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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強買強賣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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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強買強賣的最高境界】

只見他換了一身青碧色圓領袍,腰間束著黑鞓銅銙帶,料子普通,卻依舊掩不住那副松竹般落拓的身架。

他拎著個小巧的食盒,臉上掛著一副悠閑笑容,緩緩踱了進來。

鋪子裏霎時靜得能聽見外面街道的駝鈴聲。

正在看料子的劉嬸等人齊齊頓住動作,三雙眼睛瞪得溜圓,互相使著眼色,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往上翹——這可比平康坊新排的參軍戲還來得有看頭!

大春手裏的抹布“啪嗒”掉進水桶,阿蠻則是一口氣沒喘勻,被自己的口水嗆得直咳嗽。

小啞反應最快,一個箭步上前就要去關店門,卻被裴厭書用食盒輕輕一擋。

“大白天關什麽門?”他笑吟吟地說著,目光卻始終落在沈念衣身上,“沈掌櫃這是不歡迎客人?”

沈念衣看著眼前這個禍首,再看看店裏一眾看熱鬧的眼神,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

“裴公子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裴厭書舉了舉手中的食盒:“昨日害沈掌櫃受驚,特地帶了些杏酪來賠罪,可是平康坊南門那家老字號”

這話一出,劉嬸等人更是激動得互相掐胳膊——杏酪!還是平康坊那家最有名的!這不是特意討好是什麽!

沈念衣看著他這副裝模作樣的姿態,再想起剛才街坊們說的那些風言風語,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

她扯出一個假笑,“裴公子客氣了。我們小門小戶,受不起這樣的厚禮。若是為了昨日那身衣裳,雲衣坊照價賠償就是。”

裴厭書走到櫃臺前,桃花眼彎彎:“沈掌櫃果然爽快!”

他從袖袋裏慢悠悠地掏出一張紙,輕輕拍在櫃臺上。

此刻他臉上的悠閑神色收了幾分,竟顯出幾分的沈痛。“沈掌櫃,明人不說暗話。昨日那身月白袍子,看著素簡,實乃亡母生前最後一件親手所縫,是在下……隨身十餘年的舊物。”

亡母遺物?!

劉嬸等人驚訝,可從未聽說過他這般看重一件舊衣啊!

“如今這舊物被墨汙了,形同毀棄。”

裴厭書低嘆一聲,指尖輕點那張紙,“這是當年請老師傅驗看後留印鑒憑證,後面附了東市最大質庫惠昌號上月出具的估價單子。我也不多要,就按這單子上的數目賠便是。”

呵。

果然,繞這麽大圈子,還是為了錢。

沈念衣心中地估量著——那袍子的杭綢料子頂多值十五兩,加上做工,撐死二十兩。

也罷,就當是餵了狗,趕緊把這尊瘟神請走是正經。

“行,”她爽快答應,伸手拿過那張紙,“賠你就是。多少?我這就讓夥計去取銀子。”

她漫不經心地展開憑據,目光往下一掃——

三千兩?!

沈念衣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趕緊扶住櫃臺才站穩。

她猛地擡頭,聲音都劈了叉:“裴厭書!你瘋了還是我瘋了?!什麽袍子能值三千兩!你這是明搶!”

“西域冰蠶絲,江南繡娘耗時三年手繡的暗紋,袖口還綴著兩顆東海明珠。白紙黑字,還有惠昌號的紅印。沈掌櫃若不信,我現在就去請朝奉過來當場驗看?”

大春在一旁聽得腿都軟了,三千兩!把整個雲衣坊連人帶貨賣了都湊不齊這個數!

沈念衣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昨天看得分明,那袍子料子雖好,絕不是什麽勞什子西域冰蠶絲,更別提東海明珠了!

可這廝竟連憑證都準備好了,分明是有備而來……

裴厭書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忽然俯身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當然,沈掌櫃若實在賠不起……我倒還有個折中的法子。”

他直起身,在所有人緊張的註視下,朗聲道:“這三千兩,便算我入股雲衣坊。從今日起,我裴六,就是這鋪子的半個東家了。”

“什麽?!”這下連看熱鬧的劉嬸都驚叫出聲。

阿蠻第一個跳起來:“你休想!”

裴厭書卻渾不在意,只是笑吟吟地看著沈念衣,那雙桃花眼裏閃著勢在必得的光:“沈掌櫃,選吧。是現在拿出三千兩,還是……讓我當這個股東?”

店內一片死寂。

大春和阿蠻目瞪口呆。

沈念衣捏著那張天價賬單,氣得渾身發抖。

這無賴,分明是敲詐!是報覆!是存心來給她添堵!

她正要發作,卻見裴厭書忽用折扇輕輕壓住了她捏著憑證的手。

“沈掌櫃,別急著生氣嘛。”他聲音壓低,帶著點哄騙似的親昵,“你看,昨日你當眾讓我滾,害我顏面盡失,這事兒總不能就這麽算了吧?”

沈念衣一口氣堵在胸口:“你!”

“我怎麽了?”他直起身,折扇“唰”地展開,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豎著耳朵的劉嬸等人聽個真切:“我這人吧,沒什麽優點,就是特別記仇,還特別黏人。”

他扇子一收,指向沈念衣,語氣輕快:“你讓我滾,我偏不。非但不滾,我還就賴上你了。”

他環顧四周,對上一眾目瞪口呆的表情,笑得愈發燦爛:“三千兩,你肯定是賠不起的。報官?也行啊,正好我閑得很,日日守在京兆府門口,逢人就說沈掌櫃欠了債抵死不還,還對我…… 這般始亂終棄。”

“你胡說八道什麽!”沈念衣臉都氣紅了。

“你看,你又兇我。”裴厭書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隨即又換上那副懶洋洋的笑臉,“所以嘛,我替你想到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他往前一步,幾乎要貼上櫃臺,直勾勾地看著沈念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三千兩,算我入股。從今天起,我,裴厭書,就是你雲衣坊的人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補充道:“當然,你要是堅持我以身相許的話,也不是不能考慮……就是顯得你有點太著急了。”

“噗——”

這下真是讓人連口水噴了出來。

阿蠻和大春張大了嘴,活像兩只被捏住脖子的鴨子。

這、這人的臉皮,是城墻拐角做的吧?!

沈念衣被他這番顛倒黑白、強買強賣的言論氣得眼前發黑,指著他“你”了半天,硬是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潑皮!這無賴!這粘上就甩不掉的牛皮糖!

裴厭書看著她氣得通紅的臉頰和說不出話的樣子,滿意地笑了,自顧自地宣布:“看來沈掌櫃是默認了。大春兄弟,勞駕,幫我搬張椅子?以後我就坐這兒了。”

他就這麽靠著櫃臺,對著滿屋子石化的人,笑瞇瞇地搖了搖扇子:

“各位街坊,以後多多關照啊。”

錦繡坊後院的工坊裏,絲線如瀑,織機聲聲。

陳挽晴——錦繡坊的掌舵人,拈起一束新到的湖州生絲,對著光仔細檢視。

她今日穿著一身沈香色聯珠對鹿紋綾長裙,外罩半臂淺金衫子,發間只一支犀角梳篦,與鬥綢大會那日的明艷奪目不同,更顯出掌事娘子持重內斂的氣度。

心腹周婆子快步走來,低聲道:“陳娘子,東市三家綢緞莊都想代銷咱們的綢緞,抽成好商量。”

陳挽晴嘴角一勾,帶著掌控全局的從容:“告訴他們,宮裏的訂單都趕不完,讓他們等著。”她放下生絲,語氣隨意,“西市那邊呢?”

周婆子臉上頓時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雲衣坊生意是清淡了,但……但外頭現在傳得可難聽了!都說鬥綢大會上是咱們派人撞的沈掌櫃,潑的墨,說咱們贏得不光彩!”

陳挽晴挑眉,一臉正氣凜然:“胡說八道!我們錦繡坊贏得堂堂正正,需要使這種手段?”

周婆子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可是娘子,那三個夥計確實是我們安排的啊……”

“噓!”陳挽晴趕緊叫她噤聲,左右看看,這才壓低聲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小聲點!這事能認嗎?”

她理了理衣袖,試圖恢覆從容,但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這沈念衣,還有那早逝的沈老爺,簡直就是她的一塊心病!

周婆子看著她陰沈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娘子,您還在為三年前的事生氣?”

陳挽晴冷哼一聲:“我能不生氣嗎?當年沈老頭一病不起,西市誰不說雲衣坊要完?我連他們庫房裏的存貨價錢都想好了,結果呢?”

她越說越氣,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些:“那個十六歲的黃毛丫頭,居然硬是把鋪子撐起來了,把咱們的老主顧都勾走了幾個!”

這簡直是在打她陳挽晴的臉!

她經營錦繡坊十幾年,自認資歷、人脈、技藝無一不精,憑什麽一個“暴發戶”家的丫頭片子能分走她的市場和風頭?

更讓她耿耿於懷的是,上次宮中采辦,尚服局一位女官竟私下誇讚過雲衣坊的“雨過天青”色染得清雅,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她耳朵裏。

周婆子立刻義憤填膺地附和:

“哼!對!就該這樣!那小丫頭片子不知天高地厚,是該給她個狠狠的教訓!別人說咱們下作怎麽了?說咱們名聲不好怎麽了?咱們名聲再不好,能懷過她沈念衣嗎?她和裴六的是那才叫真真的笑話,要論名聲難聽,她可比咱們難聽多了!”

“你胡說什麽呢!”陳挽晴趕緊訓斥:“什麽咱們不咱們?那三個夥計是自己腳滑,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記住了沒有!”

但說著說著,她自己都覺得好笑,忍不住掩面,肩膀微微抖動:“不過你說得對,她沈念衣現在可是長安城最大的笑話。跟裴六郎那個紈絝攪和在一起,這名聲啊,怕是洗都洗不幹凈嘍!”

周婆子見狀,也憋著笑湊趣:“就是就是,咱們這叫……叫什麽來著?替天行道!”

“去你的替天行道!”陳挽晴輕啐一口,眼裏卻滿是得意,“我們這是……順水推舟!對,順水推舟!”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詞用得妙,搖著團扇踱步:“你想想,要不是我們順水推舟,沈念衣能有機會跟裴六郎有接觸?要不是我們‘順水推舟’,長安城能有這麽精彩的笑話看?”

周婆子趕緊拍馬屁:“娘子說得是!咱們這可是做了件大好事!成全了一段佳話呢!”

“佳話?”陳挽晴用團扇掩著嘴笑,“怕是裴家老爺子聽到這個消息,又要氣得摔茶杯了。不過……”

她突然收起笑容,正色道:“這些閑話歸閑話,正事不能忘。盯緊雲衣坊,看看他們接下來有什麽動靜,尤其是他們那些染料的來源!我倒要看看,摔了這麽大一個跟頭,她沈念衣還能拿出什麽新鮮花樣來。”

這長安城的綢緞生意,只能有一個頭把交椅,那就是她陳挽晴的錦繡坊!

“是,娘子。”周婆子連忙躬身應下,心裏卻忍不住嘀咕:她家娘子這自欺欺人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明明就是故意使絆子,偏要說是順水推舟。

不過……這話她可不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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