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立場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章立場
會議在僵持中暫停。
陳斌鐵青著臉說要“向張總匯報”，帶著產品部和市場部的人摔門而去。法務部的代表匆匆跟上，只留了句“重新評估風險”。
會議室裏只剩下技術團隊和趙琳。
空氣凝滯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一個年輕工程師——就是之前提出準確率問題的那位——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李娜揉了揉眉心，看向趙琳：“林顧問，坐過來吧。”
趙琳走到長桌前，在李娜對面原來陳斌的空位坐下。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這個後門？”李娜問。
“就是剛剛。”趙琳實話實說，“我對類似的內容……有習慣性的特別關註。”
“所以你是當場分析出來的？”另一個資深工程師驚訝，“就看了一眼？”
“接口命名有規律。”趙琳解釋，“‘Emo_Export’的後綴格式，和系統中其他幾個已知的數據導出後門一致。我查了那些後門的歷史調用記錄，發現它們都曾在未經充分告知的情況下被使用過。模式相同，所以推斷這個也一樣。是他們自己理虧在先罷了。”
輕描淡寫，卻讓在場的技術人員倒吸一口涼氣。
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如此覆雜的關聯分析，這需要對整個“神諭”系統有近乎恐怖的熟悉度。
李娜深深看了趙琳一眼。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這是我的工作。從我踏入天穹，我就只對張總負責。對張總不利的事情，我一定會據實匯報的。”趙琳雲淡風輕地說。
“你們先去忙。“李娜似乎意識到什麽，吩咐團隊成員“我跟林顧問單獨聊兩句。”
等到大家都離開了辦公室，李娜才開口。
“不。”李娜搖頭，“指出安全漏洞是你的工作。但剛才那種場合……你在替我擋子彈。”
趙琳沈默。
她確實在替李娜擋子彈。如果由李娜親自揭穿那個後門，她和產品部的矛盾將徹底公開化、白熱化。而由一個“新來的安全顧問”來指出，矛盾至少有一部分會轉移到趙琳身上。
而趙琳，只要張天豪沒有明確的說類似事件她不要插手，那麽只要是她認為不利張總的內容，都能實話實說。
這是策略。
也是……她接近李娜必須付出的代價。
“你現在打算怎麽辦？”趙琳慢慢轉動眼睛問，“陳斌肯定去找張總。很快要過年了，情感預測模塊是董事會明年的重點戰略項目……”
“項目不會停。”李娜說，“但我要爭取增加約束條件。至少，那個後門必須砍掉，情緒數據的導出必須經過用戶明確授權和獨立倫理審查。”
“他們會同意嗎？”
“不同意，我就拒絕在技術評審報告上簽字。”李娜的語氣斬釘截鐵，“根據集團規定，CTO有一票否決權。”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趙琳知道，動用一票否決權意味著什麽——那將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爭，勝者通吃，敗者出局。
“李總，”趙琳口氣淡淡的，平靜提醒道：“為了一個功能模塊，值得嗎？張總那邊……”
“不是為了一個模塊。”李娜打斷她，聲音忽然有些疲憊，“是為了‘神諭’到底該成為什麽東西。如果我現在退這一步，以後就會退第二步，第三步。直到某一天，我們發現自己造出來的不是工具，是……魔鬼。”
她看向窗外的城市。
“剛才我問，當推送時機精準到情緒最低點時，選擇還是自由的嗎？”她轉回頭，目光掃過趙琳，面色冷然“其實我想的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和我團隊成員的家人、朋友，因為情緒低落被系統誘導借了高利貸，買了不該買的東西，甚至因為持續的負面推送而抑郁——我們會怎麽想？我們還會覺得自己只是寫了幾行代碼嗎？”
趙琳知道。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李娜不再面向趙琳，顯然對她有些失望：“林顧問，這件事，我來處理。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你的實話實說。”
趙琳沒動，神情卻有些游散。
李娜意識到趙琳並沒有因為她的暗示而離開，她以為是自己還沒有解釋清楚另一件事，“林顧問，我給你的文檔裏，確實沒有那個後門。不是我故意隱瞞，是我也不知道。產品部和技術部的文檔是分開維護的，他們有些‘優化’不會同步給我們。”
趙琳點頭：“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還站出來？”
“因為後門是真的。”趙琳說，“真的東西，藏不住。”
李娜笑了。
很淡，很苦的笑。
“林昭，”她第一次叫趙琳的名字，而不是“林顧問”，“你到底是為什麽來天穹？”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趙琳的回答和第一次一樣：“為了確保‘神諭’不會失控。”
“只是這樣？”
“這樣還不夠嗎？”
李娜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以前有個很尊重的老師。”她背對著趙琳，聲音飄在空氣裏，“他教我的第一課就是：技術沒有善惡，但技術人有。他說，我們這行，手裏握著改變世界的力量，所以更要時刻警惕，別讓力量反過來改變我們。”
她頓了頓。
“他死於一場實驗室事故，十二年前。很多人說那是技術失誤，但我知道不是。肯定是他堅持的一些原則，擋了某些人的路。但是我沒有證據。”
趙琳的手指在桌下蜷縮。
她知道李娜說的是誰。
李向哲。
她的父親。
“你老師叫什麽名字？”她放松了剛剛咬緊的牙根問，聲音很輕。
李娜轉過身，看著她。
“李向哲。”她說，“初心科技的創始人，也是‘先知’算法的締造者之一。你既然研究過‘星火計劃’，應該聽過他的名字。”
趙琳微微閉了閉眼，再次睜開雙眸時，眼睛裏已只有寧和與溫情。凝望著李娜，聲音恢覆了平穩。
沒人知道，此時此刻她的心跳在胸腔裏大聲地搏動，一下，又一下。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理想主義者。”李娜短暫陷入了回憶，“固執，純粹，相信技術能讓世界更好。有時候天真得可笑，但……他眼裏有光。”
她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平板。
“林昭，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你究竟為什麽來。”她看著趙琳，眼神激動又覆雜，“但剛才在會議上，你眼裏有和他一樣的東西。那種……不肯妥協的東西。”
趙琳唇角不為人所察知地暗暗抿緊了一下，擡起頭仍是一派清風般迎上李娜的目光。
“所以，”李娜說，“如果你真的想為“神諭”掌舵，我願意幫你。但你要想清楚，張總他不會容忍任何人挑戰他的商業藍圖。”
“我知道。”趙琳說。
“那你還堅持？”
趙琳淡然一笑，面色如雪，慢慢閉上了眼睛，好像是自言自語般，
“嗯。”
李娜點點頭，少年白的短發發梢輕輕在臉頰邊顫了顫，心也跟著顫了顫。
此時她才認真觀察趙琳的五官，骨相流暢，眉眼淡雅，美得並不顯山露水，但能扣人心弦。她怔怔地看得有些癡了……
直到趙琳用眼神示意她“？”
“好。”她才有些慌亂地收回失神的目光說，“情感預測模塊的事，我會頂住。但需要你的專業報告作為武器。那個後門，還有你發現的其他問題，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安全風險評估，發給我。越詳細越好，越專業越好。”
“什麽時候要？”趙琳欠身問
“明天中午之前。”李娜心頭湧起一股熱潮答，“明天下午，張總會召開跨部門協調會。那將是一場硬仗。”
趙琳起身：“我現在回去寫。”
她慢慢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李娜又叫住了她。
“林昭。”
趙琳回頭。
“身體不舒服的話，別硬撐。”李娜說，“我看你臉色一直不好。”
趙琳頓了頓：“謝謝。”
她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空無一人。她走向電梯，步伐因為藥效已經微乎其微而比平時更慢了些。
關節的疼痛在加劇，像無數根細針在紮。她握了握拳，又松開。
電梯上行到九十七層。
門開時，她看見王朗站在她的辦公室門口，正擡手準備敲門。
聽到電梯聲，王朗轉過頭。
看到趙琳，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但眼神裏沒有笑意。
“林顧問，真巧。”他走過來，“我正找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會議在僵持中暫停。
陳斌鐵青著臉說要“向張總匯報”，帶著產品部和市場部的人摔門而去。法務部的代表匆匆跟上，只留了句“重新評估風險”。
會議室裏只剩下技術團隊和趙琳。
空氣凝滯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一個年輕工程師——就是之前提出準確率問題的那位——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李娜揉了揉眉心，看向趙琳：“林顧問，坐過來吧。”
趙琳走到長桌前，在李娜對面原來陳斌的空位坐下。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這個後門？”李娜問。
“就是剛剛。”趙琳實話實說，“我對類似的內容……有習慣性的特別關註。”
“所以你是當場分析出來的？”另一個資深工程師驚訝，“就看了一眼？”
“接口命名有規律。”趙琳解釋，“‘Emo_Export’的後綴格式，和系統中其他幾個已知的數據導出後門一致。我查了那些後門的歷史調用記錄，發現它們都曾在未經充分告知的情況下被使用過。模式相同，所以推斷這個也一樣。是他們自己理虧在先罷了。”
輕描淡寫，卻讓在場的技術人員倒吸一口涼氣。
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如此覆雜的關聯分析，這需要對整個“神諭”系統有近乎恐怖的熟悉度。
李娜深深看了趙琳一眼。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這是我的工作。從我踏入天穹，我就只對張總負責。對張總不利的事情，我一定會據實匯報的。”趙琳雲淡風輕地說。
“你們先去忙。“李娜似乎意識到什麽，吩咐團隊成員“我跟林顧問單獨聊兩句。”
等到大家都離開了辦公室，李娜才開口。
“不。”李娜搖頭，“指出安全漏洞是你的工作。但剛才那種場合……你在替我擋子彈。”
趙琳沈默。
她確實在替李娜擋子彈。如果由李娜親自揭穿那個後門，她和產品部的矛盾將徹底公開化、白熱化。而由一個“新來的安全顧問”來指出，矛盾至少有一部分會轉移到趙琳身上。
而趙琳，只要張天豪沒有明確的說類似事件她不要插手，那麽只要是她認為不利張總的內容，都能實話實說。
這是策略。
也是……她接近李娜必須付出的代價。
“你現在打算怎麽辦？”趙琳慢慢轉動眼睛問，“陳斌肯定去找張總。很快要過年了，情感預測模塊是董事會明年的重點戰略項目……”
“項目不會停。”李娜說，“但我要爭取增加約束條件。至少，那個後門必須砍掉，情緒數據的導出必須經過用戶明確授權和獨立倫理審查。”
“他們會同意嗎？”
“不同意，我就拒絕在技術評審報告上簽字。”李娜的語氣斬釘截鐵，“根據集團規定，CTO有一票否決權。”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趙琳知道，動用一票否決權意味著什麽——那將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爭，勝者通吃，敗者出局。
“李總，”趙琳口氣淡淡的，平靜提醒道：“為了一個功能模塊，值得嗎？張總那邊……”
“不是為了一個模塊。”李娜打斷她，聲音忽然有些疲憊，“是為了‘神諭’到底該成為什麽東西。如果我現在退這一步，以後就會退第二步，第三步。直到某一天，我們發現自己造出來的不是工具，是……魔鬼。”
她看向窗外的城市。
“剛才我問，當推送時機精準到情緒最低點時，選擇還是自由的嗎？”她轉回頭，目光掃過趙琳，面色冷然“其實我想的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和我團隊成員的家人、朋友，因為情緒低落被系統誘導借了高利貸，買了不該買的東西，甚至因為持續的負面推送而抑郁——我們會怎麽想？我們還會覺得自己只是寫了幾行代碼嗎？”
趙琳知道。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李娜不再面向趙琳，顯然對她有些失望：“林顧問，這件事，我來處理。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你的實話實說。”
趙琳沒動，神情卻有些游散。
李娜意識到趙琳並沒有因為她的暗示而離開，她以為是自己還沒有解釋清楚另一件事，“林顧問，我給你的文檔裏，確實沒有那個後門。不是我故意隱瞞，是我也不知道。產品部和技術部的文檔是分開維護的，他們有些‘優化’不會同步給我們。”
趙琳點頭：“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還站出來？”
“因為後門是真的。”趙琳說，“真的東西，藏不住。”
李娜笑了。
很淡，很苦的笑。
“林昭，”她第一次叫趙琳的名字，而不是“林顧問”，“你到底是為什麽來天穹？”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趙琳的回答和第一次一樣：“為了確保‘神諭’不會失控。”
“只是這樣？”
“這樣還不夠嗎？”
李娜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以前有個很尊重的老師。”她背對著趙琳，聲音飄在空氣裏，“他教我的第一課就是：技術沒有善惡，但技術人有。他說，我們這行，手裏握著改變世界的力量，所以更要時刻警惕，別讓力量反過來改變我們。”
她頓了頓。
“他死於一場實驗室事故，十二年前。很多人說那是技術失誤，但我知道不是。肯定是他堅持的一些原則，擋了某些人的路。但是我沒有證據。”
趙琳的手指在桌下蜷縮。
她知道李娜說的是誰。
李向哲。
她的父親。
“你老師叫什麽名字？”她放松了剛剛咬緊的牙根問，聲音很輕。
李娜轉過身，看著她。
“李向哲。”她說，“初心科技的創始人，也是‘先知’算法的締造者之一。你既然研究過‘星火計劃’，應該聽過他的名字。”
趙琳微微閉了閉眼，再次睜開雙眸時，眼睛裏已只有寧和與溫情。凝望著李娜，聲音恢覆了平穩。
沒人知道，此時此刻她的心跳在胸腔裏大聲地搏動，一下，又一下。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理想主義者。”李娜短暫陷入了回憶，“固執，純粹，相信技術能讓世界更好。有時候天真得可笑，但……他眼裏有光。”
她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平板。
“林昭，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你究竟為什麽來。”她看著趙琳，眼神激動又覆雜，“但剛才在會議上，你眼裏有和他一樣的東西。那種……不肯妥協的東西。”
趙琳唇角不為人所察知地暗暗抿緊了一下，擡起頭仍是一派清風般迎上李娜的目光。
“所以，”李娜說，“如果你真的想為“神諭”掌舵，我願意幫你。但你要想清楚，張總他不會容忍任何人挑戰他的商業藍圖。”
“我知道。”趙琳說。
“那你還堅持？”
趙琳淡然一笑，面色如雪，慢慢閉上了眼睛，好像是自言自語般，
“嗯。”
李娜點點頭，少年白的短發發梢輕輕在臉頰邊顫了顫，心也跟著顫了顫。
此時她才認真觀察趙琳的五官，骨相流暢，眉眼淡雅，美得並不顯山露水，但能扣人心弦。她怔怔地看得有些癡了……
直到趙琳用眼神示意她“？”
“好。”她才有些慌亂地收回失神的目光說，“情感預測模塊的事，我會頂住。但需要你的專業報告作為武器。那個後門，還有你發現的其他問題，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安全風險評估，發給我。越詳細越好，越專業越好。”
“什麽時候要？”趙琳欠身問
“明天中午之前。”李娜心頭湧起一股熱潮答，“明天下午，張總會召開跨部門協調會。那將是一場硬仗。”
趙琳起身：“我現在回去寫。”
她慢慢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李娜又叫住了她。
“林昭。”
趙琳回頭。
“身體不舒服的話，別硬撐。”李娜說，“我看你臉色一直不好。”
趙琳頓了頓：“謝謝。”
她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空無一人。她走向電梯，步伐因為藥效已經微乎其微而比平時更慢了些。
關節的疼痛在加劇，像無數根細針在紮。她握了握拳，又松開。
電梯上行到九十七層。
門開時，她看見王朗站在她的辦公室門口，正擡手準備敲門。
聽到電梯聲，王朗轉過頭。
看到趙琳，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但眼神裏沒有笑意。
“林顧問，真巧。”他走過來，“我正找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