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夜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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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深夜訪客
一連三個晚上，過了8點。
天穹大廈的燈光由下往上遞減，到了九十七層只剩下一盞。
趙琳還在辦公室。
她面前的屏幕上，滾動著天穹過去的公開財報、重大投資並購案例、技術專利列表，以及“神諭”系統每次版本更新的功能說明。她看得不算很快，因為每隔幾分鐘就會停下，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
筆記本是紙質的，用的是專門訓練過的速記符號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縮寫。
窗外，燕京的夜景鋪展開來。來往的車燈從橫交錯，織成光帶，周圍商業體寫字樓的窗戶像巨大的發光棋盤。這座城市從不真正入睌。
趙琳看了眼時間。
到時間回去了，也許今天還是等不到她想要的東西，不過她不會主動開口的，她是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
她保存好文件，關機，將筆記本放入包裏。然後從藥盒裏拿出晚上的藥，就著最後一點溫水服下。
藥效需要半小時才能緩解癥狀。她決定在辦公室沙發再坐一小會兒。
就在她準備閉目養神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很輕，但有節奏的三下。噠~噠噠。
趙琳睜開眼：“請進。”
門開了。
進來的人因為沒有讓她感到意外，自己倒是顯出了一絲尬意。
是王朗。
畢竟依照禮貌，他應該提前打招呼的，但他並沒有。
顯然他在暗中觀察了一段時間。
這位白天笑容滿面的COO，此刻臉上竟然沒什麽表情。他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反手關上門。
“林顧問，還沒下班？”他走過來，語氣不再有張天豪在場時習慣性的諂媚，而是充滿了謹慎地……試探。
“嗯，在根據張總的要求查閱相關資料。”趙琳依然淡淡地不卑不亢，沒起身，“王總有事？”
王朗拉過辦公桌旁的椅子，在她對面坐下，把文件袋慎重地放在茶幾上。
“張總讓我把這個給你。”他說。
趙琳看向文件夾。封面沒有任何標記。
應該是她要的東西了。
但是她沒動，僅擡了擡眉示意了一下疑問。
王朗笑了笑：“是‘星火計劃’的部分技術日志副本——張總答應你的。”
趙琳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等了十二年，等了四千多個日夜的東西，就在眼前。
她輕輕抿了抿唇，克制著自己，將目光從文件袋上移開，投向王朗。
“我還以為張總忘了。”她不徐不疾答著。
“張總言出必行。”王朗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林顧問，張總很欣賞你。你在技術中心會議上的表現，他已經知道了。李娜和劉志遠團隊對你評價很一致，很高。”
趙琳沈默，她略略瞟了一眼王朗，聽出了他話外的意思，張天豪跟接觸過她的人是分別了解情況，防止他們“串供”。
並且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她：天穹是他張天豪的地盤。
她無所謂地一笑。
這就是張天豪的管理馭人之術……
“但有些事，張總覺得應該提前讓你知道。”王朗打開文件袋，抽出第一頁和最後一頁，分別攤開推到趙琳面前。
那是一份泛黃的掃描件，標題是《星火計劃事故初步技術分析報告（內部版）》。日期是十二年前。
趙琳的目光落在報告的結論部分。
那裏用紅字標註：
【事故直接原因：初心科技提供的‘先知’算法存在未經披露的遞歸邏輯錯誤，在高壓數據負載下引發內存溢出，導致核心服務器過熱起火。】
【責任認定：初心科技技術缺陷全責。】
她的手在桌面下握緊。
指甲陷進掌心。
“林顧問可能不了解當年的事。”王朗觀察著她的表情，“但既然你要查，有些背景該知道。‘星火計劃’是天穹和初心科技的合作項目，初衷很好，想打造下一代AI倫理框架。但李向哲夫婦……太理想主義了。他們的算法有致命缺陷，卻隱瞞不報，最終釀成大禍。”
他嘆了口氣，像在惋惜。
趙琳內心冷笑，果然謊言說多了，撒謊的人都會相信這就是真相。
那麽制造謊言的人呢？
“那場大火很慘烈，燒死了李向哲一家三口，也燒毀了我們一個最重要的實驗室。我們的損失也不可謂不慘重，但因為合作關系，對外還得維護初心的聲譽。這麽多年，張總一直沒公開這份報告，是顧念舊情。只說是安全事故導致的不幸意外。”
趙琳慢慢松開手。
掌心有四個深紅的月牙印。
她擡起眼，似乎對這件事毫不在意，看著王朗，隨口答：“既然是沒公開，那……王總為什麽要特意來告訴我這些？其實跟我並沒什麽關系。嚴格來說，我只感興趣技術。”
王朗面無表情屏息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就放松地笑了。
“因為張總覺得，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歷史，挖得太深對誰都沒好處。”他站起身抖抖腿，“‘星火計劃’已經過去十二年了，相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現在天穹有‘神諭’，有未來。你在這裏，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沒必要盯著一些……陳年舊賬。”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
“尤其是，你看那些舊賬裏，類似的真相可能並不像外人想的那麽簡單。”
趙琳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讓王朗剛剛放松的心裏突然莫名有些發毛。
“謝謝王總提醒。”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我會仔細看這些日志的。”
“那就好。”王朗恢覆笑容，將兩頁報告依序放回文件袋，“那我就不打擾了。林顧問早點休息，燕京秋季夜晚寒冷，註意身體。”
他轉身離開，文件袋留在了桌上。
門關上後，辦公室裏重新陷入寂靜。
趙琳盯著那份報告，依舊面不改色，但牙根已死死咬緊，半晌後才吐出一口氣。
許久，她伸手，拿起那那個文件袋。
觸碰到紙張的瞬間，她輕輕顫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應該是……恨吧……
十二年前的那場火，燒死了她的父母，燒毀了她的家，燒掉了她作為一個“人”的全部可能性。
而現在，有人把一份精心偽造的報告推到她面前，告訴她這個從地獄爬出來的鬼說：是你們的錯，你們活該燒死。
她閉上眼睛。
逼自己一次次地深呼吸。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冰冷的清明。
她立刻收拾離開辦公室。
她清楚，王朗今晚來，表面是送文件，實則是警告。
張天豪在試探她——看她拿到“星火計劃”日志後的反應，看她會不會追問，看她是不是真的只對技術感興趣。
她不能急。
十二年的棋，不能在第一子就暴露殺意。
半個小時後到家，趙琳先打開電腦，給張天豪發了封簡短的郵件：
【張總，日志已收到。初步瀏覽，內容與王總轉述的事故結論一致。我會繼續深入研究技術細節，作為未來安全設計的參考。另：關於內審進展，劉志遠部長牽頭組織的專項小組，明早會提交初步報告。】
語氣專業，冷靜，完全是一個盡職顧問該有的反應。
一分鐘後，回覆來了。
張天豪只回了一個字：
【好。】
趙琳關掉郵箱。
再次深呼吸，壓□□內隱約的不適感之後，這才打開文件袋。
裏面大約有五十頁資料，包括部分技術日志、會議紀要、設備清單。每份文件上都蓋著“絕密”和“封存”的紅章。
她開始閱讀。
速度比看財報時慢得多。每一個數字，每一行代碼片段，每一個簽名，她都反覆看。
一小時過去。
兩小時過去。
晚上十二點，她看到了最後部分。
有一頁實驗室門禁記錄的片段，日期是事故前一天晚上。
記錄顯示，當晚十點至淩晨兩點，除了李向哲夫婦，還有三個人的工卡刷開了實驗室大門：
張天豪（董事長，權限Level-10）
王朗（時任項目副總監，權限Level-8）
一個名字被塗黑的人（權限Level-9）
趙琳盯著那個被塗黑的名字。
黑色的方塊覆蓋了原本的字跡，但透過掃描件，隱約能看出名字的長度——大約三個漢字。
她需要原件的高清版，這樣她才能調高屏幕對比度，用圖像處理工具增強邊緣。也許能看清是誰。
她記住了這個細節。
裝好文件後，她靠在椅背上。
身體的疲憊，大腦的興奮以及心裏恨意的鈍痛輪番折磨迫使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深沈。遠處的街道上，清潔車緩緩駛過，細密的水霧試圖緩解空氣汙染的糟糕指數。
她住的地方經過了嚴格的布置，確保外界的空氣進到屋內時是不會引發她的免疫應激的。
她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蒼白，消瘦，眼神如古井。
“爸，媽。”她輕聲說，“你們說，他們會夢到你們嗎？良心會被拷問嗎？我覺得，不會。所以我……要他們……害怕！”
風吹過樓宇間的縫隙，發出低沈的嗚咽。
像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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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大廈的燈光由下往上遞減，到了九十七層只剩下一盞。
趙琳還在辦公室。
她面前的屏幕上，滾動著天穹過去的公開財報、重大投資並購案例、技術專利列表，以及“神諭”系統每次版本更新的功能說明。她看得不算很快，因為每隔幾分鐘就會停下，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
筆記本是紙質的，用的是專門訓練過的速記符號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縮寫。
窗外，燕京的夜景鋪展開來。來往的車燈從橫交錯，織成光帶，周圍商業體寫字樓的窗戶像巨大的發光棋盤。這座城市從不真正入睌。
趙琳看了眼時間。
到時間回去了，也許今天還是等不到她想要的東西，不過她不會主動開口的，她是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
她保存好文件，關機，將筆記本放入包裏。然後從藥盒裏拿出晚上的藥，就著最後一點溫水服下。
藥效需要半小時才能緩解癥狀。她決定在辦公室沙發再坐一小會兒。
就在她準備閉目養神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很輕，但有節奏的三下。噠~噠噠。
趙琳睜開眼：“請進。”
門開了。
進來的人因為沒有讓她感到意外，自己倒是顯出了一絲尬意。
是王朗。
畢竟依照禮貌，他應該提前打招呼的，但他並沒有。
顯然他在暗中觀察了一段時間。
這位白天笑容滿面的COO，此刻臉上竟然沒什麽表情。他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反手關上門。
“林顧問，還沒下班？”他走過來，語氣不再有張天豪在場時習慣性的諂媚，而是充滿了謹慎地……試探。
“嗯，在根據張總的要求查閱相關資料。”趙琳依然淡淡地不卑不亢，沒起身，“王總有事？”
王朗拉過辦公桌旁的椅子，在她對面坐下，把文件袋慎重地放在茶幾上。
“張總讓我把這個給你。”他說。
趙琳看向文件夾。封面沒有任何標記。
應該是她要的東西了。
但是她沒動，僅擡了擡眉示意了一下疑問。
王朗笑了笑：“是‘星火計劃’的部分技術日志副本——張總答應你的。”
趙琳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等了十二年，等了四千多個日夜的東西，就在眼前。
她輕輕抿了抿唇，克制著自己，將目光從文件袋上移開，投向王朗。
“我還以為張總忘了。”她不徐不疾答著。
“張總言出必行。”王朗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林顧問，張總很欣賞你。你在技術中心會議上的表現，他已經知道了。李娜和劉志遠團隊對你評價很一致，很高。”
趙琳沈默，她略略瞟了一眼王朗，聽出了他話外的意思，張天豪跟接觸過她的人是分別了解情況，防止他們“串供”。
並且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她：天穹是他張天豪的地盤。
她無所謂地一笑。
這就是張天豪的管理馭人之術……
“但有些事，張總覺得應該提前讓你知道。”王朗打開文件袋，抽出第一頁和最後一頁，分別攤開推到趙琳面前。
那是一份泛黃的掃描件，標題是《星火計劃事故初步技術分析報告（內部版）》。日期是十二年前。
趙琳的目光落在報告的結論部分。
那裏用紅字標註：
【事故直接原因：初心科技提供的‘先知’算法存在未經披露的遞歸邏輯錯誤，在高壓數據負載下引發內存溢出，導致核心服務器過熱起火。】
【責任認定：初心科技技術缺陷全責。】
她的手在桌面下握緊。
指甲陷進掌心。
“林顧問可能不了解當年的事。”王朗觀察著她的表情，“但既然你要查，有些背景該知道。‘星火計劃’是天穹和初心科技的合作項目，初衷很好，想打造下一代AI倫理框架。但李向哲夫婦……太理想主義了。他們的算法有致命缺陷，卻隱瞞不報，最終釀成大禍。”
他嘆了口氣，像在惋惜。
趙琳內心冷笑，果然謊言說多了，撒謊的人都會相信這就是真相。
那麽制造謊言的人呢？
“那場大火很慘烈，燒死了李向哲一家三口，也燒毀了我們一個最重要的實驗室。我們的損失也不可謂不慘重，但因為合作關系，對外還得維護初心的聲譽。這麽多年，張總一直沒公開這份報告，是顧念舊情。只說是安全事故導致的不幸意外。”
趙琳慢慢松開手。
掌心有四個深紅的月牙印。
她擡起眼，似乎對這件事毫不在意，看著王朗，隨口答：“既然是沒公開，那……王總為什麽要特意來告訴我這些？其實跟我並沒什麽關系。嚴格來說，我只感興趣技術。”
王朗面無表情屏息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就放松地笑了。
“因為張總覺得，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歷史，挖得太深對誰都沒好處。”他站起身抖抖腿，“‘星火計劃’已經過去十二年了，相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現在天穹有‘神諭’，有未來。你在這裏，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沒必要盯著一些……陳年舊賬。”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
“尤其是，你看那些舊賬裏，類似的真相可能並不像外人想的那麽簡單。”
趙琳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讓王朗剛剛放松的心裏突然莫名有些發毛。
“謝謝王總提醒。”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我會仔細看這些日志的。”
“那就好。”王朗恢覆笑容，將兩頁報告依序放回文件袋，“那我就不打擾了。林顧問早點休息，燕京秋季夜晚寒冷，註意身體。”
他轉身離開，文件袋留在了桌上。
門關上後，辦公室裏重新陷入寂靜。
趙琳盯著那份報告，依舊面不改色，但牙根已死死咬緊，半晌後才吐出一口氣。
許久，她伸手，拿起那那個文件袋。
觸碰到紙張的瞬間，她輕輕顫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應該是……恨吧……
十二年前的那場火，燒死了她的父母，燒毀了她的家，燒掉了她作為一個“人”的全部可能性。
而現在，有人把一份精心偽造的報告推到她面前，告訴她這個從地獄爬出來的鬼說：是你們的錯，你們活該燒死。
她閉上眼睛。
逼自己一次次地深呼吸。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冰冷的清明。
她立刻收拾離開辦公室。
她清楚，王朗今晚來，表面是送文件，實則是警告。
張天豪在試探她——看她拿到“星火計劃”日志後的反應，看她會不會追問，看她是不是真的只對技術感興趣。
她不能急。
十二年的棋，不能在第一子就暴露殺意。
半個小時後到家，趙琳先打開電腦，給張天豪發了封簡短的郵件：
【張總，日志已收到。初步瀏覽，內容與王總轉述的事故結論一致。我會繼續深入研究技術細節，作為未來安全設計的參考。另：關於內審進展，劉志遠部長牽頭組織的專項小組，明早會提交初步報告。】
語氣專業，冷靜，完全是一個盡職顧問該有的反應。
一分鐘後，回覆來了。
張天豪只回了一個字：
【好。】
趙琳關掉郵箱。
再次深呼吸，壓□□內隱約的不適感之後，這才打開文件袋。
裏面大約有五十頁資料，包括部分技術日志、會議紀要、設備清單。每份文件上都蓋著“絕密”和“封存”的紅章。
她開始閱讀。
速度比看財報時慢得多。每一個數字，每一行代碼片段，每一個簽名，她都反覆看。
一小時過去。
兩小時過去。
晚上十二點，她看到了最後部分。
有一頁實驗室門禁記錄的片段，日期是事故前一天晚上。
記錄顯示，當晚十點至淩晨兩點，除了李向哲夫婦，還有三個人的工卡刷開了實驗室大門：
張天豪（董事長，權限Level-10）
王朗（時任項目副總監，權限Level-8）
一個名字被塗黑的人（權限Level-9）
趙琳盯著那個被塗黑的名字。
黑色的方塊覆蓋了原本的字跡，但透過掃描件，隱約能看出名字的長度——大約三個漢字。
她需要原件的高清版，這樣她才能調高屏幕對比度，用圖像處理工具增強邊緣。也許能看清是誰。
她記住了這個細節。
裝好文件後，她靠在椅背上。
身體的疲憊，大腦的興奮以及心裏恨意的鈍痛輪番折磨迫使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深沈。遠處的街道上，清潔車緩緩駛過，細密的水霧試圖緩解空氣汙染的糟糕指數。
她住的地方經過了嚴格的布置，確保外界的空氣進到屋內時是不會引發她的免疫應激的。
她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蒼白，消瘦，眼神如古井。
“爸，媽。”她輕聲說，“你們說，他們會夢到你們嗎？良心會被拷問嗎？我覺得，不會。所以我……要他們……害怕！”
風吹過樓宇間的縫隙，發出低沈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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