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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他就像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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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他就像是一

林記的手續流程要回來後, 林美言就開始忙碌起來,她一邊把小林記繼續開著。

一邊悄咪咪的去房管所,把老林記的房產證給辦理了過戶。

房產證過戶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足足跑了一周多,這才把手續跑完。

林記的房產證上的戶主是林同和,也就是她的父親。

當所有資料準備齊全,再次來到房管所後,房管所的幹事把原房產證遞給她, “你看一眼, 是這個嗎?”

林美言接過來看著泛黃的房產證, 上面寫著房屋戶主——林同和。

林美言擡手在那舊的房本上摸了又摸, 指腹不斷的摸索著林同和這三個字。

這是她爸爸和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牽絆的東西。

過戶之後。

她就會成為老林記的房主了。

而她爸爸所在的痕跡, 也會隨著時間的轉移慢慢消散。

而今,房產證上林同和的名字也要被抹去, 林美言頓了下,她像是最後一次在感受這個名字一樣。

工作人員在催促,“同志,還要不要辦理過戶?”

林美言垂了垂眼睫,她拿著戶口本、居住證, 還有其他一些零碎證件,把所有的資料一起全部都遞給了房管所的工作人員。

對方接過去查驗後確定無誤。

這才在房產證上寫上了林美言的名字,從房產證捏在手裏的那一刻,林美言的心裏終於踏實了幾分。

時隔多年。

她終於拿到了林記的房產證。

這是好事。

林美言從房管所出來的時候,她仰頭看著江城的天空,從未覺得江城的天空如此好看。

藍天白雲不帶一絲陰霾,陽光落在她臉上, 皎潔如初,林美言抿著唇喃喃道,“爸爸,我把林記拿回來了。”

林美言拿著新出爐的房產證直奔林記,這段時間她是兩頭忙,為了留住林記的老顧客,她甚至連帶著這邊的小林記,也從未關門過。

她回來的時候,顧開華和葉秋菊在給她幫忙,夏日裏面林記裏面賣的最好的就是涼菜了。

像是油炸花生米,鹵藕片,涼拌毛豆這些,都是她提前做好的,如果有客人點,直接端出來就行。

顧開華和葉秋菊只需要幫忙上菜就行。

甚至,連帶著四歲的翹翹,都在裏面一起幫忙,小姑娘端著一碗碗綠豆水,正招呼客人。

“我媽媽說了,這幾天林記忙著顧不上大家,所有來支持我們的老顧客,都會免費送一碗綠豆水。”

“叔叔伯伯,爺爺奶奶,到時候我們林記搬家,你們還會來嗎?”

翹翹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一臉期盼地看著他們。

王叔第一個受不住了,他擡手摸了下翹翹的頭,“來,怎麽不來。”

“林記的東西好吃又實惠,不來多可惜?”

翹翹抿著唇,甜甜地笑,“那就給王爺爺送一碗多加白糖的綠豆水。”

這話真是哄人,這哪裏是四歲的孩子啊,說她是個平平無奇的經商小天才也不為過。

三言兩語就把店裏面坐著的幾位客人,哄得眉開眼笑的。

林美言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她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有些驕傲又有些心疼,還是翹翹發現了她。

“媽媽媽媽媽媽。”

小孩兒姐站在臺階上,唯獨見到林美言的時候,才多了幾分同齡人的孩子氣。

林美言這才沒躲,信步走上臺階,她穿著一件杏色收腰長裙,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來,瞧著很是溫柔雅致。

許是解決了林記房子這種大問題,她整個人都瞧著松弛了不少,眉目舒展,明艷動人。

翹翹最先撲過來,臉蛋紅撲撲的,“媽媽,你好漂亮啊。”

雖然媽媽平日也很漂亮,但是她也不知道怎麽說,她媽媽平日的漂亮上帶著一抹難以言說的憂愁感。

但是現在卻沒有了!

林美言輕輕地抱著她,“就你嘴甜。”

她牽著翹翹上來,周遭吃飯的鄰居客人也跟著說,“翹翹這孩子可沒嘴甜,她說的是實話。”

“美言啊,你這是遇到什麽好事了,我瞧著你這紅光滿面的。”

人走好運的時候,面色是瞞不住人的。

林美言現在就是,她笑了笑也沒瞞著,“我爸留給我的林記,被落實政策還給我了。”

這話一落,其他人對視了一眼,“這是好事啊。”

“是啊,你盼著要回林記這麽多年,終於得償所願了。”

“什麽得償所願,我倒是覺得是落私辦終於做了一回人事。”

在背後罵人家單位不太好,王叔立馬轉移了話題,“那你林記要回來了,現在的這個小店怎麽辦?”

現在的也是林記,只是這個林記是租的,也不算大,加起來廚房也才三十來平而已。

林美言拿著點好的菜單看了一眼,心裏有數了,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搬到那邊去。”

“搬過去好,小店換大店。”

“要我看,趙阿婆那個勢利眼的東西,也不是盡做壞事,這一次漲房租倒是幫了你。”

顧開華可聽不下去這話,他當即就從廚房探頭出來,“話可不是這麽說的啊,趙阿婆先做初一的,她先沒由頭的就漲房租,我們家美言沒辦法才去落私辦碰運氣,這才要回了林記。”

“但是欺負人就是欺負人,別覺得是個好結果,就抹掉了趙阿婆欺負人的事。”

這下,其他人面面相覷,王叔帶頭,“是是是,趙阿婆確實不是東西。”

“不過,美言,你什麽時候搬家?”

他們這些都是老顧客了,而且大多拿著退休工資,一個人在家懶得開火,來林記吃一頓既幹凈還能吃飽。

何樂而不為呢。

林美言,“估計要到七月底了。”

“那邊的房子要先收回來,收回來以後還要簡單裝修,置辦桌椅竈臺這些。”

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忙不完。

其他人心裏有數,“那你這邊的房子?”

“這邊還繼續開,每天正常營業,直到那邊開業,這邊才會關門。”

她連七月份的房租都付給趙阿婆了。

有了這話,大家這才放心去,“那就行,美言啊,你這林記還是要開。”

“林記是我們司門口的老味道,你要是不開了,我們這些故人吃不到了才可憐。”

林美言含笑點頭,“會開的。”

一直都會開的。

林記是從她爺爺那輩就傳承下來的,她自然不會把林記弄丟了去。

忙完最後一桌客人,林美言這才去收拾桌椅,卻被顧開華搶先了去,“我和你舅媽來。”

兩人手腳麻利,不過十來分鐘就把小店給收拾的幹幹凈凈。

沒了外人,顧開華這才小心翼翼地問,“林記房產證真拿回來了?”

林美言點頭,她從包裏面取出了今天才過戶過來的房產證,泛黃的紙張上赫然寫著屋主——林美言。

當顧開華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忍不住擦了擦眼睛,“這麽多年了,終於把房子要回來了。”

“你爸在天之靈要是知道,肯定會高興的。”

當初他還在林記打過三年小工,只是他沒有做飯的天賦,後面從林父手裏學了一手做點心的活。

靠著做點心的技術,他如願進了餅幹廠,這麽多年來雖然沒有大富貴,但是起碼也是工作穩定,窮的體面。

林美言點頭,輕聲道,“他會高興的。”

她要是把林記做起來,她爸爸會更高興的。

顧開華猶豫了下,“言言啊。”

他一喊言言,林美言就知道他要說正事了,她擡頭杏眼微微睜大了幾分,“嗯?”

林美言是真長得好看,眉目如畫,唇紅齒白,這般睜著大眼睛看顧開華的時候,顧開華都受不了。

他捂著自己小心臟,“隨根隨根。”

“外甥肖舅,長得跟我一樣好看。”

葉秋菊給了他一個胳膊肘,讓他自己體會,顧開華這才輕咳一聲,“和你媽長得一模一樣。”

這才是正事。

“言言,你把林記要回來這事,你覺得我和你媽媽說一聲,怎麽樣?”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還有幾分小心翼翼征求意見的意味。

林美言頓了下,她垂眸,遮住了大半的情緒,“舅舅,你想說就說吧。”

顧開華沒聽出來,但是葉秋菊卻聽出來了。

她的語氣裏面透著幾分期待。

葉秋菊頓了下,她心裏輕輕地嘆口氣。

天底下哪裏當閨女的不想娘的,林美言這伢也不例外。

顧開華的速度很快,回去找了他姐家的電話號碼後,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還是去了司門口小賣部。

借了電話,按照電話本上的那一串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嘟嘟嘟響了好幾聲,那邊接了起來,“餵。”

是一道陌生的聲音。

顧開華微微皺眉,他把電話筒拿開看了下,確定自己沒打錯號碼,這才說道,“我是顧開華,是顧秋圓的弟弟。”

那邊說了一句稍等。

過了一會,年過五旬卻衣著體面,雍容漂亮的顧秋圓接過電話,她第一句問的不是林美言過的好不好,也不是問的顧開華過的好不好。

而是平靜地指責。

“不是說了,不要和我打電話嗎?”

從她改嫁的那一天開始,她和林家和過去就徹底斷絕關系了。

顧開華頓了下,他把話筒攥得緊了幾分,其實這麽多年來,自從他姐改嫁後。

他攏共都沒打過幾個電話。

打第一個電話的時候是林美言大著肚子,孤身一人回到江城,無家可歸。

打第二個電話的時候,是林美言經歷難產,足足生了三天才把孩子生下來時。

這是第三次。

顧開華語氣有些澀然,“姐,我和美言沒有想著要拖累你。”

那邊的顧秋圓輕輕地嘆了口氣:“開華——”

她還沒說完,就被顧開華打斷了,“我打電話只是想告訴你,美言把林記的房子要回來了。”

“僅此而已。”

顧秋圓怔了下,那一瞬間她腦子裏面播放的畫面是她在林記時,一家四口幸福的畫面。

不過,那畫面很快就被沖散了。

前夫上吊,林記被封,大女兒差點被婆家退回來,小女兒前途未蔔。

唯獨她成了一個漂亮的寡婦,和大女兒和小女兒寫完斷絕書後,

她守著林記三年,到底是沒能守住。

從林記被人搬進去住的那一刻,顧秋圓就明白,她們回不去了。

她迅速從前夫過往的那些客人裏面,挑了一個合適的目標,轉頭改嫁。

也和過去徹底劃清楚界限。

顧秋圓沈默了許久,她低聲說,“替我恭喜她。”

“她比我做的好。”

顧開華有些憤怒,“就這?”

“姐,你忘記了嗎?言言也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你也曾對她抱著很大的期盼,你也曾告訴過我,她是你的命。”

顧開華會這麽喜歡林美言,未嘗不是受到了顧秋圓的影響。

顧秋圓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她還年輕,還不知道怎麽做好一個媽媽。

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那時林同和開著林記已經打響名聲,林家也在走上坡路。

顧秋圓把自己的愛和錢以及時間,全部都給了林美言。

顧開華見過顧秋圓愛林美言的樣子,所以他無法接受顧秋圓對林美言如此冷淡的樣子。

顧秋圓拿著電話機子,她看著玻璃櫃子上的自己,穿著一身真絲連衣裙,眼角帶著細紋,頭頂生了白發,她不年輕了,眉眼艷麗,養尊處優。

但是更多的是美人遲暮。

“開華,讓我現在去關心言言,然後呢?”

“你今年四十七,我已經五十了。”

“我年邁也年老了,我讓我現在的丈夫養我,那是我用一身皮肉換來的,那也是我應得的。”

“而讓我現在去對言言好,那對她不公平。”

從她改嫁的那一天開始,她便和過去斬斷了關系。

她和過去斬斷得越徹底,她的一雙女兒未來的日子才會更輕松。

她們不必對她抱有任何虧欠,也不必給她養老。

雙方只需要知道對方過得安好就行。

顧開華攥著電話筒,許久才說,“姐,你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清醒的選擇。

總是這樣討人厭。

甚至,連帶著補貼都要讓他偷偷地瞞著林美言。

顧開華掛了電話,他站在原地狠狠地揉了一把臉,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和林美言說。

林美言也一直忙著沒問。

可是拖不下去,顧開華主動道,“言言。”

林美言做了一個涼拌酸辣藕帶,她把白色瓷盤擦幹凈,上面又放了一朵紫色的花,轉頭端給了客人。

她這才看向顧開華,眉眼溫溫柔柔的,“舅舅,如果你不方便說,或者說不好說,那就不要說了。”

她雖然期待著母親,但是如果打擾了對方,那倒是她的錯誤。

她越是這樣,顧開華越難受,“沒有,沒什麽不能說的。”

“你媽媽說你做的很好,比她厲害。”

林美言怔了一下。

顧開華還以為她會問,可是沒有,她沒有問自己,也沒有問對方為什麽只有這麽一句話。

林美言輕聲道,“那她呢?她過的好嗎?”

顧開華嗯了一聲,像是洩氣,又像是嘲諷,“在富貴人家過體面日子,哪能不好?”

“比咱們好多了。”

“算了算了,咱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是了。”

*

周一,一般是林記生意最差的一天,過了周末也沒了孩子,來吃飯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林美言特意挑在這天,等到晚上生意結束後,她這才去了一趟林記。

只是,此林記非彼林記。

她再次站到林記樓下,不再是以前的仰望、羨慕與懷念,而是篤定。

這是她爸爸留下的林記。

如今,這是屬於她的林記。

想到這裏,林美言擡腳上了臺階,她一來,樓下李家和餘家的人,臉上就有些不自在。

因為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是屬於林家,是屬於林美言家的。

只要落私辦不把房子還給林家,他們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上面沒讓他們搬走,那他們就繼續住在這裏。

只是,這幾天林記那邊傳來消息,說是落私辦把房子還給了她。

住在林記的這五家人,心裏都惴惴不安,有人已經出去找房子了,有人卻還是倚老賣老,覺得只要林美言沒來要房子

這房子就是他們的了。

而此刻林美言真真切切地站在林家門口,他們怎麽能不心虛呢?

“美言啊?進來喝一口水?”

林美言沒進去,她就站在門口,“於嬸,麻煩你幫我傳個話,讓住在林記的五家都出來下,我和他們說兩句。”

餘嬸頓了下,她有些猶豫。

“或者,那你幫我帶一句話?”

林美言主動出擊。

餘嬸可不想帶話,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她只能上去挨家挨戶的把家裏有人的都喊出來,林美言挑的時間段好,晚上九點,這個時間段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

過了五分鐘左右。

五家人齊齊的都出現在了一樓,和餘嬸一樣,大多數人看著林美言,都有些不自在。

林美言沒管這些,她點了點人數,瞧著人都到齊了,這才說明來意,“各位叔嬸,弟弟妹妹,你們也知道我的來意。”

大家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林美言聲音輕和,她這人性格如此,做任何事情都不想鬧的太難看。

以前是,現在也是。

“落私辦這邊已經將林記的房子歸還於我,我也在昨天早上去了房管所,辦理了房產過戶。”

聞弦音而知雅意。

旁邊的餘嬸,率先表態,“這個消息我們都知道了。”

林美言從落私辦要回林記事情,早都經過趙阿婆這個大嘴巴,在整個司門口傳的透透的。

“我們家已經在找房子了,給我一點時間,快則三天,慢則一周,我們便會自己搬出去。”

餘家表態後,另外一家也說,“我家房子已經找好了,明天就搬走。”

這是五家敲定了兩家要離開了。

剩下的三家他們面面相覷,不表態,也不說話。

林美言知道他們的意思,她立在門口,月亮照在她的身上,眉目舒展,氣質溫柔。

“我不想和大家撕破臉,因為從某一種程度上來說,我是感激你們的。”

大家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說,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色。

林美言開口道,“大家都知道房子是有靈性的,長時間不住就會破敗下去。”

她頓了下擡眼看著沒有搭話的三家,目光真誠,“我父親去世這麽多年,我們一家人四處分散,林記被查封,若是就這樣下去,這房子肯定就破敗了。”

“但是叔叔阿姨你們住進來後,養了房子,也養了林記。”

“這才使得房子過去了十幾年還能完好如初,所以我才說謝謝大家。”

那些被林美言看過的人,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嗯,美言,你這話嚴重了,不是我們養著林記,是林記給了我們這些人一個家。”

說到這裏,李家也站了出來,“美言姐,我們李家也會找房子,最快三天就能搬走。”

這下還剩兩家曹家和王家。

他們來之前本來是說好了,要團結一致保護好自己的房子的。

但是經過林美言這三言兩語,五家一下子投降了三家。

曹叔和王姐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林美言將他們的動作看在眼裏,她不疾不徐,“我十六歲喪父,同年,失去了家,遠走他鄉去了海島下鄉當知青。”

“海島的艱難困苦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在海島的這些年沒有一天不想家的,我活著回來了,但是我沒有家了。”

從父親上吊的那一刻開始,林美言的家就破碎了,後來母親改嫁,帶走了另外一半破碎的家。

“而現在——”

林美言沖著曹叔和王姐鞠躬,言辭懇切,“曹叔叔,王姐,你們住的地方就是我曾經的家。”

“我喪父,母改嫁。如今,我的家只有面前這一個房子了,那是我曾經一家團圓的地方。”

“曹叔,王姐,我希望你們能夠把房子還給我。”

王姐看到林美言這樣,她嘆了一口氣,上前扶著林美言起來,“好了好了,你這女伢也怪不容易的。”

“這房子我家也會很快收拾出來的,給我點時間。”

林美言眼眶一熱,“謝謝王姐。”

王姐拍了拍她的手,“往後都要好好的。”

他們也都是普通人,或許有些小心思,但是真遇到這種事情,讓他們背棄良心去做喪盡天良的事情。

那也做不了。

不是天生的壞種,也不是心思詭異之人,不可能看到林美言這樣,還無動於衷。

最後一個是曹叔。

他沒說話。

林美言也不急,她安靜地等著,她這人有的是耐心。

曹叔也是這次對抗林美言、不肯還房子的發起者,他家是第一家搬進來的,他也早把林記當做了自己的家。

而且,他家還有四個孩子。

搬出去,談何容易?

搬出去租房不需要錢嗎?

林美言等了許久,曹叔還是沒有說話,她便只能說道,“曹叔,我也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我會來要一個結果。”

這是她給曹叔最後的面子。

都是一個街道住著的,不到最後一刻,她是真不想撕破臉。

她有軟肋,她有翹翹,她還有林記。

與人為善,是她爸爸教給她的。

林美言一直記到現在。

曹叔沈默了許久,他才開口,“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要和我家婆娘商量下。”

林美言嗯了一聲,這才離開。

她剛一從林記離開,顧開華就跑了過來,“言言,怎麽樣?”

還有顧家的兩個兒子和一個閨女,此刻也都來了。

可以說是齊上陣。

大有林美言在要回林記受到欺負的時候,顧家人就全部一擁而上了。

林美言主動牽著翹翹的手,這才說道,“說好了四家,他們都同意搬走。”

顧開華有些意外,“他們竟然同意了?”

他那擼起來的袖子還沒放下去呢。

旁邊的葉秋菊說,“還是聽言言的對,她說先禮後兵,大多數人不都是會心軟嗎?”

“要是按照你說的,一開始就打上去,吵上去,那才是完蛋了。”

顧開華磨刀霍霍,“還剩下的一家呢?”

“誰不同意?”

林美言回頭看了一眼,林家小樓佇立在街道中間,每一間屋子都是燈火通明的。

那是她曾經遙不可及的存在。

她想了想,“就曹家沒有同意。”

顧開華低頭就去找刀,“刀呢?我的刀呢?”

他來的時候,可是把菜刀都拎過來了。

就是為了搶房子的時候,能夠出上力,起碼能保護林美言不被欺負不是嗎?

翹翹拎著菜刀,探出小腦袋,賊頭賊腦,“在我這裏呢。”

“舅爺爺,我媽媽說了,讓我看好你,一定不能讓你沖動。”

顧開華是個沖動的性子,他一旦沖動後,那就完蛋了。

小小的丫頭拎著大大的菜刀,把在場的人都給嚇了一跳,還是葉秋菊把菜刀收了回來,朝著顧開華罵了一頓。

“我說了,不讓你拿刀吧。”

被罵的顧開華也不生氣,“那現在怎麽辦?”

林美言,“我說給他三天時間考慮。”

“舅舅,我們先回家吧。”

顧開華罵罵咧咧,“便宜他了。”

“美言就是你脾氣好,要是我,我上去就給他一刀,還不還?”

“不給在給一刀。”

話還沒說完,就被舅媽葉秋菊一巴掌扇了過來,“我給你一刀還差不多。”

“別到時候忙沒給言言幫上,盡給言言添亂了。”

顧開華委屈。

顧開華不說。

*

江海地產。

於江海一直有留意林記房子歸還的事情,他問沈秘書,“那邊怎麽樣了?”

沈秘書有派人過去盯著,就怕出事他們不知道。

他三言兩語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說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林老板真厲害。”

於江海嗯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沈秘書錯覺,他總覺得好像看到了自家老板一閃而逝的笑容。

見沈秘書看過來,他便移開了視線。

於江海敲了敲桌子,“這幾天你盯著,尤其是三天後——”他看著沈秘書的眼睛,語氣卻是不容置喙,“三天後,我不希望她們母女二人受到任何傷害。”

沈秘書點頭,“收到,老板。”

恰好推門進來的路清遠,忍不住調侃了一句,“老於,你既然如此在乎,為何不直接露面?”

何必這樣做事遮遮掩掩。

於江海沒說話,他看著窗外在下雨,江海地產因名而生,在樓下還順勢建了一個人工湖。

雨水滴滴嗒嗒的落在湖面上,濺起來一陣漣漪。

他回頭,看著路清遠,從容不迫,“清遠,你記得我們當年在海島嗎?”

路清遠眉心一跳,他笑容有些不自在,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很快就恢覆了冷靜。

“老於,海島怎麽了?”

他們在海島那麽多年,發生的事情可不止一件兩件。

於江海扯了扯嘴角,他並未說話。

他只是覺得在海島時,林美言能夠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離開。

那麽在江城的她也可以。

這一次,他不會給她任何離開的機會。

“沒什麽。”他淡淡道。

於江海冷眼看著雨幕連成線,如同漁網一樣細細密密,不給魚兒任何逃走的機會。

“七月了,要下海捕撈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路清遠剎那間就明白了,“是啊,每年七月的時候在海島,總怕自己活不下去。”

七月的海島臺風極大,風浪也大。

隨船下海,船毀人亡的事情,很是常見。

誰都不能保證,下一個死掉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他是。

於江海也是。

甚至,林美言也是。

他們都是從海島回來的幸運兒。

*

三天後,也就是到了六月底,即將進入七月,這天江城又開始下雨了。

林美言撐著雨傘來到林家樓下,這一次只有她自己,除了去上學的翹翹,顧家其他人都在這裏。

顧開華手裏的菜刀,出門之前被葉秋菊換成了大鐵勺,長長的勺子把,大大的勺子頭。

開始顧開華還有些不滿意。

葉秋菊一句話給他弄滿意了,“他不搬?他不搬,你大鐵勺子掄他。”

“掄死他。”

果然,一個被窩裏面睡不出兩種人。

從本質上來說,葉秋菊和顧開華都是一樣兇殘的人。

顧開華很滿意,他摸著自己的鐵勺子,“我要是能在上面淬點毒就好了。”

“最好是什麽軟骨散,化骨水。”

這話一落,周圍的人瞬間看了過來。

顧小林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爸,你少看點射雕英雄傳吧。”

顧開華心說,那哪能呢。

射雕英雄傳就是他的本命。

每天守著電視機必看的存在。

林美言聽不下去了,她輕咳一聲,交代,“舅舅舅媽,還有大表哥,一會去了我先開口,大家站在我身後先別說話。”

她怕她不交代,顧家人上去把人家家給拆了,到時候他們有理也變成無理了。

葉秋菊,“放心,我幫你看著全場。”

她還真說到做到。

林美言在前面喊人時,她在後面鎮住全場,一個眼神就讓顧開華手裏那把躁動不安的大鐵勺放平了幾分。

林美言到的時候,餘嬸他們都在打包東西,餘家已經找到了房子,剩餘的三家也不例外。

唯獨曹家,既沒有打包東西,也沒有找房子。

這三天他們穩如泰山,一切如常。

林美言只當看不見,她直言,“曹叔,我等了你三天,不知道你的結果是什麽?”

曹叔沒說話,低垂著腦袋,他的老婆曹嬸倒是站了出來,“美言啊,你說你,這種大事你問大字不識的老曹做什麽?”

“他什麽時候當家做主過?”

這話就說的好笑了。

林美言扯了扯嘴角,“那既然曹叔做不了主,那曹家做主的人是誰?”

這是明知故問。

曹嬸僵了下,“自然是我了。”

“我們家陰盛陽衰,女人當家。”

後面的顧開華已經忍不住了,他想掄起他的大鐵勺,當場給大家表演一個鐵勺掄人。

但是到底是被葉秋菊給按著了,她給了他一個眼色,“等著。”

等著美言給他們發話,不然別動。

前面,林美言倒是沒生氣,她揮了下手,讓葉秋菊他們先別動。

她走到曹嬸旁邊,先是審視了一遍對方,緊接著這才說道,“既然曹家陰盛陽衰,那就是曹嬸你當家了?”

“是。”

“那你曹家的結果是什麽?搬還是不搬,還還是不還?”

一句話讓曹嬸沒了回轉的餘地,她幹笑了一下,“什麽搬不搬的,還不還的。”

“美言,你說這林家是你的家,何嘗不是我們的家呢?”

“我們曹家七七年搬進來的,到現在為止快十五年了。”

“對於我們曹家人來說,這裏就是我們的家。”

“你讓我家搬,搬哪裏去呢?”

這是耍不要臉了。

其他四家都知道這房子是當初,街道辦看他們可憐無處可去。

恰逢革.委.會這邊查封林家,為了安置這些人家。

便把林家的封條撕開,分給了他們這些沒房子的人。

可是,住了十幾年,曹家便把這房子當成自己的了。

餘嬸本來在打包東西的,聽到這話,她實在是聽不下去。

“曹家的,當初我們搬進來的時候,街道辦說的很清楚,這房子是給我們暫住的。”

他們這批人連這房子的房產證都沒有,怎麽能說這房子是他們自己的呢。

“是啊。”李叔也說了,“林家能給我們免費住這麽多年的房子,我們已經是占了便宜了。”

“咱們做人做事得憑良心,我們住著林家的房子,讓美言帶著孩子寄人籬下,這不合適。”

“怎麽不合適了?”

曹嬸當即梗著脖子反駁,“我也沒不讓林美言和孩子住進來,這房子是林家的不錯,但這也是我曹家的。”

“我接受和他們同住一房。”

林家這麽大的房子,搬走了四家,再搬進來林美言和翹翹母女二人,對於曹家來說怎麽都是賺了的。

她打的算盤也很明顯,那就是我不搬走,但是我也不攔著你住進來。

向來溫溫柔柔的林美言,此刻臉上的表情變了,有幾分冷,還有幾分嫌惡,“你接受?”

“我不接受。”

先禮後兵是她為人處世的原則。

既然講理講不清楚,那就只能動武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開華,顧開華瞬間就跟脫韁的狼狗一樣,逢人就咬。

當然,用這話來形容顧開華這個長輩,顯然是不合適的。

但他此刻的表情,動作,實在是太像脫韁的狼狗了。

他輪著大鐵勺,一頓輸出,“我去你媽的,還和我家美言同住,你接受?我接受你爹了個褲衩子,你個仙人板板的。”

“這房子是誰的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我家美言是死了爹,從爹手裏繼承過來的房子,怎麽?你曹家也死了爹嗎?從你爹手裏繼承過來的?”

這話說的難聽。

曹叔的爹還在呢,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還硬朗的很。

曹叔當場就不滿了,“顧開華,你怎麽說話的?”

顧開華呸了一口,“老子我就是這麽說話的,你還知道自己沒死爹啊,你爹沒給你留點繼承的東西啊?讓你來搶別人爹留下的東西,你要臉嗎?”

“狗東西,你是林家的種嗎?給林家燒了紙嗎?磕了頭嗎?上了墳嗎?喊了爹嗎?”

“連爹都不喊,姓都不改,你還想繼承林家的房子,我呸!”

“一塊錢三把鑰匙,你配嗎?”

曹叔本就是一個不擅言辭的人,這會被罵得頭都擡不起來,“姓顧的,你你你你你有辱斯文。”

“我斯文你個仙人板板,你還跟我講斯文?你搶林家房子,給我姐夫當兒子的時候,你咋不講斯文?”

曹叔,“……”

不是,他什麽時候給林同和那資本家當兒子了啊?

“你好好說話。”

“你不配。”

顧開華一人戰鬥全場,“狗東西,下賤胚子,自己爹沒本事沒給你留點遺產繼承,就來搶我外甥女的,要點逼臉行嗎?”

“真要是搶也行啊,你跟我走。”

他抓著曹叔的脖子,就往外拽,“去拿戶口本,從現在開始,你姓曹的從上到下所有人,都給我改姓林。”

“把名給我刻在我姐夫的墓碑上,老子今天就認了你這個外甥。”

“不然的話,趁早給我滾蛋。”

曹叔,“……”

曹叔被罵得睜不開眼。

還是曹嬸看不過去了,她當即往地上一躺,“罵人了?誰來管啊,上門搶東西了啊。”

她還沒罵完。

葉秋菊一搟面杖夯過去,“安靜點,有你說話的份嗎?”

曹嬸,“……”

曹嬸,“……”

曹嬸捂著發腫的嘴,說話漏風,“你們家這群強盜,跟我逞能做什麽?你們有種去找街道辦啊?去找落私辦啊?”

“你們來欺負我這種小老百姓做什麽?”

顧開華一鐵勺掄過來,嚇得的曹嬸直接往後退了好幾步。

顧開華冷笑,“你當我傻啊?我一老實憨厚好老百姓,我去找組織的麻煩?我嫌命長?”

“我顧家人向來講道理,跟個鵪鶉一樣生活了這麽多年,我告訴你,我顧家不怕事,也不惹事,現在是落私辦和房管所,把這房子還給我外甥女了。”

“你們不還,那就是你們的問題,我找你們多正常?”

“少跟我攀扯。”

眼見著顧開華這貨油鹽不進,曹嬸抱著臉就開始哭,“誰給我做主啊,這都新中國了,還有大地主上門搶房子啊。”

這簡直是蠻不講理!

翹翹眼瞅著自家媽媽臉色變了,她當即往地上一躺,滾著哭,豎著哭,趴著哭,“阿公,你看看,你死了,你留給媽媽的房子也被搶走了。”

“阿公,媽媽說你是死在林家的,你睜開眼睛看看。”

“我和媽媽被這個老太婆這樣欺負。”

“阿公,你晚上去找這個老太婆好不好?”

“阿公,你把這個老太婆帶走好不好?”

“阿公,你把老太婆帶走了,我和媽媽就不會被欺負了。”

隨著翹翹每說一句話,周圍就安靜了一分。

到了最後,林家門口可謂是一片死寂。

曹嬸臉哭都不會了,她一臉驚恐,“你這孩子胡說什麽呢?”

翹翹指著曹嬸身後,一臉驚喜,“阿公,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知道我和媽媽受欺負,出來幫我們報仇。”

她走到曹嬸面前,仰著頭對著空氣說話,“阿公,你看,這個就是壞老太婆,她要搶房子。”

一個四歲的孩子,對著空氣一口一個阿公,一手一個牽著阿公打壞蛋。

這一副場景怎麽看怎麽驚悚啊。

最後曹嬸渾身發抖,一臉害怕,“林翹翹,這是新中國,新中國早已經不許精怪成精,你少胡說。”

翹翹睜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地說道,“可是阿公不是精怪啊,阿公就是我阿公。”

她仰頭,沖著空氣笑瞇瞇道,“是不是呀,阿公。”

“晚上記得來找這個壞老太婆哦。”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紅包已發,謝謝寶寶們的支持哈

520,我愛你們,這一章繼續發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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