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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讓你成仙 三更合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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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讓你成仙 三更合並

再三被打斷, 衍霄漠然轉過頭,盯住了那個疾步走來的男子。

“你們還不快快從尊者的祭壇上滾下來——”那男子在看清衍霄的面容後,卻是一個踉蹌, 猛然跪了地。

祝黛靈倍覺新鮮地收手:“我還並未施展什麽術法呢。”

她眸光一轉,落到衍霄身上。

衍霄:“亦不是我施的法。”

這廂話音落下,那男子已然伏首在磚石地面上邦邦磕了起來。

祝黛靈看不見他的額頭,只能聽見咚咚的悶響。

祝黛靈當即從玉階跳下去。

衍霄緊隨其後。

男子卻揚起頭, 慌裏慌張地大喊:“不, 不, 別下來!”

祝黛靈忍不住笑了:“讓我們從祭壇上滾下來的是你, 如今喊著別下來的也是你, 你這人實在有趣……”

聽見祝黛靈這話,男子理也不理, 連滾帶爬地朝後面奔去, 一邊奔一邊喊:“來人啊,快來人啊!神,請來神了!”

祝黛靈沒有去追那男子, 她恍然明悟, 轉過身道:“原來這祭壇祭的……是你啊師尊。”

衍霄垂著眼, 打量那祭壇,卻並不說話。

“我們走出魔境, 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祝黛靈問。

“先前我們走到了大魔伊始的領地上,想是他的領地與外界的此處相連。”

“大魔伊始?”祝黛靈想到了須臾的名字。魔物的名字,大都極貼切。

她問:“伊始,難道是從萬物誕生時便有的魔物嗎?”

“是凡間有嬰兒呱呱墜地,當嬰孩啟唇吐出第一口氣,此為濁氣。濁氣融於人間, 便成了大魔伊始。”

盡管已經知曉魔的誕生極為奇妙,但祝黛靈此時還是禁不住微微驚嘆。

“那豈不是只要人間降生的嬰孩越多,此魔便越強?”

“正是。”衍霄頓了下,道:“因而妖魔才難以真正從這世間消亡。”

這邊說罷,一時又沈默下來。

而那男子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大抵是生怕這等神跡消失。

一陣腳步聲急急近了。

“那便是,那便是……烏發紅眸,那便是神,我沒有看錯,我沒有看錯,是不是?”先前的那名男子,此時拽著身邊的老者,一邊踉蹌向前,一邊大聲喝問。

其餘人臉上的煩躁、焦慮與驚疑不定,在接下來的一刻凝住了。

他們卻沒有像先前的男子一樣,在巨震中跪地磕頭,而是默然對視起來。在極為短暫的對視之後,老者掙脫了男子的手臂,沈聲道:“不是,他不是神。”

“是啊,九滿,你看錯了。”

“九滿,神豈是這樣容易便會現於世人跟前的?你的誠心還不夠啊。”

叫“九滿”的男子難以置信喃喃道:“我的誠心夠了,夠了啊。”

他匆匆回身指來:“不是嗎,他有一雙紅色的眼睛,與書中所寫別無二致!怎會不是……”

祝黛靈靜靜看完,這時身邊的衍霄開了口:“我不是神。”

其他人齊齊松了口氣:“九滿,你也聽見了?”“可死心了?”“若有神跡,豈會無風也無雲?神降臨那日,必然伴隨異象啊。”

九滿渾渾噩噩地垂下頭:“是嗎?是嗎?”

血從額頭破潰處流下,他激動地指著祝黛靈二人道:“若非神,他們便是擅闖祭壇的人……”

老者卻似是個見過世面的,他往後退了半步:“我看是兩個修士。”

九滿呆怔道:“那又如何?”

“想是意外傳送至此吧,並無搗亂的意思。”老者斟酌道。

“趕他們走。”老者轉頭吩咐。

其餘人圍了上來,客客氣氣道:“請。”

九滿不甘地大喊:“若非是神,便有瀆神之罪,該問罪才是!”

老者怒道:“叫你守祭壇,還發上瘋了,帶走,帶走!”

老者朝一旁使了個眼色。

九滿被周圍的人拖走。

而那老者後退兩步,忌憚又僵硬地朝祝黛靈二人一拱手:“我相信了二位是無意闖入,但還請二位速速離開,免得汙了祭壇。”

祝黛靈問他:“你們在供奉魔尊?”

“何為魔?天下興衰皆仰仗於那位,那他就該是神。”

祝黛靈抿唇輕笑:“這話聽來極有見地。”

老者溫和地笑笑。

“我們還是快些走吧。”祝黛靈抓住衍霄的手,“夫君。”

老者目送他們的身影,直到徹底不見。

“都散了吧。”老者說。

-

九滿被扔到地上,族人們先後離去,只一個走到他面前,掏了塊靈石給他。

“下回別在祭司跟前說傻話了。”那個族人勸慰他。

“你哪裏知道什麽是神?只有祭司才知道。”

“只有祭司才能請來神。”

族人說完,拍拍他的肩才離開。

九滿揣著靈石,跌跌撞撞地往山坳處走。

那裏用籬笆圍出了一個圈兒,似是豢養家畜的地方。

九滿打開籬笆,入眼的卻是幾個人形的怪物。

他們四肢觸地,如牲畜般爬來爬去,全然失了心智。

在其中一人快要撞上來的時候,九滿一把扶住對方,將靈石往他身上照去。

那人晃晃腦袋,恢覆些許清明,由撞改為了蹭蹭九滿的手。

九滿眼淚決堤,啞著嗓子喊了聲:“大哥。”

那人根本聽不懂,只一味蹭他的手。

“你還想請神嗎?”祝黛靈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九滿惶惶回頭:“你們沒有走?”

祝黛靈點了下頭,走近。

被圍在籬笆裏的人,立刻梗著脖子沖祝黛靈低嚎起來。

“和當初藏玉山的百姓很像。”祝黛靈看了看他們。

衍霄接聲:“嗯,被魔氣侵蝕了。”

他擡手就要將他們身上的魔氣吸納走,但祝黛靈擡手按住了他。

“等等,我先問問。”

“如你們這樣供神的,有多少?”祝黛靈問九滿。

九滿還是很怕衍霄,連著倒退兩步才答:“很多、很多。”

祝黛靈伸手拿走九滿懷中的靈石,它最後閃爍了兩下光芒就徹底暗淡了下去。

“下品靈石。”祝黛靈道。

九滿面露茫然,顯然並不知什麽下品不下品的區別。

“以此物吸納魔氣,杯水車薪。”祝黛靈還給他,轉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顆上品靈石。

那上品靈石甫一湊近,九滿的“大哥”一激靈,雙眼越見清明,效果顯著。

祝黛靈想到了一個問題:“那這東西如今在人間,何等值價?”

“只要手握靈礦,不就能掌控千萬人?”

那麽老者的反應也就說得通了。

“他們供神,可不希望真有神降臨。否則神來了,大手一揮,將魔氣盡數吸走,他們還如何掌控底下的人呢?”

祝黛靈將上品靈石扔給九滿:“送你了。”

九滿歡欣萬分,抓著石頭就要給祝黛靈磕頭。

“我不是神,不必拜我。”

祝黛靈說完偏頭去看衍霄。

她那仁善師尊,竟然沒什麽反應。

時間線變動後的這個世界,真的還正常嗎?

“師尊現在可以將魔氣都收走了。”祝黛靈道。

“嗯。”衍霄聽話地一揮袖。

九滿瞪大眼,眼睜睜看著無數黑色的氣從人的軀殼裏鉆出,直直湧入衍霄的身體內。

衍霄的雙眼有異色流過,但很快就歸於了平靜。

籬笆內的人,承受不住的昏了過去,承受得住的當場就直起了腰,不再如牲畜一樣四肢著地。

他們茫然地看著四周,並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變化。

“我就說是神!我就說是!”九滿激動得發抖。

祝黛靈重新抓起衍霄的手,帶著他離開了這裏。

“師尊,你能這樣無窮無盡地吞噬魔氣下去嗎?”

“能。”他道:“一開始我的身體露出骨頭,是因為剛吞噬還不大適應。如今我既已放棄做人,便不會再有異狀了。”

祝黛靈回頭看了一眼。

九滿又哭又笑,與他的家人相擁在了一處。

“師尊,這些人所謂供神,算不算是在以你的名義來為自己牟利?”

“算。”

但他連這都不在乎了。

祝黛靈又看了看他的神情,心道。

他們很快離開了這裏,從旁人口中問得閉月門所在。

望著眼前懸於半空的巍峨山門,卻無祝黛靈記憶中修真門派隱世之風。

這山門前,無數馬車駕雲來往,熱鬧得儼然似一個集市。

祝黛靈隨意抓了個人。

那人急吼吼大叫:“做什麽做什麽?我可是血影閣的修士!你怎敢對我出手?”

血影閣,也是個邪修門派。

祝黛靈覺得好笑。

如今真是變了天了,邪修門派都這樣大搖大擺了。

“慌什麽?我只問你兩句話。”

那人懷疑地看看她,又看了看一邊的衍霄。

“這裏怎麽這樣熱鬧?”祝黛靈問。

“正逢每月一次的論道大會。”那人答。

“邪修也坐一塊兒論道?”祝黛靈簡直難以想象那畫面。

那人惱怒:“邪修為何不能?今朝終於等到邪修在這人間做主,從前做不得的事,而今都要做了。”

祝黛靈自己雖是邪修,但她還是認定:“邪修還是做過街老鼠最好。”

“你!”那人怒而要祭出法寶。

衍霄擡手一點,那人就被無形之力箍住手腳,動彈不得。

那人不由面露驚恐之色:“你,你是……”

衍霄不語,手腕再往下一壓。

那人便向下墜去,生生被碾入泥間。

“走吧。”衍霄問:“要進門嗎?”

祝黛靈:“進。不進去怎麽瞧瞧那閉月門門主,究竟與師尊有何牽扯呢?”

衍霄動了動唇,語氣略帶一絲急躁:“多半也只是借我名頭罷了。”

祝黛靈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會不會要請帖、腰牌之類的玩意兒?”祝黛靈突然想起來。

衍霄道:“等我。”

他朝下墜去,從泥間翻找起方才那邪修。

就在衍霄翻找時,那閉月門的山門突然正門與側門三門齊開。

侍女高舉著羽扇,擁簇著一頂軟轎飛出門來。

那軟轎上垂掛珠簾與輕紗,風拂過,侍女張開手掌,只見無數花瓣飛散漫天。

祝黛靈微微咋舌。

這不是古早瑪麗蘇文裏最愛寫的排場麽?

“快,快快讓開。”

“是閉月門門主出來了。”

“可是要迎接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邪修們紛紛出聲,隨即馬車朝兩旁分開,為那軟轎讓出一條寬闊大道來。

也就仍堵在路上的祝黛靈顯得極不合群。

“何人攔路?”軟轎上,女子的聲音遙遙傳來。

祝黛靈定睛看她。

只見女子面上也覆了一層輕紗,只露一雙美目在外,眉心還點了花鈿。

有些,眼熟。

那閉月門門主也在看祝黛靈,看著看著,她突然做了個滑稽的動作——

她竟然朝後面猛地縮了縮。

這一幕叫周圍人都傻住了。

閉月門主也意識到不妥,於是一手抓住了軟轎的桿子,從中汲取得底氣後,她自我安慰了兩句。

不必怕,不必怕,你已非吳下阿蒙。

眼下這麽多人瞧著……

她手腕一動,祭出一只卷軸。卷軸轉動,緩緩鋪陳開,化作一幅畫,正對祝黛靈。

“閣下若再擋路,我便只有出手了。”

祝黛靈盯著那畫卷看了看。

畫卷之上繪有一副美人圖,倚坐芭蕉樹旁,神情哀怨,眼波流轉。

周圍的人頓時震撼出聲:“是夏姬禦魔圖!”

“閉月門主竟拿出了此等神器!”

祝黛靈從浩瀚如海的記憶裏,挑挑揀揀,終於找到了——魔神曾與她提起過夏姬禦魔圖。

夏姬,古時人族女子。

那時人還能借巫術直接與天地通。

夏姬的父兄一朝意外被妖魔附身,求祭司,祭司救不得。夏姬便借巫術將父兄斬殺,魂魄囚於畫中。

她要求侍女在她死後,用她的心頭血混入丹砂,繪出這栩栩如生的美人圖,以鎮畫裏畫外的妖魔。

若一旦與畫中的美人對視,便會被引入過往的記憶中,化身為夏姬的父兄,被她斬殺。

此物,可殺大乘以下修士。

無一可逃脫。

稱一聲“神器”也不算誇張。

“若遇此物,你是打不過的。”魔神當時輕嗤著道:“早日將本座請出來才是正理。”

眼下自然沒有魔神可請了。

但祝黛靈還是沒有挪動步子。

閉月門主惱道:“好吧,既你不肯讓開……”她合眼默念了句什麽。

那畫卷之中的美人緩緩擡頭朝祝黛靈看了過來。

祝黛靈與之對視。

周圍頓時響起邪修們驚駭的呼聲:“動了!那畫中人動了!”

“別看,都別看她!”

聲音嘈雜,祝黛靈只覺得靈魂一激蕩,緊跟著身體騰空一般,短暫失去了知覺。

再睜開眼,是漆黑夜空下的瓢潑大雨。

“公子。”

“公子隨我進屋吧。”

祝黛靈聞聲轉頭,看見侍女一手遮臉,一邊沖她道。

那侍女身著紅褐色深衣,打扮令人想到墓葬坑中的陶俑。

祝黛靈一絲驚慌也無,應了聲:“嗯。”

那是男子的聲音。

大概就如魔神說的那樣,與圖中美人對視後,便回到了夏姬那段記憶中,成為了被她斬殺的父兄中的一個。

她跟著侍女往黑漆漆的建築走去,雙眼綻著晶亮的光。

師尊有心將靈力餵給她,她要突破修為還須從戰鬥中得來。

這廂,閉月門前。

意識被抽離的祝黛靈,身軀一軟便要往下倒。

這時眾人只覺得眼前花了花,寬袖一攬,……一個年輕男人將她抱入了懷中。

無論入魔前還是入魔後,其實很多人都不曾見過衍霄。

但自從他被祝黛靈抽去了覆眼的布條後,那雙睜開來的眼瞳就極具辨識度了。

“他、他……”

“他是魔尊?”

“不可能!都傳言說魔尊在藏玉山,怎麽可能出現在此地?”

閉月門主也驚駭擡眼,卻是緩緩喚了一聲:“衍霄道君?”

這聲一出,周圍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自入魔後,這一聲“道君”便是萬萬喚不得的,只怕觸怒他。

“你是衍霄道君?”

“原來你是這樣的。”閉月門主喃喃道。

衍霄一擡手。

那浮在空中的夏姬禦魔圖便飛到了他掌中。

閉月門主一下坐直了身軀,臉色微微發青。

能殺大乘以下修士的玩意兒,在衍霄手中實在算不得什麽。

眾人都知曉,衍霄在入魔前便已修至大乘了,何況成為魔尊後,受世間供奉又可怕到了何等地步!

衍霄輕易將那卷軸翻了個面。

畫中的美人已然又垂下了頭,並不與衍霄對視。

“此乃古時遺物。”衍霄開口。

閉月門主低低接聲:“是。”

“是好東西。”

閉月門主聞聲放松地笑了笑:“是啊,道君,是好東西。”

她險些以為將祝黛靈意識抽走,衍霄道君這是要同她算賬呢。

“擡起頭來。”

“什麽?”

閉月門主驚愕過後,發覺到衍霄是在對畫中那美人像說話。

美人像一動不動。

衍霄沈聲道:“看著我。”

閉月門主連忙撥開轎子前垂落的珠簾和輕紗,沖他道:“此物如何受得住道君的意識沖擊?”

衍霄看也不看,只朝她張開五指。

眾目睽睽之下,那閉月門主不受控地從轎中飛了出去。

衍霄扼住她的脖頸,道:“你來。”

閉月門主睜大眼,無比震顫地看著他。這才對傳說中的衍霄道君化身成魔有了真切的感知。

這個人的身上,充滿了戲劇性,她心想。

-

祝黛靈不知閉月門前此時該是何等情景,而她已在眼下這段屬於夏姬的記憶中,度過了三日時光。

她現在是夏姬的兄長,醴。

醴每日只做三件事,晨起巡視領地,吃難吃的飯,入夜吹塤。

這三日裏,祝黛靈沒有見到夏姬,也沒有見到醴的父親。

她試了下在第二天的夜晚吹“小螺號滴滴滴吹”,第三天的夜晚吹“眼睛瞪得像銅鈴射出閃電般的精明”……

完事後,侍女還捏著盛酒的斝笑讚:“公子吹奏得極好。”

看來無論她做什麽,都影響不了這段記憶?

只能生等到被妖魔俯身,再被夏姬斬殺那日?

也不知距那日還有多久,她師尊在外間多等上幾日,應當不會發瘋吧?

又一日晨起巡視領地。

人們從田間趴伏到路邊,擡著發皺的臉,望著祝黛靈道:“公子,已許久沒有下雨了。”

“公子,能否請夏姬與上天說一說。”

祝黛靈恍然。

原來要因幹旱去請夏姬,方才能見到她。

她應聲:“好好好。”

在人們充滿希冀的目光回到府邸中,門一關,祝黛靈盤腿打坐,屈指掐訣。

只聽“轟隆”一聲響。

外頭電閃雷鳴,烏雲盤踞。雲團積蓄,漸漸到了天都兜不住的地步,於是沈甸甸的雨豆子落了下來。

還能引雷,不妨事。

祝黛靈推門出去,立在庭中的侍女耷拉著發髻與眉眼,顯是被澆了個透心涼。

可見這雷電風雨都是真真切切的。

祝黛靈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可憐見的,進屋歇著吧。”

侍女表情似是抽搐了下,多了一分鮮活,而不似陶俑般死板了。

城中下了一場大雨。

但第五日夏姬還是來了。

她戴著一頂巨大的樹枝搭建的發冠,緩步走進門。

祝黛靈問她:“妹妹來做什麽?”

夏姬道:“府中人說你近來有些奇怪,我與父親前來探望你。”

奇怪?

是她吹塤吹得難聽,所以還是舉-報她鬼上身了嗎?

祝黛靈大大方方將人招呼進門,還讓侍女擺了酒迎她。

夏姬一杯未動,只坐在席間默不作聲地打量著祝黛靈。祝黛靈便也任由她打量。

不多時,有男子大笑著邁進門:“我兒將此地治理得極好!我從街頭走過,盡是稱頌你的!”

男子頭戴銅冠,冠上似鷹盤踞,張開一雙翅。

他生闊面方耳,眼角皺紋深深。

乃是醴和夏姬的父親,伯甲。

伯甲將席間的酒喝盡,喋喋不休地誇了許久,然後才由侍女扶走歇息去了。

夏姬卻跟著祝黛靈進了屋。

祝黛靈問她:“你不去歇息?”

夏姬道:“我看著你。”

祝黛靈與她目光相接,那一刻感覺到了怪異。

“好,那你坐下來,一起聽。”祝黛靈順手把侍女也招進來。

隨後翻出塤,熟門熟路地開始吹奏。

這次連調子都沒了,就“噓噓噓噓”噓了半天。

吹完後,不等侍女開口,祝黛靈先問了她:“我吹奏得如何?”

侍女張張嘴,實在忍不住,臉上透出一股疲憊,扭臉就向夏姬告狀:“公子似被妖魔上身了。”

祝黛靈歪頭。

她就說,既然風雨為真,侍女怎會聽不出她吹塤吹得難聽呢?

一直誇到今日,也是很能裝了!

再看夏姬,她憋著表情,起身走到祝黛靈面前:“讓我瞧瞧。”

她抓住了祝黛靈的手腕。

祝黛靈一擡眸,終於看出了這人怪在何處……她幾個步子邁得,像男人。

夏姬摸完祝黛靈的手腕,轉頭斥責侍女:“胡鬧,並無異狀。”

而祝黛靈張張嘴,試探地喊了聲:“師尊?”

但她的聲音卻被消去了。

“師尊師尊師尊師尊。”她連著喊了幾聲,卻都只有嘴在一張一合。

她又喚“夫君夫君”。

還是沒聲音。

侍女委屈:“您瞧,哪裏不像是被妖魔附身了?都成蚌了。”

夏姬:“……”

夏姬:“出去吧。”

祝黛靈抿唇笑起來,這下有了聲音,笑聲豪邁灑脫。

然後兩個人都被這笑聲弄得頭皮麻了麻。

“……”

無非是不能相認,也不妨事。

不過她雖然知道師尊多半會跟來,但他怎會變成夏姬呢?

祝黛靈暫且想不明白,卻又無法出聲問。

“夜深,該歇了。”祝黛靈道。

“嗯。”夏姬應聲,轉身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卻突地想起了什麽,問:“你這幾日都是脫了衣裳歇息的?”

祝黛靈失笑:“誰歇息不脫衣裳?”

夏姬垂著眼睫,本該柔美的五官都被帶得清冷疏淡起來。

“嗯,我不脫。”祝黛靈正色道,“你也莫要脫衣裳啊。”

夏姬唇邊這才蔓開笑意:“嗯。”

實則完全不需有這樣的擔心。

祝黛靈照過幾次鏡子,雙眼看見的都只是一團霧蒙蒙。

她看不見自己此刻的臉。

縱使拉開衣裳,也不過是一團團馬賽克。這飛醋怎麽也是吃不上的。

祝黛靈躺上床,掏出塤又吹了會兒難聽的童謠,如此又折磨過府上的人,這才閉上了眼。

翌日,不知是不是因夏姬來了的緣故,立即有人來她跟前報,說城中有百姓慘死。

“去看看。”

夏姬跟著祝黛靈去了,他們在一條窄路上見到了死去多時的人。

那個人丟了頭顱,只剩一具無頭屍。

祝黛靈合眼去細細感受,沒有魔氣,也沒有妖氣。

“回去吧。”

屍首也一並擡了回去。

又一日。

城中死了兩人,依舊丟了頭。

第三日,死了三個。

祝黛靈坐在階下輕嘆:“府中堆屍都要堆不下了。”

這時伯甲提出請夏姬祭祀,與天地鬼神溝通,看看能否尋出癥結所在。

夏姬答應,在府中設下祭壇。

祝黛靈本來還在想師尊會不會這東西,夏姬行雲流水的動作很快打散了她的擔憂。

和後來魔神所教授的花裏胡哨的祭祀方式不同,彼時的祭祀流程簡單粗暴,極富野性。

當豬和牛的血蔓延到祝黛靈鞋底下的時候,伯甲問:“先祖和上天說了什麽?”

正如傳聞中那般。

夏姬指著祝黛靈道:“說他體內有魔。”

伯甲驚愕,片刻後回神道:“那先將他綁起來。”

“一派胡言!”祝黛靈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長案。

但這舉動卻並非出自她。

而更像是醴原本的舉動。

醴暴怒,上去揪住了夏姬的衣領:“你蓄意要害死我?”

伯甲上來勸。

夏姬指著他說:“你身上也有魔。”

伯甲頓住,無奈一笑:“此次蔔問不準,再來一回吧。”

但無論夏姬是用龜甲或牛骨或蓍草蔔筮,最終都指向二人身上有異。

“兇在你們身上。”夏姬斬釘截鐵。

祝黛靈試圖操控身體,但不得法。她猜此時師尊恐怕也是由真正的夏姬接管了。

“去請大祭司吧。”伯甲的聲音又響起。

又兩日。

醴的領地上仍在死人。

大祭司終於來到府上,他頭戴猙獰的面具,腰間垂掛一個大口袋,袋中裝著他的法器。

依舊如傳說一樣,他在看過父子二人後,說無能為力。

夏姬問他:“大祭司也不能驅走魔嗎?”

大祭司道:“我並未望見魔的蹤跡,又從何驅起?”

夏姬為難:“可先祖與上天都給出了這樣的指示。”

大祭司沈默良久,對夏姬道:“你天分更勝於我,也許你是對的。但我無力助你,唯有另想他法。”

大祭司走了。

祝黛靈猜測那夏姬斬殺父兄那日很快就要到來了……

果然,又一日,她晨起先聽底下人稟報又死了人。

走出去,看見父親伯甲坐在庭中,一杯接一杯飲酒。

父子倆沒有打招呼。

祝黛靈又恢覆了自如,她轉頭問侍女:“夏姬呢?”

侍女說:“夏姬出門去取重要的東西了。”

等到傍晚時分,夏姬回來了。

其身後背了一座青銅鐘,鐘足有她人高。

伯甲變了臉色:“帝鐘?你從大祭司那裏討要來的?”

夏姬背著帝鐘走近。

祝黛靈迎面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古樸厚重的氣息,那氣息令人渾身毛孔舒張,不自覺戰栗。

伯甲面露畏色,指著她道:“胡鬧!”

祝黛靈恍然大悟。

傳聞只說夏姬斬殺父兄,尋常人便以為是拿刀劍斬的。

結果是用這樣一座鐘給砸死的?

夏姬看著祝黛靈,啟唇道:“相傳遠古時,三皇在死去之前各留下一縷清氣,後留於青銅鐘內,驅邪鎮魔,名帝鐘。”

她說完便背著鐘往室內走去。

祝黛靈想了想,緊隨其後。

也就這兩日的事了。

如何破局,就看眼前了。

伯甲在後面嘟噥兩句:“該去找那兇犯才是。”“我身上豈會有魔?”“我身上無魔。”

他沒有跟上來。

夏姬這廂反手關上門,放下帝鐘,而後盤腿而坐,擡手掐訣,誦念咒文。

緊跟著只見帝鐘轟鳴,發出嗡嗡聲響。

伯甲立在庭中,不自覺地擡頭,更見天地變色,光暈流轉,仿佛頃刻間被一雙手撥動了天地。

祝黛靈耳膜發疼,眼前眩暈,靈魂似要被擊出軀殼一般,但又被這方規則死死拽住。

拉鋸中,生出絲絲疼痛。

師尊,你要做什麽?

祝黛靈是無法問出口的。

她想,也正是因為這道限制,所以此時的“夏姬”也才什麽都沒有對她說吧。

終於。

“嗡”一聲巨響,那響聲仿佛叩進入的靈魂深處。

庭中伯甲跪地。

侍女們也趴伏到了地上。

只見三道金氣,從帝鐘中剝離出來,直飛向祝黛靈。

“張嘴。”夏姬開口,五官仿佛要崩裂。

祝黛靈想也不想順從地啟唇。

金氣鉆入她口中那一剎,夏姬匆匆擠出一聲:“來不及,等……”

話沒說完,已沒了下文。

身上的壓力驟然一消,外間的伯甲和侍女們也得以重新直立。

連天都停止了變化,最終定格在渾濁不清的畫面上。

夏姬看著祝黛靈,輕輕皺著眉:“兄長,帝鐘奏鳴都驅不走你身上的妖魔嗎?”

祝黛靈知道,這多半是師尊的意識已經離開了。現在是夏姬本身全權掌控著這副軀體。

她試著掐了掐手指,還能掐訣。

那現在就不是斬殺的時刻。

祝黛靈沒猜錯,夏姬在說完那句話後,就憂愁地又背上帝鐘離開了。

留下祝黛靈在原地暗暗思忖。

師尊餵給她的,應該就是方才所說的三皇死前留下的三縷清氣。

帝鐘雖然失了這三縷氣,但祝黛靈毫不懷疑,光是以重量的話,它依舊可以輕易砸死她和伯甲。

-

閉月門前的大陣中,衍霄驀然睜開了眼。

周遭無人敢動,只驚恐地看著他。

還是閉月門主開了口:“她……沒出來?”

靠在衍霄膝上的少女,此時仍是一動未動。

“等著。”衍霄道。

眾人便只能又陪著繼續站樁。

閉月門主心底頓時泛起些許後悔。

-

天很快黑了又亮。

祝黛靈推開門,還未走出去便聽見了夏姬詢問的聲音:“今日又死了幾人?”

“七人。”

這已是夏姬來後的第七日了。

她迎著晨光,聲音憂慮:“不能再等。”

她要動手了。

但的的確確並無妖魔痕跡……祝黛靈無比確認。

那就該,換個角度去思考……

還有什麽算得是妖魔,但又無妖氣魔氣的?

——心魔。

與修仙者的心魔不同,凡人心魔皆是出自邪念。

祝黛靈走了出去,動動手腳,尚能自控。

於是她徑直去找了伯甲。

伯甲神情疲累,從座上擡頭看他:“逆子,你為何不認?是你身上有魔……”

祝黛靈取不出法寶武器,便只掄起拳頭砸在他臉上,一邊揍一邊問:“是不是你殺的那些人?”

“是不是你?”

“是不是?”

問一遍揍一遍。

伯甲滿臉是血,大罵:“逆子!與我何幹,與我何幹!”

祝黛靈順手抽起一支香,抵近伯甲的眼珠:“真不是你?”

伯甲急急喘氣:“是你殺的人啊!是你啊!你怎麽一覺醒來全忘了?”

祝黛靈扔了香,低頭仔細去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盯得久了,終於從暗紋間隱約瞧見了一絲血色。

沒有妖魔,但殺人的就是醴。

姑且可推斷為,他入夜便會殺人。這是醴的邪念作祟。

聽伯甲的口吻,他亦知道此事。

他叫夏姬蔔筮,聽見醴身上有魔,便立即要人將醴綁起來。可見這做父親的,對兒子也沒什麽管教憐愛之心。這便是他的邪念。

那這兩人被打死也沒什麽不對。

可她要如何才能脫離這裏呢?

反殺夏姬?

但這是夏姬的記憶,她便是這段記憶的主人,應當是最為強大,不能被反殺的。

有意思。

祝黛靈眼底有光躍動。

這時門突然被撞開,侍女氣喘籲籲來到身邊:“公子,公子快隨我走吧,我看夏姬要來殺掉你了。”

更有意思的原來在這裏!

祝黛靈笑吟吟看著她:“是你同夏姬說,我疑被妖魔上了身。夏姬要殺我,你怎的又來勸我離去?”

侍女驚道:“公子怎能疑我?我想請夏姬來為公子驅走邪祟。可夏姬無能,竟想出以殺止惡的法子。”

“為保全公子性命,還請公子快快隨我逃吧。”

她仰頭看著祝黛靈。

這侍女原也生著一張姣好面容,一雙小鹿眼,本該是動人面孔。

“你告訴我,我昨日吹奏的曲子如何?”

侍女表情抽搐:“好、好……公子吹奏,自是好的。”

“噠、噠、噠”

大抵是因為背著帝鐘的緣故,夏姬的腳步聲有些沈。

她正在朝這邊走來。

侍女還望著祝黛靈,慌亂道:“快走啊公子!”

祝黛靈試著動了動,她的手腳仍是自由的。

時間也拖得差不多了。

“為什麽不再限制我?因為想聽見我口中說出——‘好,我跟你走’嗎?”

祝黛靈話音落下,擡手掐住侍女的脖頸,直直飛撞向那扇門。

與此同時,夏姬已經走近,反手拆下背上的帝鐘,朝前重重一擊。

侍女被擠在中間。

血肉之軀與帝鐘碰撞,發出骨頭折斷,血肉擠壓的聲音。

她來不及再限制祝黛靈的動作。

“你也知道,如果真是公子醴在此,他還是會如從前那樣,對你說不。”

“你只有寄希望於從我這個外來者口中聽見一聲好,來成全你的夢。”

“也真為難你,聽我吹那麽難聽,也要忍住。就為這一聲‘好’。可惜你等不到,再來無數次,你也等不到。”

祝黛靈飛快地說完。

而那侍女的神情定格在震驚、憎恨、惡毒之上,最終軟綿綿地落了地。

祝黛靈擡頭,與夏姬對上了視線。

夏姬眼底的冷意、憎意,最終也化作平和。

她沖祝黛靈淡淡一笑。

頭頂的一切開始塌陷。

回頭再看伯甲,他就如一具死去多時的軀殼,呆呆坐在那裏,頂著滿頭的血。

伯甲和公子醴早在傳聞中就被夏姬殺死,靈魂消湮於上古。

這片天地,只有夏姬和侍女的靈魂是鮮活的。

這裏不是夏姬的記憶,而是侍女的記憶。

轟隆隆——

一方天地徹底崩塌。

-

她真的還會出來嗎?

閉月門主眸光閃爍,又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她出不來了吧。

連衍霄道君進去,都未能將她帶出來。

不出來便最好了。

她心頭的陰影也能消去了。

閉月門主正要松一口氣的時候。

“她睜眼了!”有眼尖的邪修大喝道。

不怪他們看得如此專註,實在是在魔尊周圍站樁似的站上這樣久,太熬人了!

眼下見祝黛靈終於睜眼,他們如何能不歡欣鼓舞?

“她坐了起來!”邪修又喊。

閉月門主面色驚異。不可能……難道她修為也至大乘期了?

不可能!

我都還未做到!

只見仍懸於空中的那幅美人圖驟然起了火,火舌舔舐過畫中的美人。

最終將其完全吞沒。

祝黛靈按著衍霄的大腿,借力站起,喃喃說:“還有些暈。”

其餘人卻察覺不到這等細枝末節,他們只是更震撼地睜大了眼。

一縷魂魄從畫卷中飛出,最後定在了祝黛靈的身後,仿佛法相般,投下巨大的虛影。

那虛影梳著發髻,身披戰甲,肩掛一副儺面,既威風凜凜,又陰森詭秘。

“那是什麽?”

“她帶了個什麽鬼東西出來?”

那虛影俯瞰眾人,環視一圈兒,道:“吾乃夏姬。”

並非那畫卷中憂愁的美人,而是眼下殺氣縈繞的女子。

這才是夏姬。

閉月門主失聲喊:“我的圖!!!”

“她是馴服了夏姬嗎?”

“她竟馭住了夏姬!”

“那可是遠古時能與天地通的人物。”

邪修們歆羨妒忌。

祝黛靈卻慢吞吞地轉過身,朝衍霄看去:“師尊真是個好老師。你先前當真不認得閉月門主是誰麽?”

衍霄動了動唇,與她傳音:“不認得。但我知道她手裏有這樣一幅圖。”

他道:“帝鐘藏有的三皇清氣,於你有益。”

“阿靈,我會讓你成仙。”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久等了。我以為我能一口氣存完全稿,結果沒能做到。我意識到我這本書寫得有些覆雜,一想到填坑就退縮,是我太糟糕了。我先一邊更著,然後一邊在評論給大家發紅包吧。到完結前,還會開幾次jjb抽獎,完結後圍脖再抽一下現金,這樣應該可以盡量彌補大家花在這本書上的損失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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