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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輸了比賽,贏了……八卦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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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輸了比賽,贏了……八卦頭條?】

翌日清晨,東市廣場上人聲鼎沸。

三年一度的鬥綢大會,今日便要在此決出長安第一綢緞莊的名號。

勝者不僅能贏得禦賜“天孫錦綬”的金字牌額,更將獲得未來三年宮中織染署及少府監采辦的優先資格。

這對任何一家綢緞莊來說,都是關乎興衰的命脈。

高臺兩側端坐著六位評判,織造署的老供奉、江南大綢商皆在其列。

正中那位腰佩銀魚袋的中年官員,乃是尚功局司制司派來的女官,身後侍立著兩名著碧衫素裙的宮人。

“錦繡坊到——”

司儀唱名聲中,陳娘子領著八個夥計,擡著四具鉸鏈箱籠,徑直朝著高臺的展示區走去,那是為上屆魁首特設的主展位。

經過雲衣坊眾人所在的西側等候區時,陳娘子腳步微頓,目光輕飄飄掠過沈念衣,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沈念衣當即綻開一個比朝陽還明艷三分的笑容,迎了上去。

這時人群裏幾位西市的老街坊忍不住議論起來:

“沈小娘子真是不容易啊。三年前沈老爺病倒那會兒,錦繡坊可是把雲衣坊往死裏逼呢。”

“可不是嘛,那陣子天天有混混來砸場子,要不是這丫頭咬牙挺過來……”

“聽說她跑遍長安城求老主顧賒賬,這才保住鋪子。”

大春聽著議論,忍不住低聲道:“掌櫃的,今天咱們一定要贏!”

沈念衣指尖輕輕撫過木匣,然後握緊了拳頭,“放心,我們準備了這麽久,絕不會輸!”

這些都被陳娘子看在眼裏,她輕搖團扇,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對身旁夥計說:“有些年輕人啊,總以為能一步登天。”

評判官舉臂擊柝,渾厚鐘鳴蕩開——

“鬥錦啟——”

錦繡坊的夥計應聲掀開漆箱。

一道流光倏地掠過人前,只見一匹織金彩條錦在晨光中徐徐展開,經線中撚入的孔雀尾羽絲與緯線金縷交映。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那錦緞在日光下流轉著虹彩,竟真如孫掌櫃所言,呈現青、赤、黃、白、玄五正色交替變幻之效。

陳娘子從容起身,向評判席施禮:“此錦乃取南海島國所貢秘方,合以西域金泥,經七十二道經緯錯彩技法織就。一寸之費,可比十金。”

評判席上幾位老供奉已持起水晶片湊近細察紋路,連那位女官也微微頷首。

沈念衣靜靜看著那匹錦緞,對阿蠻輕聲道:“時辰正好。該我們了。”

“雲衣坊獻錦——”

阿蠻與大春應聲上前,二人肩擡一架素木包銀邊的展臺,穩穩置於場中。

當匣蓋掀開的剎那,圍觀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身。

匣中靜靜躺著一匹雨絲紋綾,月白色,乍看素凈非常。

陳娘子以紈扇半掩唇,一聲輕嗤逸出,搖扇的動作愈發從容得意。

沈念衣不慌不忙地行至場中,朝評判席盈盈一禮:“請容民女,移步北檐下一展此綾。”

得到準許後,她親自捧起錦緞走到高臺北側背陰的廊檐下。

就在眾人引頸觀望之際,那原本素凈的綾面竟漸漸泛起一層溫潤的瑩瑩青輝,經緯間以的雲鶴暗紋,在幽光中若隱若現,恍若月出前的夜天流雲。

“此錦名曰雲想霓霞,白日素凈如雲,暗處生輝似霞。民女無意與七彩流光爭艷,只願這錦緞能如月色——”

她轉身面向眾人,“不論明暗,自有光華。”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讚嘆。

“妙啊!”一位評判席上的老綢商捋著胡須,頻頻點頭,“不爭一時之艷,自有氣度在其中。”

“這暗處生輝的技藝,倒是罕見。”另一位評判也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連那位女官,此刻已完全轉過身來。她並未言語,只微微傾身,目光長久地落在那一泓流動的月白青輝之上,隨後,點了點頭。

成了!

阿爺,您看見了嗎?連宮裏來的大人物都點頭了!

沈念衣心中雖波濤翻湧,面上卻絲毫不顯,她依著禮數,恭敬地捧著錦緞,穩穩退至臺側等候。

很快,下一家綢緞莊開始展示,一件色彩濃艷絢爛的綢緞被抖開,瞬間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場中響起新的驚呼。

沈念衣守在自己的錦緞旁,不敢有絲毫松懈。

呼——這雲想霓霞若是奪了頭名,定價至少得翻一番!不,三番!

阿蠻她們跟著我熬了那麽多夜,紅封必須包個厚的!還有延康坊孫大夫那兒賒的藥錢,這次終於能……

就在這時,一個端著茶水的小夥計低著頭,步履匆匆地從她身側經過,眼看就要撞上!

沈念衣心頭一緊,反應極快地側身。

那夥計與她擦肩而過,茶水潑灑在地上,濺濕了她的裙角。

“哎!怎麽這麽不小心!”責備的話沖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可不能在這時候大聲喧嘩失了體面。

“對不住,對不住!”夥計連聲道歉,頭也不擡地匆匆走開。

沈念衣沖那背影狠狠剜了一眼,算了,跟個跑堂的計較什麽,正事要緊。

她立刻挪動腳步,將展匣往更靠臺邊的位置移了移,遠離人流,心裏打定主意:再也不分神了,盯緊我這寶貝疙瘩!

然而,不過片刻,又有一個抱著大卷空布軸的夥計,仿佛被什麽絆了一下,踉蹌著朝她這邊倒來,那沈重的布軸直直砸向展匣!

沈念衣再次疾退一步,同時用手臂格開布軸。布軸“嘭”地一聲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怎麽回事?接二連三的!

一次是意外,兩次還能是巧合嗎?這分明是沖著我的錦緞來的!

沈念衣目光掃向那兩個已經混入人群、看不清面目的夥計。

錦繡坊?還是別的對家?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大春!阿蠻!”她揚聲喊了幾聲,試圖引起註意。

她不敢再待在原地當靶子,立刻抱著展匣,準備離去。

“小心!”

一聲驚呼自身側炸響,沈念衣驚覺回頭,心猛地沈到谷底。一個端著滿滿硯臺的夥計整個人朝著她直撲過來!

那方濃黑的墨汁已脫手傾瀉,精準無誤地朝她懷中的展匣潑來!

完了!這要是潑實了,雲衣坊數月心血、全部希望都將化為烏有!

電光火石間,沈念衣只想側身閃避,卻感覺背後被人群不輕不重地推搡了一下,腳下又是一個踉蹌!

她驚呼一聲,雙臂死死護住展匣,整個人卻徹底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撞向斜前方——一個正優哉游哉給人寫扇面的年輕男子。

“唔!”

一聲悶響,沈念衣重重撞在男子身上。

“刺啦——”

墨汁大半潑在了男子身上,濃黑迅速暈開,像雪地上潑了濃痰。另有幾滴,濺上了瑰麗的錦緞,雖不致命,卻如美人臉上落了蠅屎,徹底毀了意境。

全場死寂。

裴厭書被撞得懵了一瞬,目光掃向那肇事的夥計消失的方向,低頭看了看自己慘不忍睹的前襟和袖子,這才把目光放在了眼前臉色煞白、緊抱著展匣的女子身上。

沈念衣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數月心血,雲衣坊的希望,父親的期盼……

錦緞毀了,還得罪了不知哪家的貴人!

就在沈念衣以為要面對疾風驟雨的斥責時,對方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懶洋洋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意味,將他那雙桃花眼彎成了兩道弧線。

裴厭書順手將寫壞的扇面塞給目瞪口呆的胖商人,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事。

他張開雙臂,像個沒事人一樣,當著全場幾百號人的面,懶洋洋地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就勢伸了個懶腰。

“哈——啊……”他揉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對著沈念衣,也對著全場眾人,笑嘻嘻地說:“這是哪位仙子姐姐,駕雲而來也不穩當些,還附贈墨寶一副?”

她聽著那懶洋洋的調侃,又羞又急,深深一福,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對、對不住!這位公子,萬分對不住!是小女子不慎,汙了您的衣袍……我雲衣坊定當照價賠償,絕不推諉!”

裴厭書卻渾不在意她那快要哭出來的道歉,甚至沒接賠償的話茬。

他低頭,用兩根手指拈起自己胸前那片黑乎乎的衣料,又瞥了眼那匹被濺上墨點的“雲想霓霞”。

這幾滴墨,落在月白錦緞的雲紋上,確實刺眼。

這邊的動靜已驚動了評判席上,幾位老供奉驚得站起身來,尚服局那位女官也皺緊了眉頭。

而在不遠處陳娘子優雅地搖了搖手中的團扇,仿佛眼前這場意外與她毫無幹系,只是一出偶然的鬧劇。

沈念衣被這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目光刺得渾身發燙。

她站在這裏,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無助和狼狽。

正當她眼前陣陣發黑之際,耳畔忽然拂過一絲溫熱的氣息。

“別哭,我最怕姑娘眼淚了。”

是那個因她被潑了一身墨的人!

他不知何時已湊得極近,話音未落便已抽身退開。

旋即,裴厭書清了清嗓子。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向評判控訴,或至少對沈念衣發難時,他對著全場隨意地拱了拱手,開口道:

“各位街坊鄰居,評判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今日是在下站得不是地方,唐突了佳人,汙了這……嗯,瞧著就非同凡響的寶錦!”

“或者……姑娘若實在氣不過,在下看這寶錦流光溢彩,實乃無價之寶,把我賣了怕是也賠不起——”

“索性……以身相許,如何?”

那四個字,他拖長了調子,眼神裏是混不吝的調侃,卻帶著“我就是在胡說八道你能奈我何”的坦蕩。

“……”

靜。

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

不知哪個角落先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嗤笑,緊接著,像是點燃了引線,全場爆發出震天價的大笑!

評判席上幾位老供奉面面相覷,隨即無奈搖頭,連那位面色不豫的尚服局女官,緊蹙的眉頭也不知不覺松開了幾分,嘴角甚至洩出一絲笑意。

人群中議論聲嗡嗡響起:

“這裴六郎……真真是!”

“活寶!長安城獨一份的活寶!”

“哪有這樣賠罪的?分明是故意攪渾水……”

在這的哄笑聲中,沈念衣從方才的怒火與絕望中猛地驚醒。

她愕然看向場中那個在一片笑聲裏依舊姿態閑適的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議論,此刻都牢牢吸附在他那句石破天驚的“以身相許”上,再無人去緊盯她那匹被墨點玷汙的錦緞。

他竟是用這種自毀名聲的荒唐方式,生生將一場可能毀掉雲衣坊的危機,扭變成了一樁可供談笑的市井趣聞。

然而,明白歸明白,這口氣她如何能咽下!

當眾被毀心血,還要被這登徒子言語調戲?

這份認知反而讓被壓下的委屈和憤怒,如同被堵住出口的巖漿,發又發作不得。

在一片笑聲中,裴厭書仿佛全然未覺她的怒火,甚至又朝她湊近半步。“如何,這下……還想哭嗎?”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氣得泛紅的臉頰上一轉,唇角笑意更深,用氣音補充道,“白撿個我這麽俊的相公,這買賣不虧吧?”

這句話,讓她失去所有的鎮定。

“滾啊——!”

這一聲,清脆響亮,驟然穿透了殘餘的笑聲。

裴厭書被她吼得微微一怔,隨即笑嘻嘻地躬身一禮,然後真就頂著那身潑墨的袍子,在滿場看猴戲般的哄笑聲中,溜達著……“滾”了。

鬧了這麽一出,最終的魁首自然是錦繡坊。

但奇怪的是,關於鬥綢大會,長安西市人們茶餘飯後談論最多的,不是錦繡坊那流光溢彩的寶錦。

而是沈家綢緞鋪那個摳門又厲害的小娘子沈念衣,當眾把詹事府那位有名的窮酸閑官、裴家六郎裴厭書,給罵跑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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