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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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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一個名字

上午九點,趙琳準時走進辦公室。

打開辦公系統給李娜發了條提醒信息:

【今天內審初步調查報告提交】

發完之後,抓握了幾下手指。

昨晚的藥效已經過去,新一輪的免疫反應正在體內醞釀。她能感覺到關節開始隱隱作痛,像生銹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她先吃了藥。繼續在電腦上點開郵箱,查看郵件。

收件箱裏有十幾封郵件。技術中心安全部發來的內審初步報告、人事部發來的福利政策說明、行政部門發來的辦公用品清單……

還有一封來自李娜。顯然早有準備。

郵件標題很簡單:【請教幾個問題】。

內容更簡單:

【林顧問,上午十點方便嗎?關於“神諭”倫理鎖的設計邏輯,想聽聽你的意見。地點:我辦公室。】

趙琳回覆:【好的,李總。十點見。】

發完郵件,她點開劉志遠發來的內審報告。

報告很詳細,列出了過去六個月所有異常訪問記錄的可疑人員清單。一共十七人,其中十一人是技術中心員工,四人是數據運維部,兩人是戰略投資部。

每個人的訪問時間、登錄IP、查閱文檔列表都被整理出來。

趙琳的目光在名單上快速掃過。

然後停住。

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周明。

那天在技術中心熱情接待她、自稱安全組員工的那個年輕男工程師。

報告顯示,他在過去三個月裏,有七次在深夜十一點後登錄內部系統,訪問了包括“天璇數據中心架構圖”在內的多份涉密文檔。不過這些都有據可查的權限範圍內的正常需求。而且登錄IP顯示在公司內網,門禁記錄顯示,那個時間點他確實在公司值班進行系統維護。

只是其中有兩次不是正常值班,是跟同事換的班。

一切看起來很正常。可趙琳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趙琳繼續往下看。

周明的背景很幹凈:二十六歲,清華大學計算機碩士畢業,入職天穹兩年,績效良好,無不良記錄。直屬上司劉志遠對他的評價是“勤奮、有潛力”。

趙琳記下這個名字。

然後,她打開另一個內部系統——員工社交網絡平臺。這個平臺類似企業內部論壇,員工可以發動態、組群、分享技術文章。

她搜索“周明”。

彈出幾十條結果。大多是技術分享,偶爾有團建照片。最新一條動態是三天前,周明轉發了一篇關於“聯邦學習與數據隱私”的論文,配文:【隱私保護的未來在於算法本身,而不是圍墻。】

下面有幾個同事點讚評論。

趙琳點開他的個人主頁。

頭像是一張在青海湖拍的風景照。個人簡介寫著:“相信技術可以改變世界,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瀏覽他的關註列表。

一百多個人,大多是技術中心的同事,還有幾個外部技術大V。其中,她註意到了一個名字:

蘇南。

天穹戰略投資部高級經理,張天豪某位“摯友”蘇和光的獨子。

就算在集團內張天豪都會毫不顧忌的堅持讓他叫自己“叔叔”而不是“張總”,這種完全無視所有的管理規則的“特權”,讓蘇南現在可是集團內部有名的“月光”。

而他本人從照片上看確實也是如月光般幹凈,眼神透出與世無爭的正直。

蘇和光當初跟趙琳的父親李向哲可都是張某人的“左膀右臂”,當然,同樣是已故。只是晚一些。

不知道蘇南對當年的事件了解多少?真實態度是什麽?做這個“月光”是逼不得已?還是蒙在鼓裏?

甚至張天豪對他是否真的如對外所說“自家孩子”?

一切還需要她找機會去了解……

周明關註了蘇南,但蘇南沒有回關。

趙琳把文件保存了下來。

九點五十五,她起身,準備去赴李娜的約。

離開前,她將“星火計劃”日志。鎖入了辦公桌抽屜。

乘電梯下樓時,她遇到了一個人。不是巧合——那人顯然在電梯口等她。

蘇南。乍看並不招人的五官,卻在他微笑的瞬間生動起來。皮膚透出玉色的溫潤,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氣場被包裹在淺灰色的羊絨開衫和白襯衫裏面,身材修長,甚至有些偏瘦。

“林顧問,早。”

“蘇經理早。”

電梯門開,兩人走進去。

“林顧問是要去技術中心?”蘇南按下九十五層的按鈕。

“對。”

“聽說你在技術中心的會議很精彩。”蘇南語氣自然,“連張叔叔都對你刮目相看。”

消息傳得真快。

“只是本職工作。”趙琳說,並且沒有對他對張天豪特殊的稱呼表示出驚訝。

蘇南觀察到這一點,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過度的謙虛可不好。天穹能讓你這樣的人加入,是好事。”

電梯下行。

短暫的沈默後,蘇南忽然問:“林顧問在歐洲待了很多年?”

“嗯。”

“那你對歐洲那邊的AI倫理立法應該很熟悉。我最近在參與Q大計算機研究院做一個關於‘算法透明性’的研究課題,如果你有時間,想請教一些問題。”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誠,至少趙琳看不出任何的試探意味。

趙琳點頭:“可以。不過我最近剛入職,時間可能不太固定。”

“理解。”電梯到達九十五層,門開。蘇南側身讓她先出,“那我不打擾你了。”

趙琳走出電梯。

蘇南留在電梯裏,對她點點頭,門緩緩關上。

趙琳看著閉合的電梯門,站了兩秒。

然後轉身,走向李娜的辦公室。

A1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輕叩兩下。

“請進。”

推開門,李娜的辦公室比想象中簡潔。一張大辦公桌,三個並排的顯示器,白板上寫滿架構圖。書架塞滿了技術書籍和論文合集。窗邊擺著幾盆綠蘿,長勢很好。

李娜從顯示器後擡起頭,摘下防藍光眼鏡。

“林顧問,坐。”

趙琳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娜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我聽了你在會議上的分析。你對系統漏洞的洞察力很強,尤其是對‘人性漏洞’的把握——內鬼、權限濫用、非工作時間行為異常,這些都不是純技術問題。”

她頓了頓,看著趙琳。

“所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來設計‘神諭’的倫理審查機制,你會怎麽做?不是技術層面,是制度層面。怎麽確保算法不被濫用?怎麽確保數據不被用於違背用戶意願的目的?”

問題很大,卻非常根本。

趙琳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三個原則。”

“第一,算法透明性。不是公開源代碼,而是公開決策邏輯——向用戶解釋,為什麽AI會給出某個推薦、某個判斷。哪怕解釋簡化到普通人能理解的程度。”

“第二,數據主權歸還。用戶應該有權知道自己的哪些數據被收集、被如何使用,並且有權隨時要求刪除或遷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點個‘同意’就等於放棄一切。”

“第三,”她看著李娜,“設立獨立的、有實權的倫理委員會。委員不能全是公司內部的人,必須有外部專家、用戶代表、甚至法律界人士。委員會有權叫停任何存在倫理風險的項目,而不僅僅是‘建議’。”

李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輪擊。

“這些原則,”她慢慢說,“需要推翻現有的很多商業模式。天穹靠數據壟斷和算法推薦賺錢,透明和主權……會動搖根基。”

“所以問題不在於技術,在於選擇。”趙琳說,“是繼續用黑箱算法賺快錢,還是建立長期信任,走一條更慢、但更可持續的路。”

李娜笑了。

苦笑,她掠了掠天生的白發。

“林顧問,你知道天穹為什麽叫‘天穹’嗎?”她問。

趙琳搖頭。

“張總起的名。他說,天穹就是天空的極限,是萬物仰望的高度。他要做的,是一個覆蓋所有人、所有數據、所有決策的‘天空’。”李娜看向窗外,“但有時候我覺得,這個天空太低了,低到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轉回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你剛才說的三個原則,我很讚同。但現實是,在‘神諭’項目組裏,我的團隊為每一個倫理審查節點都要和產品經理、市場部、甚至法務部吵架。他們的理由不外乎:用戶不在乎,法律沒禁止,競爭對手都在做,我們為什麽不能做?”

她停頓。

“所以,林顧問,如果你真的想在這裏做點什麽,你需要盟友。一個人的聲音,太容易被淹沒了。”

趙琳聽懂了。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技術請教。

這是一次……邀請。

趙琳的眼光停留在李娜輪廓清晰的容顏上,她不是尋常意義的美女,她的美是勝在幹凈而犀利的氣場。

良久,著審視的眼光才緩緩收回到自己纖細的羽睫中。在此之前,她曾經通過照片想象過這個當初在“星火計劃”失敗卻沒有因為怕受牽連而放棄質疑,反而力圖發聲的女孩。

她的心裏始終對李娜保有一絲敬意。現在真正見接觸之後,才發現李娜遠比想象中更勇敢。

她吸了口氣,擡頭迎上李娜的目光:“李總覺得,我該怎麽做?”

李娜沒有直接回答。

她打開抽屜,拿出一個U盤,推到趙琳面前。

“這裏面是‘神諭’下一版本要上線的幾個新功能的初步設計文檔。市場部要求加入‘情感預測’模塊——通過分析用戶的社交媒體行為、購物記錄、甚至心跳手環數據,來預測用戶未來二十四小時的情緒波動,並據此推送廣告或內容。”

她的語氣冷下來。

“技術上可行,但倫理上……我認為已經越界。我暫時壓住了這個提案,但壓不了多久。如果你有時間,看看這些文檔,給我一個專業的安全風險評估。特別是,如果這個功能被濫用,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趙琳看著那個U盤。

黑色,沒有任何標記。

她知道接下它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正式卷入“神諭”系統內部的路線鬥爭,意味著她站在了李娜這一邊,也意味著她的立場會更快地暴露在張天豪面前。

但她沒有猶豫。

她伸手,拿起U盤。

“好。”她說,“我需要三天時間。”

李娜點頭:“謝謝。”

對話結束。趙琳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李娜忽然叫住她。

“林顧問。”

趙琳回頭。

李娜看著她,眼神裏有種覆雜的東西:“聽說,你身體不太好?”

問題很突然。

趙琳頓了頓:“老毛病,不影響工作。”

“註意休息。”李娜說,“天穹……是個消耗人的地方。”

語氣不像上司對下屬,更像一個過來人對新人的提醒。

趙琳點頭:“謝謝李總。”

她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趙琳握緊手中的U盤。指尖一點寒涼。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個旁觀者。

她已經,落下了第二枚棋子。

而棋盤對面,張天豪正在看著。

王朗正在看著。

那些藏在陰影裏的、十二年前的名字,也正在看著。

她從走廊走到窗邊,看向裏面的開放辦公室。

人群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往外走——是周明。他背著雙肩包,腳步輕快,邊走邊打電話,臉上帶著笑。

趙琳看著他,直到他消失在轉角。

然後,她輕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第一個。”

她知道對這個人不安的感覺來自那裏了,跟自己的簡歷一樣。

周明太幹凈了。

幹凈得像精心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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