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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兩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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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兩人的身影

於江海向來平靜的神色有片刻的扭曲。

老實說, 他有時候著實有些跟不上沈秘書的腦回路。

“你為什麽會認為我是去周家偷情的?”

沈秘書把穩方向盤,他偷偷從後視鏡裏面去看自家老板,小心翼翼道, “晚上十點半,趁著林知青睡著,偷偷喊我過來去家屬院,不回於家去周家。”

“老板,您和周家唯一熟悉的就是周明薇同志啊。”

還是去人家家裏, 這不是偷情的, 這是什麽?

於江海, “……”

於江海捏了捏眉心, “你開車吧。”

他甚至還能感受到指腹下面跳動的肌肉。

沈秘書還想說什麽,於江海看了過來, 聲音冷淡,“開車。”

沈秘書喔了一聲, 專心致志開車。

四十分鐘後,車子抵達到了江大家屬院。快晚上十一點了,江大家屬院已經安靜了下來,江大門口值班室裏還亮著燈。

老門衛披著一件發舊的藍布外套,手裏捧著搪瓷缸子, 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聽到車聲他睜開眼,先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等看清車牌和後座的人,立馬站了起來,“江海回來了?”

老門衛喊得很自然。

於江海從小在江大家屬院長大,他年輕時候又太出挑,家屬院裏年紀大些的人幾乎都認識他。

於江海降下車窗, 點了下頭,寒暄,“李叔。”

老門衛一見他,睡意都沒了,“這麽晚回來?去看你爸?”

於江海沒有順著話接,只淡聲道,“回來有點事情。”

老門衛楞了下,不過也沒多問,轉身把大門打開,“進去吧。”

沈秘書把車開進去,忍不住又從後視鏡瞄了一眼,晚上十點半,周家,周明薇。

每一個字單獨拿出來都很正常,連在一起就很不正常啊。

沈秘書握著方向盤,心裏七上八下的,連帶著車子也開得慢吞吞的。

他甚至已經開始琢磨,若是以後林知青知道了,自己到底要不要替老板作證啊?

沈秘書越想越覺得自己命苦。

車子進入江大校園後,一路慢悠悠的開著,停在了家屬院樓下院子內。

江大家屬院的樓不算新,水泥樓梯被人來來回回踩得發亮,墻角堆著煤球和舊樟木箱。二樓走廊上掛著幾件洗幹凈的襯衣,夜風一吹,衣角貼在墻上,輕輕晃動。

於家在二樓,周家在三樓。

於江海上樓後直接略過了於家,直奔周家。沈秘書則是提著一個牛皮紙袋跟在後面,腳步放得很輕,盡量讓自己不要去吵醒周圍的人。

周家門內果然還亮著燈,於江海擡手敲門,裏面很快傳來腳步聲,先是顧秋圓的聲音,“誰?”

於江海站在門外,語氣平靜,“於江海。”

門內一下子沒了聲音,過了幾秒,門開了。

顧秋圓站在門後,頭發還盤著,穿著一件真絲睡衣,只是臉色比白天更白,顯然她也沒想到於江海會這個時候上門。

她看著於江海,嘴唇動了動,有些不知道該如何來稱呼面前的青年。

因為,對方是一個讓周立國都要跟著忌憚幾分的晚輩。

但他又是她閨女的丈夫。

顧秋圓斟酌片刻,並沒有選擇去套近乎,而是很疏離地喊了一聲,“於總。”

於江海沒有應這聲於總,他只是看著她,“周教授在嗎?”

顧秋圓手指扶著門框,低聲道,“在。”

她像是猜到了什麽,下意識往屋裏看了一眼。

這個點了,周立國還沒睡覺,他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報紙,他戴著眼鏡,襯衣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哪怕是在家裏,也端著一副體面人的架子。

聽到門口動靜,他放下報紙,擡頭時臉上已經帶了笑,“江海?”

“這麽晚過來,怎麽也不提前打個電話?”他起身往門口走,語氣熱絡得仿佛白天電話裏想攀關系的人不是他,“秋圓,還楞著做什麽?快請江海進來。”

顧秋圓沒動,於江海自己擡腳進了門,沈秘書跟在後面,進門以後十分有眼色地把牛皮紙袋放在茶幾邊上。

周立國的目光從牛皮紙袋上一掃而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不過他到底是見過場面的人,很快又笑起來,“江海啊,算起來你和明薇也許久沒見了,她今天還念叨你,說你最近忙得厲害,連江大家屬院都不回。”

說曹操曹操到。

周明薇從書房出來,她穿著一條淺色長裙,頭發松松挽在腦後,手裏還拿著一本英文書,瞧見於江海時,她眼裏閃過驚訝,“江海?”

周明薇聲音很輕,“你怎麽來了?”

沈秘書站在一旁,頭皮又麻了一下。

完了完了。

這氣氛更像偷情了。

就連一直沒出聲的顧秋圓,也忍不住看了一眼於江海,難道是她想岔了?

可惜,於江海連看都沒多看周明薇一眼,他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周立國臉上的笑意僵了下。

於江海沒有寒暄,也沒有接茶,他只淡聲道,“周教授,我今晚過來是通知你一件事。”

通知。

不是商量。

周立國臉色微微一變,但還是維持著體面,“江海,你這話就生分了,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你父親和我共事這麽多年,你和明薇又是從小認識的,咱們兩家也不是外人。”

於江海好似沒聽到他說的這些舊情一樣,只是單刀直入道,“從今晚開始,周家任何人都不要出現在林美言身邊。”

屋內靜了靜,周明薇臉上的神色也變了,顧秋圓站在門口,手指倏地收緊。

周立國的笑容掛不住了,“江海,你這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美言是秋圓的女兒。”周立國語氣沈了幾分,“母女之間見一面,吃頓飯,怎麽到你這裏就變成不許出現在她身邊了?”

於江海看著他,“你想見的不是她。”

周立國臉色一僵。

於江海語氣很淡,“你想見的是江海地產老板娘。”

這話一落,周家客廳一下子徹底沒了聲音。周明薇站在書房門口,手指握著書脊,指尖隱隱發白。

顧秋圓沒有擡頭,只是隱藏的情緒在無人看到的地方,她輕輕地勾了勾唇。

美言這個男人找的不錯。

比她的眼光好。

周立國沈默片刻,忽地笑了一聲,“江海,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秋圓是美言的親生母親,這是改不了的事實。”

“就算過去有些誤會,有些不得已,那也是她們母女之間的事。你雖然和美言領證了,可也不能攔著別人母女相認吧?”

他一句話就把顧秋圓推了出來,顧秋圓肩膀輕輕抖了下。

於江海終於看向她,不是看岳母,也不是看長輩,更沒有對顧開華和葉秋菊之間的那種尊敬。

於江海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顧秋圓喉嚨一堵,他好似在看外人一樣。

“顧同志。”

顧秋圓擡頭。

於江海說,“你若是真為言言好,就不要讓周家靠近她。”

顧同志。

不是媽。

不是岳母。

連一聲客氣的伯母都沒有,顧秋圓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知道於江海這聲稱呼裏是什麽意思。

她不配。

她確實不配啊。

周立國臉色更難看,“江海,你這是什麽態度?秋圓畢竟是美言的母親。”

“她在言言最難的時候沒有站出來。”

於江海看向周立國,聲音冷了幾分,“現在言言日子好了,她更沒有資格被你推出來當擋箭牌。”

周立國被這句話堵得一噎。

顧秋圓低下頭,眼淚啪嗒一聲砸在手背上,她知道於江海說的是事實,但是心裏還會有些難過。

周明薇皺眉,到底是站出來當和事佬,“江海,話不能這樣說。顧姨這些年也不容易,她只是有自己的難處。”

於江海這才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周明薇卻莫名覺得自己像是被凍住了。

於江海說,“她的難處,不該讓言言來體諒。”

周明薇臉色白了白,周立國心裏火氣慢慢升了起來,他冷笑一聲,“你今天過來,是為了替林美言出氣?”

“我來——是為了讓你別碰我的人。”

他好像說了一句很平淡的話,但是任誰都能聽出這話裏面的警告來。

“你的人?”

周立國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江海,你現在是江海地產的老板,你應該知道自己身上的分量。

林美言是漂亮,也會做生意,可她到底只是一個帶著孩子小飯館老板,她能幫你什麽?”

這話剛出口,沈秘書臉都變了,他偷偷去看自家老板。

於江海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甚至沒有動怒。可越是這樣,沈秘書越覺得後背發涼。

周立國卻還不知死活的在繼續,“你要是願意幫她,給她錢,給她鋪路,甚至給她一個名分,這些都算你念舊情。”

“可是江海,你要考慮長遠。”

他說到這裏,終於把目光落到了周明薇身上,周明薇似乎知道自己的父親要說什麽,她下意識站直了些。

“明薇和你從小認識,她留學回來,眼界學識家世,哪一樣都不差。”

“你父親也一直很欣賞她。”

“你們兩個人若是在一起,於家周家,還有江海地產,往後都是互相成全。”

周明薇臉有些紅,又有些難堪,她低聲喊,“爸。”

周立國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他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也不打算再遮掩。

“林美言能給你什麽?”

“一個四歲的孩子?一個林記?還是一個改嫁拋棄她的媽?又或者是一個不體面的過去?”

顧秋圓猛地擡頭,眼眶通紅,“周立國!”

“你閉嘴!”

周立國冷著臉,“我說錯了嗎?”

顧秋圓身體都在抖,這麽多年來她在周家一直沒地位,她忍了,為了討生活,她也忍了。

但是她不能接受對方這麽羞辱她的女兒啊!!!

沈秘書聽到這裏,也恨不得把周立國的嘴給縫起來。

這可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當著老板的面說林知青不體面,這已經不是踩老板的雷了,這是直接在雷上面跳舞啊。

簡直是作死!!

他在瘋狂作死!!!

還不自知!!

於江海面色冰冷,他緩緩擡手,沈秘書立馬把牛皮紙袋往前推了推,周立國看著那個袋子,心口忽然一緊。

“周教授,我喊你一聲周教授,那是看在你是長輩鄰居的情分上,但這不代表著你可以得寸進尺。”

於江海沒急著打開牛皮紙袋子,只是看著他,“你這些年真的幹凈嗎?”

周立國臉色變了,“你什麽意思?”

“江大後勤樓修繕款,家屬院三號樓材料采購,八七年教工宿舍分房名單,還有你替侄子調動工作時收送過的禮物。”

於江海每說一件,周立國的臉色就白一分,等他說到最後,周立國額頭上已經起了一層細汗。

周明薇臉色也變了,她驟然站了起來,嘩啦一聲,“江海,你怎麽能查我爸?”

於江海沒理她。

沈秘書低著頭,心裏卻默默補了一句。

這算什麽?

老板若是真想查,連你家保姆上個月買了幾斤肉都能查出來。

於江海打開牛皮紙袋,從裏面抽出幾張覆印件,放到茶幾上。

紙張落在玻璃茶幾上,聲音不重,卻讓周立國的手都跟著抖了一下。

“這些東西,我可以送到該送的地方。”

周立國盯著那幾張紙,臉色難看得厲害,“於江海,你非要把事情做這麽絕?”

於江海看著他,“我已經給你留體面了。”

若不是顧秋圓這層關系還牽著林美言,他今晚不會親自來,他會讓人直接把東西遞上去。

周立國胸口起伏得厲害。顧秋圓站在旁邊,看著茶幾上的紙,臉色也一點點灰下去。

她嫁給周立國這麽多年,不是完全不知道周立國這個人有多鉆營,可她沒想到於江海會把這些東西全擺在眼前。

周明薇咬著唇,像是放下了身段和驕傲一樣,她低聲哀求,“江海,我們兩家沒必要鬧成這樣。”

於江海終於擡眼看她,“周明薇。”

周明薇心口一跳。

“自始至終。”於江海語氣平靜,“我對你沒有興趣。”

“我們之間有的只是兒時的情誼,僅此而已。”

周明薇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幹凈。

“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周明薇站在那裏,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

周立國怒道,“於江海!”

於江海沒有看他,只繼續說,“我今天不是來聽你給我介紹女兒的。”

這句話比方才那幾張薄薄的紙張還打臉呢。

周明薇到底是個驕傲的人,她眼眶紅了,卻沒哭,只是把手裏的書攥得更緊了些。

客廳裏一時沒人說話,安靜得只有墻上掛著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周立國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想怎麽樣?”

於江海坐在那裏,背脊挺直,神色冷淡,“周家以後不要去林記。”

“不要找林美言。”

“不要借顧秋圓的名義認親。”

“不要在外面說林美言和周家有關系。”

“還有,不要再讓周明薇接近我。”

周明薇的臉又白了一分,於江海這是在羞辱她!

羞辱她!!!

絕對是在羞辱她啊!

周立國氣得手指發抖,“你這是要把兩家關系斷幹凈。”

於江海淡淡道,“我們兩家本來就沒有關系。”

“於院長那邊——”

“你可以去找他。”於江海接得太快,周立國反而說不下去了。

他現在才意識到,於江海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從江大離開的少年。

他連親生父親都敢頂撞,連於家都敢不回,又怎麽會被他一句於院長拿捏住?

周立國沈著臉,聲音發冷,“如果我不同意呢?”

於江海擡手,把茶幾上的覆印件往前推了推,“那就看周教授想保哪一個。”

是保體面。

還是保那點攀關系的心思。

周立國盯著那些紙,許久沒有說話,沈秘書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跟著於江海這麽多年,最清楚老板的性子。

老板不是來吵架的,老板是來下最後通牒的。

周立國若是識相,今晚這件事到此為止。若是不識相,那就不是關門談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立國終於擡手,把眼鏡取了下來。

他用手帕擦了擦鏡片,聲音低了下去,“我可以答應你。”

顧秋圓閉了閉眼。

周明薇猛地看向周立國,“爸!”

周立國沒有看她,只盯著於江海,“但是江海,你也別忘了,做人留一線。”

於江海起身,“這句話,你該留給自己。”

他說完,沈秘書立馬把茶幾上的紙收回牛皮紙袋裏,一張都沒留下。周立國看著他的動作,臉色又青又白。

於江海走到門口,忽然停下,顧秋圓擡頭。於江海看向她,“顧同志,你若是真的心疼言言,就不要再讓她因為你掉眼淚。”

顧秋圓嘴唇發抖,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於江海沒有再等她回應,轉身出了周家。門關上以後,周家客廳裏好半天都沒人動。

周明薇眼眶紅著,“爸,你就這樣讓他威脅你?”

周立國猛地把茶杯砸在地上,“你以為我想?”

玻璃茶杯碎了一地,濺得四分五裂。

周松從小房間裏探出頭,被嚇得臉色蒼白。顧秋圓立馬過去,蹲下把他抱住,“沒事,松松,沒事。”

周松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周立國看著顧秋圓,忽然冷笑,“這下你滿意了?”

“你的好女兒,好女婿,把我周家的臉都踩在地上了。”

顧秋圓抱著周松,她擡頭,不算年輕的面龐上依舊美艷,只是眼角卻生了細紋,她淡聲說道,“是你先去踩別人的。”

周立國一怔。

顧秋圓擡頭看他,眼眶還紅著,但這一次她沒有退,“老周,別再去找言言了。”

“也別讓明薇去。”

“於江海不是你能攀上的人,言言也不是周家能拿來用的人。”

周立國臉色陰沈,“顧秋圓,你現在倒是硬氣了。”

顧秋圓低頭摸了摸周松的後腦勺。

她硬氣嗎?

她一點都不硬氣。

她只是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已經對不起一個女兒了。

不能再繼續讓那僅存的一點虧欠,被周家拿去當刀用啊。

*

於江海從周家出來時,已經快晚上十二點了。

沈秘書拉開車門,於江海沒急著上去,而是立在院子裏面看著家屬院。

這個他曾經長大的地方。

沈秘書也沒敢開口,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於江海說,“走吧。”

沈秘書秒懂,這是過門而不入了。

明明回了家屬院,他老板卻不回去看一眼。

江大家屬院這會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遠處傳來,路燈下有飛蟲繞著路燈飛來飛去。

沈秘書頓了下這才上車,他坐到駕駛座上,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老板,回林記嗎?”

於江海擡眼看他。

沈秘書卻秒懂,他立馬說道,“回回回。”

不偷情。

太好了。

他家老板還是清白的。

車子開出家屬院時,老門衛又探頭看了一眼,“這麽快就走啊?不留在家裏住一晚上?”

於江海嗯了一聲,老門衛擺擺手,“路上慢點。”

沈秘書把車開出去後,才終於松了一口氣,他剛才在周家客廳裏站著,後背的汗都快把襯衣打濕了。

於江海閉目靠在後座上,半晌他忽然睜開眼,說道,“明天給周立國送一份東西。”

沈秘書立馬緊張,“送什麽?”

“空白信封。”

沈秘書楞住。

於江海淡淡道,“提醒他,東西還在我手裏。”

沈秘書瞬間明白了。

這是不給周立國反悔的機會。

他點頭,面色都多了幾分嚴肅,“我明天一早就辦。”

等車子停到林記樓下,於江海下車時,樓上大燈已經滅了。

林記一樓也安安靜靜,門口的木牌被收了進去,只留了檐下一盞小燈,照著門前那片青石板。

於江海沒有立刻上樓,他站在門口,擡頭看了看二樓窗戶,那一盞昏黃的燈光是他追求了許久的東西。

沈秘書壓低聲音,“老板,您不上去?”

“上。”於江海聲音很低,“你回去吧。”

沈秘書立馬應了,他離開後,於江海這才拿出鑰匙開門上去,樓上忽然傳來一點輕響。

林美言穿著一件薄外套從樓梯口探頭下來,她像是剛醒,頭發還散著,素白著一張臉,嗓音也有些啞,“你去哪兒了?”

於江海擡頭看她,樓梯間只亮著一盞小燈,燈光落在林美言臉上,眉目如畫,溫婉漂亮。

於江海眼神也跟著溫和了下來,“處理一點小事。”

林美言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等他走到她面前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袖口帶著外面的涼氣,“這麽晚還出去?”

聲音很柔。

於江海握住她的手,把她冰涼的指尖攏進掌心,沒回答而是低聲問,“是不是吵醒你了?”

“你不在,我睡不踏實。”這話一出來,林美言自己先楞住了。

她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說得這麽直接。於江海卻一下子安靜下來,他看著她,眼裏的冷意一點點散了。

林美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握得更緊。

“言言。”

“嗯?”

“以後我晚回來,會告訴你。”

林美言聽到這話,心口軟了一點。她沒有追問他去做了什麽,只是輕聲道,“先上來吧,別把翹翹吵醒了。”

於江海嗯了一聲,他的目光在她水潤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間。

身為夫妻,身為多年的枕邊人,沒有人比林美言更熟悉他,她墊腳輕輕地在於江海的唇上啄了下,“辛苦你了。”

這一啄簡直就是幹柴碰烈火,瞬間燃燒了起來。

於江海也不例外,他一下子把林美言打橫抱起,低頭覆在她的唇上。

林美言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怕自己摔下去,也怕兩個人鬧出太大的動靜。

“於江海。”她被親得聲音也有些發軟,“翹翹在睡覺。”

於江海喉間低低應了一聲,可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卻沒有半分松開的意思。

他抱著她往裏走,腳步放得很輕,連門都是用腳尖慢慢抵上的。

屋裏沒開燈,只有窗外一點薄薄的月光落進來。

林美言被他放到床邊時,發上的香味蹭過他的下頜,於江海呼吸一沈,又低頭吻了下來。

林美言沒有躲閃,她迎著對方,這對於於江海來說是鼓勵。

他一寸一寸地親她的唇角,親她的眉心,親得林美言眼睫輕輕顫著。

原本想推他的手,最後卻攥住了他的襯衣,布料被她攥出皺痕。

於江海停了停,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啞得厲害,“言言。”

“嗯?”

於江海並沒有回答,剩下的話被他拆骨入腹。

林美言覺得自己是大海裏面的一只小船,被動地接受著風浪的洗禮,到了最後,小船搖搖晃晃。

幾乎有些承接不起這個重量了。

月光透過窗戶照耀進來,把他們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兩人的身影交疊,忽上忽下。

到最後林美言是累昏過去的。

而於江海則是盯著她倦怠發紅睡顏,輕輕地落下了一吻,“言言。”

*

第二天一早,林記還是照常開門。

不過林美言明顯起晚了。

她下樓的時候,葉秋菊已經在後廚把芝麻醬調好了,顧開華正站在門口支爐子,嘴裏還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

翹翹坐在小板凳上,抱著自己的小書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美言。

林美言被她看得莫名,“看媽媽做什麽?”

翹翹小聲說,“媽媽,你今天偷懶了。”

林美言的臉莫名的一紅,顧開華噗嗤一聲笑出來,煙差點掉了。

葉秋菊從後廚探頭,“笑什麽笑?面撈起來沒有?”

顧開華忙把煙塞到耳朵後面,“撈撈撈。”

林美言臉上有些熱,她過去洗手,“舅媽,怎麽不喊我?”

葉秋菊把一碗熱幹面遞給顧開華,頭也沒擡,“喊你做什麽?你昨天折騰了一天,夜裏又沒睡好,今天多睡會怎麽了?”

林美言總覺得對方在意有所指一樣,她有些羞澀卻故作鎮靜,“店裏忙。”

“店裏忙,也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有手有腳。”

葉秋菊說完,朝她看了一眼,“正好,我有話和你說。”

林美言一頓,“什麽話?”

葉秋菊沒急著說,先把早高峰這一陣忙過去,林記早上的生意比之前更好了。

江海地產二期工地一動工,附近多了不少工人,早上六點多就有人過來要熱幹面,也有人要豆皮和綠豆湯。

顧開華嗓門大,站在門口一吆喝,“熱幹面熱幹面,芝麻醬管夠,面窩剛炸出來的!”

他臉皮厚,笑起來又討喜,沒一會就招來了七八個工人。

顧開華和葉秋菊一點都沒亂,兩人像是搭配了許久,有條不紊的忙著。

林美言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她原本以為自己沒起早,林記就會亂。

可事實上,舅舅舅媽也能撐起來啊。

等早上這一陣過去,已經快九點了。

林記前廳暫時清靜下來,只有兩個老客坐在角落裏喝綠豆湯。

葉秋菊把圍裙摘下來,往椅子上一坐,把自己斟酌了幾天的話,到底是說了出來,“言言,早餐這一頓,我想讓你以後交給我和你舅舅。”

林美言正在擦桌子,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她帶著幾分不解,“舅媽?”

要不是她太了解對方為人了,她都要以為對方在搶林記了。

“你別急著拒絕。”葉秋菊擡手攔住她,“我不是心血來潮。”

顧開華也坐過來,難得沒有插科打諢,“言言,我和你舅媽昨兒晚上商量過了。”

“你一個人從早做到晚,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

“早餐這頓最辛苦,天不亮就要起來,後面還得接著做午飯晚飯,你再年輕也不能這麽熬。”

林美言下意識道,“我不累。”

葉秋菊白她一眼,“你不累?那你前陣子喝的那些中藥是糖水?”

林美言被堵住了。翹翹在旁邊立馬點頭,“媽媽喝的藥好苦。”

她還去偷偷嘗了下,真難喝!

顧開華趁熱打鐵,“你看,連翹翹都知道你辛苦。”

林美言捏著抹布,好半天才說,“舅舅,舅媽,我知道你們的意思。”

“我是怕你們太累。”

“我們不怕累。”葉秋菊說,“我和你舅舅從單位出來,總不能天天在林記白幫忙。說是幫忙,時間久了,人情也會磨成疙瘩。”

顧開華聽到這話,有些不高興,“什麽白幫忙?我幫自己外甥女怎麽了?再說了,我還拿工資了。”

葉秋菊瞪他,“你閉嘴。”

顧開華立馬閉嘴。

林美言抿了抿唇,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舅媽,我也怕錢算不清。”

這話說出來,顧開華臉色一變,“言言,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舅舅還能占你便宜?”

林美言搖頭,“不是。”

“正因為你們不是外人,所以才更要算清楚。”

她把抹布放下,聲音不高,卻很認真,“親兄弟還明算賬,我不想為了錢,把親戚做散了。”

這話一落,顧開華不說話了。

葉秋菊反倒笑了,“這才對。”

林美言擡頭看她。

葉秋菊說,“我就是等你這句話。”

“賬算清楚,才長久。”

“你要是真說什麽一家人不算賬,那我還反倒是不敢接看。”

顧開華撓撓頭,“不是,我怎麽聽著像我最傻?”

翹翹立馬說,“舅爺爺不傻。”

顧開華頓時感動,“還是我們翹翹好。”

翹翹接著補了一句,“就是有一點點不聰明。”

顧開華,“……”

葉秋菊笑得差點沒把茶噴出來。

林美言也忍不住笑了下,原本有些繃緊的氣氛也慢慢松散了幾分。

於江海就是這個時候從樓上下來的。他昨天夜裏回來晚,早上又被林美言按著多睡了一會。

這會穿著襯衣下樓,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還有幾分剛醒的松散。

顧開華一見他下來,立馬招手,“江海,你來得正好,你也聽聽。”

於江海走到林美言身邊坐下,“聽什麽?”

葉秋菊把事情說了一遍。

於江海聽完,他面上四平八穩,看不出絲毫情緒,他問林美言,“你怎麽想?”

林美言沒急著回答,她反問,“你覺得呢?”

於江海聲音平靜,“林記是你的,我不替你做主。”

這話讓林美言稍稍松口氣。

於江海頓了下,又道,“不過,我覺得舅舅舅媽這個提議可以試試。”

顧開華立馬挺直腰,“你看,江海也覺得行。”

葉秋菊嘆氣,“你先聽人把話說完。”

於江海看向林美言,一針見血,“你不是不放心林記,你是不放心別人做不好。”

林美言沒說話。

於江海繼續道,“那你就提前把規矩定好。”

“在具體點就是定味道,定分量,定賬本,定進貨。”

“你是老板,不是所有人的手。”

這句話讓林美言怔了下,她以前還真沒這樣想過。

她只想著,林記是父親留下來的招牌,她不能砸。

所以每一碗面,每一鍋湯,每一份鹵菜,她都恨不得自己盯著。

可林記要是一直這樣做下去,確實永遠都離不開她。

她一病,林記就亂。

她一累,所有人都跟著擔心林記撐不下去了。

林美言垂眼,指腹在桌沿輕輕摩挲了一下。

葉秋菊見她松動,立馬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本子,“我和你舅舅想過了,早餐檔單獨記賬。”

“熱幹面,豆皮,面窩,綠豆湯這些都歸早餐檔。”

“你出林記招牌,店面,方子,進貨路子,我和你舅舅出人工。”

“每天收的錢先扣成本,再扣水電煤,剩下凈利,林記拿六成,我和你舅舅拿四成。”

顧開華忙說,“其實三成也行。”

葉秋菊又瞪他,“三成?什麽三成?早餐是最累的一頓,我們拿四成怎麽了?”

顧開華一縮脖子,葉秋菊看向林美言,“當然,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們再談。”

“不用。”林美言搖頭,她頓了下,“舅媽,你們拿四成我還怕少了。”

早餐起得早,又瑣碎,真不是輕省活。

“不少了,你請人開人工費也就是這麽多,先這麽說定了。”葉秋菊一錘定音,“那就試一個月。”

“一個月後,賬算出來,要是不合適,咱們再改。”

林美言倒是不反對,“好,先試一個月。”

翹翹立馬舉手,“我也要入股。”

大家都看向她,翹翹從小書包裏摸出自己的小鐵盒,打開以後,裏面裝著一把硬幣,還有幾張毛票。

她認真道,“我有錢。”

顧開華逗她,“你有多少錢啊,就想入股?”

翹翹低頭數了數,聲音越數越小,“三十三塊七。”

她擡頭,眼睛亮晶晶,“可以入一點點嗎?”

這是她賣綠豆水一點點賺來的錢!

林美言心裏軟得不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可以。”

顧開華一拍桌子,“那我們翹翹就是林記早餐檔小股東。”

翹翹立馬挺起胸脯,葉秋菊笑罵,“你可別帶壞孩子。”

翹翹卻已經認真起來了,“那我以後是不是要看賬本?”

顧開華,“……”

怎麽還真當真了?

於江海看著翹翹,唇角微微揚了下,“可以看。”

翹翹高興了下,“那以後早上我媽媽是不是不用早起了?”

林美言頓了下,她點頭。

“耶,我也不想早起。”

“太辛苦了。”

雖然她是學生,但是真的起不來。

接下來一周。

林記早上忙得仍舊厲害,只是竈臺前的人換成了葉秋菊,門口吆喝的人換成了顧開華。

林美言一開始根本閑不住,第一天說好不下樓,她還是五點半就醒了,睜開眼以後聽到樓下的動靜,立馬要起來。

於江海伸手把她按了回去。

林美言回頭看他,“樓下忙。”

“他們能忙。”

“萬一芝麻醬調鹹了呢?”她擔憂道。

“你昨晚已經調好了比例。”

“萬一面燙久了?”

“葉秋菊不是新手。”

林美言被堵得沒話說,她躺了片刻,還是不放心,“我就下去看一眼。”

於江海睜開眼,“言言。”

林美言看他,於江海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你今天偷懶,也不會有人抓你。”

林美言忍不住笑了,“誰說我是偷懶?”

於江海握著她的手,“翹翹說的。”

林美言,“……”

這個家裏,誰都能拿翹翹的話堵她。

她到底沒下去。

只是躺也躺不踏實,聽著樓下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顧開華吆喝的聲音,葉秋菊罵人的聲音,心裏一會擔心,一會又莫名覺得輕松。

等到七點,翹翹的鬧鈴響了,她迅速穿好衣服,過來敲門,“媽媽,我要上學啦。”

林美言這才起來,她下樓的時候,前廳正熱鬧。

顧開華站在門口,一邊收錢一邊招呼,“兩碗熱幹面,一碗多蔥,一碗不要辣,我記著呢!”

葉秋菊在竈臺前手腳麻利,面撈起來,芝麻醬一淋,筷子翻拌幾下,香味就起來了。

有老客一邊吃一邊誇,“秋菊手藝也不差啊。”

顧開華立馬接話,“那是,我媳婦能差?”

葉秋菊頭也不擡,“你少吹,端面去。”

老顧客哈哈哈笑。

連帶著王叔也說,“看來不止是老林把美言帶出來了,美言也把你們兩個給帶出來了。”

“算是明師出高徒!”

林美言站在樓梯口看著,忽然就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林記不再是扛在她一個人的肩膀上了。

她也可以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了。

那是自由的氣息啊。

於江海抱著翹翹走下來,翹翹趴在他肩膀上,小聲跟他告狀,“爸爸,媽媽在監工呢,她擔心舅爺爺和舅奶奶做的不好。”

林美言有些窘迫,於江海看向她,眼裏帶著一點笑。

林美言耳朵一熱,頗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我就看看而已。”

葉秋菊回頭瞧見她,立馬趕人,“看完了就送孩子上學去,別站在這擋路。”

林美言第一次被趕出林記後廚,她牽著翹翹出了門,走了好幾步。

又回頭去看著林記,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真的可以丟開手,暫時不用守著店鋪了。

真神奇啊。

翹翹一只手牽著林美言,一只手牽著於江海,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間,“媽媽,今天你可以送我上學了。”

林美言一怔,翹翹仰著頭,脆生生道,“以前早上你都好忙好忙。”

她也不想耽誤媽媽賺錢。

她說得隨意,卻讓林美言心口一酸,她握緊她的小手,像是承諾一樣,“以後媽媽多送你。”

翹翹立馬高興了,她轉頭去看於江海。

於江海牽著她迎著朝陽,低聲說,“我和媽媽一起送你去上學。”

作者有話說:

翹翹:好幸福啊,我好幸福,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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