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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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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天色漸亮,晨光越過雲衣坊後院直欞窗,落在小飯桌上。

桌上擺著簡單的清粥小菜,幾張胡餅,還有一碟阿蠻特意買回來的蜜煎雕花——本是預備著慶功用的,此刻卻顯得不合時宜。

飯桌周圍,氣氛沈悶得能擰出水來。

沈念衣低著頭喝著粥,筷子很少伸向菜碟,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

大春捧著個比臉還大的碗,呼嚕呼嚕喝得山響,眼神卻時不時偷偷瞟向沈念衣,欲言又止。

阿蠻拿著個胡餅,掰了又掰,就是沒往嘴裏送。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片安靜:“那個……我今早去市口,聽了個新鮮笑話,說有個胡商啊,他養了只鸚鵡……”

她繪聲繪色地講起來,說到自以為好笑的地方,自己先幹笑了兩聲。

大春很給面子地咧了咧嘴。

小啞擡眼看著阿蠻,又看看沈念衣,輕輕搖了搖頭。

沈念衣依舊沒什麽反應,只是喝粥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阿蠻的笑話沒能激起半點水花,她自己也沒了勁兒,訕訕地閉了嘴,用力咬了一口手裏被掰得七零八落的胡餅。

“啪嗒。”

沈念衣輕輕放下了筷子,碗裏的粥還剩大半。

“我吃好了。”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隨後起了身,“收拾一下,準備開鋪子。”

她目光掃過桌上那碟沒動過的蜜煎雕花,神情覆雜,但很快便恢覆了常態,轉身就往外間走。

“掌櫃的……”阿蠻忍不住喚了一聲,臉上帶著不甘和心疼,“那些閑話,您別往心裏去!都是東市那起子小人胡說八道!咱們……”

沈念衣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們,聲音清晰地傳來:“別說了。開鋪子。”

聲音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沈悶的空氣裏。

大春趕緊幾口扒完碗裏的粥,一抹嘴:“哎,來了來了!”說著就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筷。

阿蠻嘆了口氣,把剩下的胡餅塞進嘴裏,也起身幫忙。

小啞默默地將那碟蜜煎雕花端走,小心地收了起來。

鋪子照常開了門。

生意果然不似前幾日那般紅火,偶有熟客進來,眼神也總在沈念衣身上滴溜溜地轉上幾圈,欲言又止。

沈念衣板著一張臉,手下劈裏啪啦地打著算盤,力道比平日重了三分,仿佛那算珠是她洩憤的渠道。

她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賬目上,奈何耳邊總能飄進些細碎的聲響。

大春在門口探頭探腦,支棱著耳朵聽了半晌,縮回來時,臉上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湊到櫃臺前,壓低聲音學舌:

“掌櫃的,不得了了!外面現在都傳瘋了!說您和那位裴公子是……是墨定終身!說你們這是月老用墨汁子牽的紅線!”

正在整理絲線的阿蠻差點把線團扔出去,氣得柳眉倒豎。

“我呸!什麽墨定終身?胡說八道!分明是那個登徒子,走路不長眼,沾上咱們掌櫃的了!還連累咱們的錦緞!怎麽不說他是掃把星轉世呢!”

默默擦拭櫃臺的小啞擡起頭,擔憂地看了沈念衣一眼。

沈念衣捏著算盤的手指開始發抖,胸口堵著一團濁氣,上不來下不去。

魁首丟了,錦緞汙了,這已足夠讓她憋悶,如今竟還惹上一身莫名其妙的桃色謠言!

偏偏這時,大春還在那兒跟阿蠻擠眉弄眼,小聲嘀咕著什麽。

沈念衣猛地擡起頭,杏眼裏像是燃了兩簇火苗,聲音拔高:“夠了!”

這一嗓子把大春和阿蠻都嚇了一跳。

“你們還有心思在這兒說這些?”

沈念衣“啪”地一拍算盤,“昨天那麽多人擠兌我的時候,我喊破喉嚨,你們倆在哪兒呢?啊?大春,你不是說自己一個能打三個嗎?阿蠻,你那嗓門不是能震退半條街嗎?怎麽關鍵時候一個都指望不上!”

大春被說得滿臉通紅,梗著脖子辯解:“掌櫃的,當時人太多了,我、我被人群擠在外圍……”

阿蠻也急著說:“我聽見了!可我還沒擠過去,您就、就撞進裴公子懷裏了……”

“你還有臉提!現在倒好,全長安都在傳我和那個人的閑話!你們說說,昨天那接二連三撞過來的人,是不是陳娘子安排的?是不是?!”

她越說越激動,繞著櫃臺快步走著:“就是那個陳娘子陷害我們!現在好了,我們店的招牌怎麽辦?我們的門面還要不要了?!”

說到最後,她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那可是我們熬了無數個日夜才織出來的!現在好了,上面沾了墨點,還被傳成定情信物!我這心、我這心……”

她捂著胸口:“哎呦餵!我這心口疼!氣得我肝兒顫!”

這動靜把店裏僅有的幾位客人都吸引了過來。

一位常來的大娘強忍著笑意,裝模作樣地勸道:“哎喲,沈掌櫃,快別氣了,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啊!”

另一位夫人用團扇掩著嘴,對同伴使了個眼色,故意提高聲量:“要我說啊,你們這些夥計也真是的!平時看著挺機靈的,怎麽關鍵時候一個都指望不上?”

她同伴立刻會意,接口道:“就是就是!昨兒個要是有人護著點,哪至於鬧出後面那些……”說到這裏故意頓住,留下無限遐想空間。

大春和阿蠻被顧客們說得面紅耳赤,頭都快埋到胸口去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小啞趕緊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沈念衣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放在櫃臺上,“砰”的一聲,水花四濺。

“從今天起,誰也不準再提那個裴厭書!聽見沒有?誰提扣誰工錢!”

大春和阿蠻立刻噤聲,縮著脖子趕緊去忙活,不敢再觸黴頭。

然而,流言蜚語卻不會因店裏的低氣壓而止步。

不多時,劉嬸和幾位西市相熟的老街坊結伴來了,手裏還提著些瓜果,美其名曰“來看看念衣”。

正在擦拭櫃臺的大春和阿蠻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春用口型無聲地說:“來了。”

阿蠻嘴角抽搐了一下,趕緊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

剛才掌櫃的不準他們提,現在倒好,有人主動上門提了!

“念衣啊,昨日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劉嬸拉著沈念衣的手,語氣滿是安慰,眼神卻閃爍著八卦的光芒,“你也別太往心裏去,那鬥綢大會也不是最後一次,不行三年後再來!啊?”

另一位大娘接口道:“就是就是!要我說啊,那錦繡坊贏得也不光彩!倒是後來那出……那個裴六郎,詹事府那個,模樣是真真頂俊哩!”

王夫人也湊過來,帶著點惋惜:“模樣是沒得挑,家世原本也是頂好的,河東裴氏的子弟呢!只可惜啊……”

劉嬸立刻接上,“是個庶出的。聽說在府裏不太受待見,要不然憑裴家的門第,怎麽也得有個實職,哪會像現在這樣,在詹事府掛個閑差,整日游手好閑的。”

李大娘也加入八卦,“可不是嘛!而且他這風言風語可不少。說他文不成武不就,就愛在平康坊聽曲,在西市閑逛。前陣子還聽說他把家裏給他說的一門好親事給攪黃了,把裴老爺子氣得夠嗆!”

劉嬸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不過話說回來,這孩子吧,雖說行事荒唐了些,倒也沒聽說他欺男霸女、幹什麽傷天害理的壞事。就是這人吧……就是有點兒太跳脫了!沒個正形,想起來一出是一出。”

正在整理布匹的阿蠻實在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假裝被灰塵嗆到,咳得驚天動地。

大春此刻也憋得滿臉通紅。

這些街坊們打聽消息的本事,比他們這些夥計可強多了!

沈念衣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她聽著這些關於裴厭書的風評,只覺得那個身影更加討厭了。

原來不只是個無賴,還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裴家的庶子?難怪那麽不著調!

沈念衣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禮貌,“劉嬸,王夫人,李大娘。這些……這些與我都不相幹。雲衣坊眼下最重要的是重整旗鼓,其他的……”

劉嬸拍著她的手,“哎呀,念衣你就是太要強!我們這不也是關心你嘛!你說你一個姑娘家,當眾和他……那樣……這名聲上……”

那樣?哪樣?!

怎麽到頭來,反倒成了我的名聲有問題了?

我才是那個受害者!

李大娘壓低聲音,“要我說啊,那裴六郎雖然不著調,但好歹是官身。他昨日當眾說出那樣的話,雖說荒唐,但萬一他當真……”

沈念衣猛地抽回手,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我沈念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別人說閑話。而且沒有什麽萬一,絕無可能!”

她這反應太過激烈,把幾位夫人都嚇了一跳。

沈念衣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扯出個笑容找補:“我的意思是……多謝各位嬸嬸關心。不過我現在只想把鋪子經營好,其他的……真的都不重要。”

她說著,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對了劉嬸,您上次不是說想找匹適合做夏裝的軟煙羅嗎?我們這兒剛到了幾匹新貨,顏色正適合您。”

幾位夫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都識趣地順著臺階下:

“好好好,咱們先看料子,先看料子。”劉嬸連忙應和。

“就是就是,正事要緊。”王夫人也點頭。

李大娘更是誇張地湊近布料:“哎喲,這顏色可真鮮亮!”

好不容易把幾位八卦的街坊哄去看料子,沈念衣這才松了口氣。一回頭,就看見大春和阿蠻還在那兒擠眉弄眼。

沈念衣瞇起眼睛,“都很閑是不是?今晚來盤點庫存!”

“掌櫃的饒命啊!”大春和阿蠻異口同聲地哀嚎起來。

說完這些沈念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在肝脾之間竄來竄去,無處發洩。她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就在此時,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店門口響起,語氣輕松得像是來串門的老友:“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沈掌櫃這是在……整頓店規?”

沈念衣擡頭一看,險些把手中的茶杯捏碎。

不是那個害她淪為長安笑柄的裴厭書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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