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突如其來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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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中,十四歲生辰終於到了,一大早嬤嬤就給我下了碗壽面,不過我吃的還沒有阿勇多,連別人的壽面都要湊熱鬧,真是讓人哭笑不得。其實,在這一世我對於生日並沒有那麽期盼,女兒的生日,母親的難日,大家在這個日子多多少少會想起已經故去的母親,尤其是父親,對女兒長大成人的欣慰夾雜著對妻子早亡的悲痛,兩種情緒交替在一起,我看了心裏實在不好受。久而久之,我的生辰就變成了早上吃壽面,晚膳和平時別無二致。不過今年,我卻格外期待,哥哥說過不會讓我失望,他的心思那樣玲瓏剔透,究竟會送怎樣的禮物給我?真的等不及想要現在就沖到他面前去揭開謎底。

按捺下自己的沖動,耐心的等待著晚上一家人歡聚一堂,不過今天的收獲還真是不少,嬤嬤一早便將一件新的鬥篷披在了我的身上,當真讓我驚喜萬分。藕粉色的錦緞上錯落有致的織就了紫色、粉色的梅花,顏色或深或淺,一簇簇在陽光的照耀下徐徐綻放,內裏的夾層很厚實,帽檐、袖口和所有的滾邊處都縫了的潔白的兔毛,毛絨絨的滑不留手,嬤嬤真好,真是有心。

“誠少爺帶來的錦緞無論是顏色還是花紋都很好,顯得姑娘格外粉嫩,像只可愛的小兔子”嬤嬤一邊替我系好扣子,一遍忍不住的誇讚:“姑娘從今兒個起,就十四歲了,長成大姑娘了。”

伸出雙手抱住嬤嬤,除了感激依舊還是感激。

“嬤嬤的廚藝也不錯,你有功夫還是多學學吧。”阿勇終於舍得放下手中的碗了,從懷中摸出了一細長的錦盒,扔在了桌子上:“給你的,打開看看吧。”

阿勇竟然也給我買了禮物,今天的驚喜真是一浪接著一浪,伸手打開了錦盒,裏面臥著一只金絲雙股花頭簪,簪尾的花朵很小巧,五瓣花瓣皆是水晶打造,晶瑩剔透,淡淡的藍色,素雅中又不失俏皮。“謝謝,很漂亮,我很喜歡。”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不過轉念一想,他哪兒來的錢買禮物?莫不是,我給他的五兩銀子?當時還埋怨他掉在錢眼裏了,真是不應該。

有了這兩份禮物,今天的心情格外好,就連那些枯燥的練習仿佛都變得有趣起來。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以五兩銀子的價格讓阿勇同意教我射箭,就等著爹爹晚上將禮物帶回來了,雖然阿勇脾氣臭,但是卻是一個稱職的師傅,突然很慶幸自己在路上遇到了他。只是我卻不知,我們之間的分別會來的這樣突然,就像相遇時的偶然。

做完了訓練,搬了把椅子坐在竈前仔細盯著煲湯的火,突然,吳叔慌慌張張的就進來了,說是來了一群貴客,讓我趕緊去前廳。貴客?還一群?家裏平素除了親戚就是父親的三兩個好友會來,這些吳叔都認識,而且哪位都不“貴”。心下狐疑,但是腳下卻不敢遲疑,拉過正在喝牛乳的阿勇,隨著吳叔一起向前廳走去,若是不把阿勇帶走,一鍋湯他能喝個幹凈。

“吳叔,來客拜帖上怎麽寫的?”看著吳叔不住的擦頭上的汗,來訪者應該來頭不小。

“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南坤大人。”吳叔低聲應到,話音剛落,阿勇扭頭就走,幸虧我現在也算半個練家子了,趕緊伸手攔住他:“男子漢大丈夫,跑什麽?跑得了今日,還能躲得過明日嗎?”他這做賊心虛的模樣,八成是家裏人找上門來了,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為正四品,而兩個月前大敗西夏的雲麾將軍貌似也姓南,看來,阿勇投胎的技術不錯呀。

“我不想回去,縱然在外面風餐露宿,我都不想回去!”阿勇越說越激動,臉漲的通紅。當務之急必須穩住他,可千萬不能讓他再跑了,“阿勇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這裏也是你的家,你若不想走,沒有人會逼你,待會我會同南大人商量,讓你再住些時日,等你想走了再送你回去如何?”

“你不會騙我?”男孩紅了眼眶,抽抽搭搭的問,他終究還是一個孩子。

“你來了這麽久,何時見我誆騙過別人,你且隨我一同去見南大人,也好讓他知曉你在這裏很好,讓他先放心,剩下的,我們從長計議。”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臉,真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進了前廳,我終於知道吳叔為何頭上冒汗了,真的是一群貴客呀,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著常服坐在廳裏,脊背挺直、表情肅穆、目不斜視,大約十名精兵身著鎧甲分成兩列站在他的身後,這陣仗也有點太大了吧,突然有點後悔了,人家的家事,我摻和什麽呀,這要是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恐怕連房頂都保不住。

心裏翻江倒海,面上紋絲不動,互相見了禮,優雅的落座,絕對不能失了氣場!不過南大人的目光一直都鎖定在阿勇身上,恨不得能在他身上燒兩個洞出來。來吧,早死晚死都是死:“南大人今天到訪,所謂何事?家父不在,恐怠慢了您。”

“月前犬子不慎走失,多方查找未果,今日屬下從衙門得知,有個和犬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受了傷在貴府暫住,所以特意來確認是否是犬子,唐突了,還望海涵。”不愧是常在禦前走動的人,說話滴水不漏也真是沈得住氣,正在斟酌該如何開口留下阿勇時,就見南大人目光一錯,對著阿勇吼道:“逆子,還不快跟我回府!”這獅吼功,十成十的功力,嚇得我手裏一哆嗦,差點連茶盞都沒端住。

看著即將炸毛的兩父子,自己再不說點什麽,恐怕真的是要骨肉相殘了,縱然阿勇是張無忌轉世,但是英雄也架不住人多呀,暫避鋒芒為上策。“南叔父,消消氣,且容我將此事的詳情細細道來,吳叔,先將阿勇和諸位將士帶去偏廳休息片刻。”沖阿勇點點頭,希望他能夠定下心來。

還好南大人不是個胡攪蠻纏的主,肯耐著性子聽我掰扯。一揮手,手下人井然有序的跟著吳叔走了,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第一步,現下廳中僅餘我二人,即使故事編的荒誕一些,也不大容易穿幫。只是不知衙門的官差到底同他講了多少,現下也只能避重就輕了:“南叔父,阿勇,哦,也就是您兒子,他的真名是什麽,我也不知,暫且先這樣稱呼他吧,您別介意。想必您已經從衙門了解到了他是如何到的我家吧,我就不多說了,阿勇這孩子,病來如山倒,當初高熱不退,反反覆覆拖了有半個月的功夫,人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的,真是受了不少苦,好不容易病情穩定住了,人也清醒了,可是對於以前的事情卻記不大清了。大家都急壞了,又過了約半個月,人越來越沈默,我們就猜測他可能是一點點想起了以前的事,但是問他他卻什麽都不說,只是說怕家裏人怪罪他,不敢回家,要在這多住些時日。”車禍、失憶、癌癥,韓劇三件寶,有限的時間裏只能揀經典的套路往下編了,看著南大人陰晴不定的臉,一鼓作氣把話說完:“我也不知他到底經歷了什麽,說到底這都是叔父的家裏事,我一個晚輩本不該多說什麽,可是,我比阿勇大不了幾歲,我拿他是當親弟弟看待的。發熱的那段時間裏,他迷迷糊糊的嘴裏卻老喊著“不要”“不要”,若是他之前犯了錯,經歷了這一場病痛的折磨,想必也得到教訓了。記得他燒剛退時,什麽都想不起來,只記得自己要當將軍,保家衛國,他現在大病初愈,病情時有反覆,萬一沒有將養好落了病根,以後壯志難酬呀,望叔父莫和他計較,待身體康健時再同他秋後算賬也不遲。”掏出帕子,擦了擦濕潤的眼眶,編故事能把自己都給編感動了,我也是古今第一人,俗話說的好,虎毒不食子,多賣慘應該還是有用的,不過是他兒子自己撞在我馬車上的,可千萬別追究呀,千萬別追究。

南大人許久未說話,表情卻柔和了很多,心裏長舒了一口氣,總算是過關了。下一步,就是防止穿幫了:“南家乃將門世家,今日一見,方知虎父無犬子這句話是有道理的,阿勇自生病至今,從未喊過一句痛,你若問他哪兒不舒服,他也閉口不言,即便是高燒燒的全身發燙,也不吭一聲,自己死抗著,這份堅韌很是讓我佩服。”只希望南大人不要查問他兒子的病情,阿勇那麽強的自尊心,肯定瞧不上我把他描繪成了一個病秧子,到時候只怕自己跳出來把實情抖落個底兒掉,那可真就尷尬了。

幸好,天下父母對孩子的關愛都是一樣的,南大人並未質疑整個故事的邏輯性和合理性,再三的道了謝,只是強調今日必須得帶阿勇回去,多日了無音信,家人都很著急。我一聽這話,得,於情於理阿勇今日都得回去了,我已經盡力給他爭取了免於懲戒的機會,只希望他自己不要犯渾,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番口舌。

將眾人喚出,南大人對阿勇的語氣明顯軟了許多,只是很奇怪,他們兩人並不似普通父子一般親近,說句話都要隔兩三米遠,一點肢體接觸都沒有,南大人平鋪直述的闡述了下他必須今日回去的理由,其他的一句關切之語都沒有,仿佛這不是他親生兒子一般,不過行軍之人見慣生死,情緒應該都十分內斂,不似文人敏感多思。一個內斂的爹加上一個叛逆的兒子,這家裏,必定很熱鬧。

離家多日,阿勇想必也非常掛念親人,最終還是跟著南大人走了,送別的路上,眾人都沈默著,忽然有點舍不得他,雖說以前很是痛恨他擾我清夢,但是沒了他,日子也著實寡淡,這一別,也不知何時還能再見。分別時,他終於告訴了我他的真名:“我姓南名赫,赫赫威名的赫,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的。”

心頭的難過一湧而上,鼻子有些發酸,擠出了一個笑容沖他揮了揮手:“我知道啦,以後有空記得回到府上做客。”話音裏帶著哭腔,想要叮囑他的話很多,希望他以後不要毒舌、不要刻薄、少吃甜食,可是一句也說不出。就這樣他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我在門口遠遠的望著,望著他的背影一點點的消失不見。我終究無法釋然,為何所有的分離都這樣突然,這一別,他的生活會回到正軌,他有他的抱負要施展,而我,有我的家庭要去經營,即便再見,恐怕也是滄海桑田。就像魯迅和閏土,不管年少時多麽趣味相投,終究身處兩個世界。

緣起,像朝霞般絢爛,緣滅,如潮水退去後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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