:“這樣,若是半個時辰內幹完了,我請你吃兩個加肉的胡麻餅。”

大春眼睛一亮,但隨即又垮下臉:“可是掌櫃的要是知道我幫您偷懶……”

“這怎麽是偷懶?這活幹得又快又好,沈掌櫃誇你還來不及呢。”

他見大春還在糾結,又添了一把火:“再說了,早點幹完活,你下午不就能偷會兒閑?我聽說西市新來了個說書先生,講《虬髯客傳》講得可精彩了……”

大春明顯心動了,手上立刻開始了動作,但還是小聲嘀咕:“那您可得在掌櫃的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放心,”裴厭書笑得像只狐貍,“有我在,保管讓你既吃了餅,又聽了書,還不用挨罵。”

前店,沈念衣正算著賬,就聽見後院傳來大春歡快的哼歌聲,還夾雜著裴厭書悠閑的指揮:

“對,石灰少放些……皂角搗碎些……哎,水別加太多……”

阿蠻湊到沈念衣耳邊:“掌櫃的,我看大春是被裴公子忽悠瘸了,幹活還這麽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