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心有靈犀一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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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自己短小卻又精悍的兩輩子,覺得老天大體還是公平的,既沒有讓我太過舒坦,也並未給予太大磨難。每次稍稍有些幸運時,接踵而至的必定是傷心難過,真真是一個甜棗後連著一個巴掌。十四歲的生辰,註定讓人難忘了。

阿勇的離開,既讓我陷入了生離的惆悵,又勾起了我對死別的痛心,還帶走了我對於晚上團圓的期待。可是這些我都必須藏在心裏,今日我是壽星,若我不開心,那大家都不會開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了房間,拿起那本水經註,沈下心來轉移註意力。書,是好書,可是古體文言文,讀起來頗費一番功夫,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就散去別去了,就這樣心不在焉的讀了半晌,心裏的愁霧稍稍散去了些。

晚上,爹爹準時回到了家中,得知阿勇的身世後,並未如我般大驚小怪,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感嘆道:“阿勇敏學而又多思,我曾考教於他,小小年紀對聖賢經典竟有獨到的見解,當真不可多得。只是有子如此,真不知是福是禍,只盼南家能好好教導,莫讓這孩子走了歪路,浪費了這麽好的苗子。”真是千年的鐵樹開了花,爹爹博覽群書,眼界甚高,縱然是哥哥,所得的評價恐怕都不會高過這句話。文武全才,阿勇可真是天選之子呀。心下突然恍然大悟,家裏就這麽大,沒有什麽事情是能瞞住爹爹的,之前我以為爹爹之所以默許我和阿勇天天在一起胡鬧,是因為公事繁忙,無暇他顧,現在看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阿勇的聰慧入了他老人家的法眼,恐怕他老人家想著讓阿勇的才學多感染感染我。

提起阿勇,心底的難過有死灰覆燃的跡象,趕緊拉住爹爹打趣:“爹爹,不要擔憂別人的家事了,多管管你美麗可愛的女兒吧,你早些時候答應我的禮物呢?”

爹爹對於我的自誇從來都是一笑而過,仆人們也見怪不怪,過了片刻,吳叔便捧了個大大的匣子出來,放在桌上,打開之後,一把黑漆反曲弓映入眼簾,弓身半人長,弓臂通體漆黑,更顯得弓身上的繞絲色澤光鮮,最為難得的便是弓臂內側貼的是水牛角,京城附近鮮有水牛,所以大部分弓都是以羊角替代。爹爹想必費了不少功夫和銀兩,心癢難耐,忍不住拿起來試了試,鍛煉了一月有餘,自己的臂力堪堪能拉滿,假以時日,彎弓射大雕必不在話下!

“姑娘快放下吧,切莫傷了手。”估計是被我咬牙切齒的樣子嚇到了,嬤嬤趕忙出言制止。父親看著我的喜歡,笑的也很開懷:“武藝一十有八,而弓為第一,爹爹正替你覓一位女師傅,到時保家護院的差事可交給你了。”

“好呀,到時您記得把工錢也給我呀。”戀戀不舍的將弓放下,匣子裏還有一個箭囊,裏面備了些並無箭頭的羽箭,還有一只翠綠色的扳指。這就是爹爹的行事風格,但凡答應我的事,必定會力所能及做到最好,縱然十年人事幾番新,但是愛我和我愛的家人始終在身邊,這就夠了。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窗外開始飄起了雪花,一家人伸長了脖子等著哥哥的歸來,還好,他並未被風雪所阻攔,未讓大家擔心太久。進門還未來的及撣落肩頭的落雪,便面帶急色、朝我鞠了一鞠:“妹妹今日十四歲生辰之喜,可喜可賀,為兄來遲了,望妹妹不要見怪。”

看著他的一身風霜,我除卻心疼,哪裏還會計較其他,一邊伸手拿帕子拂去他肩膀上的雪水,一邊輕聲說道:“哥哥學業繁重,妹妹怎麽會不知,不過哥哥今日要是空著手來,我可就真的要生氣了。”作勢,鼓起來腮幫子望著他。

“誠少爺快些將禮物拿出來吧,不然今晚恐怕連飯桌都碰不到嘍。”常嬤嬤跟著起哄,其他人也應聲附和,總算有些過生辰的熱鬧樣子了。

哥哥到底年少,在眾人的哄笑聲中略微羞澀的塞給了我一個小巧的錦盒:“這是我為妹妹準備的賀禮,為兄自作主張,還望不要嫌棄。”話雖然說的謙虛,但是看著他眼中的亮光和嘴角掩不住的笑意,我便知道他定然不會讓我失望。

人多口雜,禮物定不能在眾人面前打開,淡定的將錦盒塞進袖中:“哥哥說笑了,心意最重要,大家定然都餓了,趕緊入席吧。”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入了席,這段時間父親忙於政務、哥哥忙於學業,其實很少能坐在一起聊一聊、好好的吃一頓飯。一家人整整齊齊,是難得的福分。

回到了采薇居,同嬤嬤道了別,關上門,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哥哥的禮物到底是什麽。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書呆子的心中果然只有書,禮物,竟然是一枚書簽!木書簽!約有一毫米厚,觸感光滑,打磨的極為精細,只是右下角有些凹凸不平。湊近了燈光,黃色的木材略略有了光澤,一縷一縷的祥雲木紋錯落有致,這應該就是金絲楠木吧,而右下角的凹凸感源自兩句鏤空雕刻的詩——懷瑾握瑜,昱昱五彩。這,是他的字跡,詩裏嵌了我們二人的名字,他心中有我,自己不由得笑出了聲,可是轉瞬間眼淚就跟著落了下來,喜極而泣,當時如此吧,自己何德何能,能夠擁有這樣的心意,自己懸了大半月的心終於定了下來,我並未自作多情。

滅了燈,心滿意足的想要上床休息時,忽然聽到窗棱上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趙筠瑾,你睡了嗎?”刻意壓低了的聲音,有些像阿勇。大著膽子走到窗邊輕聲問道:“阿勇,是你嗎?”

“是我,我有些話想要同你講,你不要開燈,讓人看到不好。”

“我不開燈,你怎麽這麽晚過來,可是南大人為難你了?”他該不會是又要離家出走吧,心下焦急,擡手想要推開窗子:“這冰天雪地的,快進來說,你放心,我會保護你,明日咱們就去郊區的莊子躲一躲,他們定然找不到的。”

他卻伸手死死地按下了窗戶:“不,你多慮了,明日我就要隨祖父開拔了,今晚來同你告別,我不進去了,有損你的名節,話說完我就走。”

心中長出了一口氣,知道勸說無用,便不再多言,月光將他的小小的身影照在窗戶上,站在觸手可及的彼岸,靜靜聆聽著他的過往。

“家中兄妹五人,我排行第四,自小便得祖父的賞識,被他帶著身邊親自教導,我們一直生活在鳳翔,駐守邊防。我一直以為自己會成為一名像祖父一般殺伐決斷的三軍統帥,可經歷了西夏一戰,才發現自己錯了。我就是個懦夫,當看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戰場時,手抖的連刀都握不穩,從那以後,夢中都是紅色的鮮血,都是傷者苦苦的呻吟和哀求。回京後,再也無法忍受心中的折磨,求父親母親讓我棄武從文,可是他們,卻讓我跪在祠堂,讓我面對列祖列宗的牌位懺悔!”

事情的起因是我想破了腦袋都無法猜到的,楞楞的站在那裏,平時舌燦蓮花,可是當下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原來,我一直都錯怪了他,他並不是少不經事,也不是叛逆,只是小小的年紀,無法面對戰爭的殘酷,無法拿起手中的屠刀。想起自己一直以來的自以為是,想起自己那些淺薄的安慰之語,真想狠狠的抽自己一巴掌。

平靜的聲音仿佛在講述著別人的故事:“我在祠堂跪了三日,水米未進,誰都沒有來看過我,既然這個家都拋棄了我,那我何苦還留在那裏。後來,就遇到了你。你知道嗎?我很嫉妒你,你有我想要的一切,安穩的生活、家人的疼愛。你可知,從小到大我從未吃過甜食,不是我不喜,只因祖父認為,甜食讓人心軟;從記事起也未曾吃過一頓飽飯,只因祖父認為,飽暖易生惰。在趙家的一個月時間,是我最幸福的時光,只可惜,該來的終究是要來。”

在我心中,“祖父”二字意味著慈祥、關愛甚至是溺愛,而他的祖父竟會嚴苛至此,真是難以想象,心中滿滿的心疼,不由得出了聲:“你,可恨他們?”

我聽到,他笑了,笑中不覆剛才的沈重:“不,你說的很對,做人不該執著於過去,這一個月,我明白了許多。筠瑾,謝謝你,回去後父親終是同意讓我自己選擇未來的路,我知道,必是你說動了他。祖父同我促膝長談,他說的很對,天下有千千萬萬個趙筠瑾,唯有我們拋頭顱灑熱血,才能保下你們的平安喜樂。保家衛國,是南家兒郎的宿命,若心中只有自己,那這份宿命,是枷鎖;若心懷天下,擁有這宿命,便是榮耀。今日一別,不知歸期,你,要幸福。”

他終於擺脫了心裏的陰影,真心替他高興:“阿勇,我為你驕傲!你也要保重,若你回京了,一定要來看我,無論你去哪裏,記得要給我寫信。”

“好”輕輕的一聲回應,卻仿佛有千鈞的力量,這,是一個男子漢的承諾,雖然他只有十二歲,可在我看來,他,頂天立地。

分別終究是要來臨的,窗外的他輕聲說:“我要走了,你趕緊睡吧。”

“好,一路順風!”幾聲腳步聲過後,窗戶上只餘皎潔的月光。

人的一生,總要囿於各式各樣的情感,背負著他人的愛,為了所愛的人,砥礪前行;生命中,總有些讓人承受不住的“重”,懂得承擔,便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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