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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臺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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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天臺邀約

周三上午,技術中心安全演習。

警報響起時,趙琳正在打印那份經過阿晏修改的API技術文檔。她把打印好的三十頁資料裝進一個普通的透明文件夾,標簽上只寫了“API-安全性評估(草)”,沒有署名。

演習要求所有人在警報拉響時,開始按照流程處理軟硬件,要求在5分鐘內都疏散到安全通道。

趙琳在走進95樓辦公區的時候,‘剛好’經過周明辦公桌,不經意擡手揮了揮文件作為打招呼,警報就拉響了。

她就慢慢隨著人流走出辦公區。

不出所料,因為她的速度快不了,周明就像關心她一樣跟在她身邊問,“林顧問還好嗎?臉色有些蒼白,需要幫忙嗎?”

“不用”趙琳禮貌淡笑著答,以趙琳那種一直拒人千裏之外樣子,這一絲淡笑足以讓周明覺得‘林顧問’跟他之間的距離比一般同事要近。

應該得益於趙琳到技術部第一個跟她打招呼的自己給‘林顧問’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簡直太聰明了!

就在路過洗手間時,她腳步頓了頓,臉色煞白,捂著胃就像馬上要吐出來似的,‘不得已’將文件夾丟給周明,趕緊跑進了廁所,只留下一句‘周工,幫個忙,很快。’

當她出來時,周明依舊拿著文件等在洗手間門口,好像一直在等待的樣子,只是從他飛揚的神采裏,趙琳知道,他‘成功’了。

“謝謝周工”趙琳有點不好意地接過文件“剛剛吃的藥,胃不太舒服。我們走吧。”

兩人繼續走向樓梯間。

演習前後總共就二十分鐘。

結束後,人們陸陸續續回到工位。

趙琳沒有立刻回去。她轉了個方向,走向通往天臺的消防通道。早上李娜發消息說,想在天臺聊聊倫理監督小組的後續工作安排,時間定在演習結束後。

時間地點都很耐人尋味。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冬天午後的陽光和冷風同時湧來。

天臺很空曠,只有幾個通風機和冷卻塔。李娜還沒到。

趙琳走到欄桿邊。這裏離地面九十八層,風聲呼嘯,城市的輪廓在薄霧中顯得模糊而遙遠。她能看見紅城的金頂,看見西山隱約的輪廓,看見蛛網般的街道和螻蟻般的車流。

高度讓人產生掌控一切的錯覺。

也讓人看清自己的渺小。

“林顧問。”

聲音從身後傳來,但不是李娜。

趙琳回頭。

被張天豪視如己出,渾身特權的蘇南站在那裏,手裏握著兩杯咖啡。

他今天本色駝絨風衣裏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裏面是白色的保暖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溫潤儒雅,與天臺粗糲的水泥地面形成鮮明對比。

“李總臨時有個緊急會議,讓我來跟你說一聲,時間改到下午三點直接到她辦公室吧。”蘇南走過,遞過一杯咖啡,“無因咖啡,還能暖手。另外,她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倫理小組的議程草案。”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U盤。

趙琳接過咖啡和U盤:“謝謝蘇經理。”心想,這難道是李娜有意為之?李娜想給她制造什麽機會?

“不客氣。”蘇南站在她旁邊,也看向遠方,“這裏視野很好,對吧?我們壓力大的時候,經常約著上來。尤其是夏天傍晚,恢弘的落霞能讓心境疏闊很多。”

趙琳沒問‘我們’指的是誰。

她小口喝著咖啡。靜等蘇南接下來的話。

咖啡溫度剛好。但抵不住低溫依舊讓她攏了攏羽絨服。

“林顧問來天穹兩個多月了。”蘇南忽然說,“感覺怎麽樣?”

問題很尋常,但他的語氣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還在適應。”趙琳回答。

“適應……”蘇南重覆這個詞,笑了笑,“適應天穹的節奏,還是適應天穹的……風格?”

趙琳轉頭看他。

蘇南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裏有種藏不住的憂慮。

“蘇經理想說什麽?”她問。

蘇南沈默了幾秒。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我不知道該跟誰說。”他終於開口,聲音在風裏有些飄忽,“李總太忙,而且她立場太鮮明。其他人……要麽不敢說,要麽覺得我多慮。”

他停頓。

“但林顧問,你不一樣。你是新來的。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和李總是一類人——你們在乎的不只是技術和利潤。”

趙琳靜靜聽著。

“最近公司的一些決策,讓我很不安。”蘇南繼續說,“‘情感預測’模塊的事,我聽了技術評審會的錄音。李總監和王總他們……他們討論的已經不是如何服務用戶,而是如何更高效地利用用戶。”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還有下個月要開放的API接口。戰略部的內部報告裏寫著,這個接口的主要目標不是促進生態創新,而是‘通過第三方開發者收集更隱蔽的用戶行為數據,規避直接采集的法律風險’。”

他轉頭看向趙琳,眼神裏有困惑,也有痛苦。

“林顧問,這不對,是嗎?科技公司的初心,不應該是創造價值、改善生活嗎?什麽時候開始,我們討論的都是數據榨取、行為操縱、法律規避了?”

一陣風過來,恰好把他的頭發吹亂。更顯得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站在道德的十字路口,不知道哪條路才是對的。

趙琳無聲無息地看了他半晌。

這個被張天豪撫養長大、視他為父,視公司為家的年輕人,正在經歷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價值觀沖擊。

而她,就是要利用這次沖擊。

所以她淡淡地問了個問題。

“說到初心,蘇經理”聲音在風裏很清晰,“你聽說過‘初心科技’嗎?”

蘇南楞了一下。

“聽過。十二年前和天穹合作‘星火計劃’的那家公司,後來因為技術事故破產了。”他說,“張叔叔提過幾次,說那是他職業生涯的遺憾之一——很好的技術,可惜毀在了不成熟的管理上。”

張叔叔。

他叫得自然又親昵。

遺憾之一……

趙琳的心口像被一把針紮了下來。

“你了解那家公司的創始人嗎?”她臉色略白,但還是穩穩地合乎邏輯的提問。

“李向哲夫婦?只知道他們是很有理想的科學家。”蘇南回憶,“張叔叔說,他們太執著於技術的純粹性,忽略了商業現實。但如果他們能活到現在,看到AI發展成這樣,應該會很欣慰吧。”

天真得讓人心疼。原來張天豪是這樣跟他介紹的……

趙琳握緊了咖啡杯。

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但她的手指依然冰涼。

“我有讀過李教授的一些論文。”她說,聲音很平靜,“他提出過一個概念,叫‘技術謙卑’——意思是,越強大的技術,越需要設計者保持謙卑,因為技術會放大人性的善,也會放大人性的惡。”

蘇南認真聽著。

“他還說過,科技公司的‘初心’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套需要時刻警醒、時刻捍衛的實踐原則。”趙琳看向遠方,努力掩蓋並稀釋著眼底的憂傷,“因為商業的本能是擴張,是逐利,是效率最大化。而‘初心’是剎車,是方向盤,是提醒你‘要去哪裏’、‘為什麽出發’的聲音。”

她轉回頭,看著蘇南。

“蘇經理,你覺得天穹現在,還能聽見這種聲音嗎?”

蘇南怔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讓他無法回避。

“可是……”他艱難地說,“張叔叔他一直說,天穹的使命是‘用技術創造美好生活’。每年的社會責任報告,我們都捐很多錢做公益,支持教育,幫助弱勢群體……”

“用從用戶那裏榨取的數據和註意力賺來的錢,去做公益。”趙琳輕聲說,“不如我們換一個詞?贖罪?還是偽裝?”

蘇南的臉色白了,身形止不住晃了晃,就像被室外的低溫襲擊顫抖了一下。心裏最深處隱藏得自己從不敢直視的感覺,就這麽被人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

他靠在欄桿上,手指顫抖著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林顧問,”他低聲說,“你為什麽要來天穹?以你的能力,可以去任何一家更……寬松……的公司。”問完他仿佛用盡的腦子裏的詞匯。

趙琳沈默了一會兒,判斷蘇南並不是威脅或者暗示什麽。這個單純的年輕人只是希望別人過得更好。

於是她回答:“因為如果連這裏都放棄了,那些更寬松的公司,遲早也會變成這樣。”

她又頓了頓,神色愴然,卻揚起了莫名的微笑。

“而且,天穹有‘神諭’。這是目前世界上最大、最覆雜的中文AI系統。如果它能被引向善的方向,影響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整個行業的走向。”

蘇南第一次看到她笑,眼神覆雜。

“你想改變天穹?”

“我想試試。”趙琳說,“但一個人不夠。”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傳達。

蘇南不是傻子。他聽懂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天臺的水泥地面上有細小的裂縫,裂縫裏長出了幾株頑強的野草。

“我需要時間想想。”他最終說。

“好。”趙琳點頭。

她把喝完的咖啡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從口袋裏拿出那個U盤。

“這個我先拿回去看。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

她轉身走向消防門。

手搭上門把時,蘇南叫住了她。

“林顧問。”

趙琳回頭。

“如果……”蘇南的聲音很輕,“如果我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初心’,或者……其他什麽事,可以找你嗎?”

他的眼神裏有迷茫,但也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光芒。

趙琳點頭。

“隨時。”她說。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防火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風聲和陽光。

走廊裏安靜,只有安全出口標識發出幽綠的光。

趙琳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緊張,是……愧疚。

利用這樣一個真誠善良的人,像在潔凈的白紙上塗抹汙跡。

但她沒有選擇。

十二年的棋局,每一枚棋子都必須落在該落的位置。

蘇南是她計劃中最關鍵、也最脆弱的一環。

她必須讓他看清真相。因為他,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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