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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平凡之日9 “就像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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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平凡之日9 “就像媽媽

038

菲麗絲難得做了一個關於過去的夢。

夢裏她還在那個小小的游戲工作室工作, 卻因為收到安東尼那個傻缺發來的改稿要求而氣到發飆,直接在周末開車沖到工作室準備跟人現場對線。

“你上次是怎麽跟我說的?就改最後一次!好, 我聽你的改了,現在你居然讓我再用第一版修改?”

“那該死的就是一個過場畫面!就那麽一個簡單的過場畫面你卡了我兩周還不過!你到底有什麽毛病?!”

門剛打開,她就沖了進去,對著還沒睜開眼的男人一頓輸出:“誰會管你loading畫面裏一朵花的原產地是新大陸還是舊大陸?沒人關心中世紀有沒有布偶貓,更沒人在乎你那豆丁大的錢幣上刻的字到底是不是馬黎語!你是不是要自己造一套語言系統才能滿意————”

“嘿,菲麗,你冷靜點……”男人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睛, 擡手道, “我這邊……”

“冷靜個屁!你他——”

在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個一歲多的孩子從休息室走出,並對她微笑頷首後,菲麗絲的激情罵聲戛然而止。

“個屁!個屁!”一片寂靜中, 只有那小孩還在笑著拍手, “屁屁屁!”

“天哪……不不!別這麽說……”

“屁屁屁屁屁————”

似乎小孩子都是這樣, 大人越是阻攔就越想幹什麽。

三個大人手忙腳亂了好一陣, 總算把這個滿嘴是“屁”的小孩哄去玩玩具,這才身心俱疲地在桌邊坐下。

“……我沒想到你和安德魯在這裏。”

菲麗絲真心向女人道歉:“抱歉, 瓦娜莎,一大早就讓莉莉聽到那種話……”

“沒事親愛的, 這哪能怪你啊?”女人笑著在她面前放了一杯咖啡才坐下,“能把你氣成這樣, 一定是安東尼的錯。”

“……怎麽就是我的錯了?”

一旁的男人小聲爭辯:“我只是提了些合理的要求……”

“去看看你女兒怎麽樣了, 安東尼。”女人止住丈夫的話, 又帶著那熟悉的笑音看過來,“別管他,菲麗, 我們說我們的……他那個笨腦瓜又給你添什麽麻煩了?”

菲麗絲看著女人那張已經模糊到看不清五官的臉,許多即將說出口的話頓時噎在了喉嚨。

“…………”

“沒什麽。”

她忍著鼻酸,露出一個笑:“其實這樣也挺好的……瓦娜莎,這樣的生活也挺好……”

“什麽?”女人帶著疑惑說道,“什麽生活挺好的?”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其實都不需要這些,光是能有這麽一個安穩的環境生活,不缺吃穿,其實已經比大多數人幸福了……”

“你這是怎麽了?”對面的人笑起來,“怎麽突然感慨起這個?昨晚又熬夜看電影了嗎?”

“我已經不熬夜了,我現在作息很規律。”

“那是好事啊。早就跟你說過,熬夜對身體很不好……”

最普通不過的聊天,相當沒有營養的對話,多年後想要回憶都記不清的片段,卻變得那樣讓人感到幸福。

即使再次按照生物鐘睜開眼,即使夢的殘片已經慢慢從腦海裏消失,菲麗絲也感到一種平靜感由心底生出、慢慢向外蔓延,最後包裹住了全身。

“日安……”

隔壁床上的冉娜坐起身,掩嘴打了個哈欠,一邊揉眼睛一邊迷糊著打招呼。

等到她完全清醒、發現自己的招呼居然一反常態地沒有被回應時,這才慢半拍地看向身側。

“菲麗你怎麽……啊!”突然被一把抱住,冉娜先是驚訝,又有些不知所措,“你這是怎麽了?”

“你、你……你真是好失禮!!”

特地從寢室另一邊跑來、準備跟她們一起去做朝課的昆蒂娜看到這一幕,當即跳腳起來:“菲麗絲!你快放開她!”

“早上好,冉娜!”

菲麗絲沒有放人,反而笑著拉住眼前的小姑娘行了兩個貼面禮,轉身又撲到昆蒂娜面前,頂著對方驚恐的眼神,同樣在她兩邊的面頰上各貼了一下才放開人,用愉快的聲音大聲道:“你也早上好,昆蒂娜!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你你你、你又在發什麽瘋!”昆蒂娜整個人都燒成紅色,一邊驚恐地往後退一邊還不忘看一眼窗外。

美好個什麽啊!

外面黑漆漆的還開始下雨了,到底有什麽好的!

最終,一大早就在寢室引起騷亂的菲麗絲被其他年長的修女警告了。

但盡管被警告不能在朝課和禱告時隨便說話,菲麗絲今天的心情依舊很好,整張臉上容光煥發,連念誦日課經的時候聲音都格外有力,連主持朝課的瑪德琳副院長都多看了她兩眼。

“……你今天怎麽心情這麽好?”

去繕寫室的路上,冉娜忍不住問道。

“是嗎?我覺得還好啊。”

“還好?你就差長出翅膀飛起來了……”昆蒂娜抿抿唇,小聲嘟囔道,“也不用這麽開心吧……”

“你說什麽?”菲麗絲沒有聽清她的後半句,湊過去問道。

“沒、沒什麽,你不要靠這麽近!”

女孩的臉上頓時再次浮現出驚恐,一邊往旁邊躲一邊拔高聲音說道:“我是說希望這場雨不要下大,不然索菲亞院長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所以索菲亞院長是去做什麽了?”已經習慣跟新夥伴說話的冉娜探出頭,“她經常去呂得城嗎?”

“也不算常去吧,大概兩個月會去一次……這次來的馬車我不認識,但在瘟疫開始前,可是經常有王室的馬車來接她過去呢!”

昆蒂娜與有榮焉般微微揚起下巴:“誰都知道王後殿下非常喜歡索菲亞院長,時不時就會請她去王宮裏聊天……”

說起關於索菲亞院長的事,昆蒂娜就會有說不完的話。

菲麗絲看著她閃閃發亮的眼睛,突然覺得對方最開始對自己產生敵意的原因也許並沒有那麽覆雜。

“……你幹什麽這麽看我?”

註意到菲麗絲正在專註盯著自己,昆蒂娜再次露出警惕的神情。

“我在想,你是真的很喜歡院長啊。”菲麗絲歪了下頭,睜大眼睛好奇道,“你一提起院長的事全身都像是在發光。”

“這、這是當然,她人那麽好,特別關心我們的生活……”

“……就像媽媽一樣。”菲麗絲接話道。

“是啊,就像媽媽一樣……”

意識到自己跟著對方說出了什麽,昆蒂娜的臉忽地紅了,遮掩般拔高聲音:“這裏沒人不會敬重索菲亞院長!她就是最好的院長!”

這下不止菲麗絲,連冉娜都難得忘記遮掩,咧開嘴笑出聲。

“這有什麽可害羞的,在這裏她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媽媽’啊。”

冉娜笑著貼到她身邊:“我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我都不記得她的模樣……但如果她現在還活著,我想她一定也會像索菲亞院長這樣。”

昆蒂娜依然紅著臉微低著頭,可眼角和嘴角的弧度都在昭示著她的好心情。

看吧,一切都沒有預想中那麽糟糕。

善意是可以傳播的,只要有人願意率先推動那個代表開始的輪子,人的情緒便可以正向循環。

菲麗絲給了派勒烏索教授一個得意的眼神,見到對方比出投降的手勢,這才快走幾步跟上前面的兩人。

昨天克麗絲汀修女已經向她演示了如何使用這個時代的各種畫具,之後她也在一些皮紙邊角料上做了點小小的塗鴉,趁機熟悉了下這裏的顏料和各種筆的手感,今天便能正式開始在那本手抄本上作畫了。

草稿已經早早在蠟板上打好,所有準備工作都準備完畢,接下來的便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工作。

拿起那支價值三匹馬的貂毛筆,菲麗絲將右手的袖子卷到手肘處,再次進入工作狀態。

這些自制顏料幹掉後其實與現代使用的固體水彩差不多,但羊皮紙不吸水,只要註意不要用太多水就可以。

水彩該由淺往深畫,只是現在沒有鉛筆打稿,她只能用水稀釋一點紅色顏料,筆尖移動的同時視線也不斷在紙頁和蠟板之間快速巡回,以保證草稿能被一模一樣地覆制到詩集的那一頁上。

先是輪廓,再用淺色鋪出大面,接下來就是一點點加深……

只要沈浸下去便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眼前的圖畫就是此刻的全世界。

細化它、雕琢它,將明與暗分開,讓平面變成立體,再用深色重新勾勒出邊緣,用少量的水將鉛白化開,慢慢將其蓋到高光該在的地方……

第六個時辰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時,冉娜跑過來,正要將還埋首作畫的菲麗絲喚醒一起去吃飯,卻被克麗絲汀修女伸手攔住。

“你們先去吧。”

她微微搖頭,用氣音悄聲說完,又轉身繼續看著趴在桌前的女孩作畫。

沈浸在自己世界的人總是很難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菲麗絲是直到肚子開始咕咕叫時才意識自己已經錯過午餐,甚至還錯過了兩次禱告。

再擡起頭時,太陽已經向西偏移,周圍人還在各自的座位上工作,只有克麗絲汀修女還如早上那般坐在她身邊。

“畫好了?”

這位溫和的修女這麽問道。

“……是。”菲麗絲直起身,仔細清洗好手中的筆,將其還給對方,“謝謝您能讓我使用它。”

“這沒什麽。等院長回來,看到你居然有這麽高的天賦,說不定也會送你一支。”

克麗絲汀接過筆收好,這才小心將那本詩集捧到自己手中。

“走吧。”確定上面的顏料已經幹了,她笑著向女孩伸出手,“希望伊莎貝爾修女能對此滿意。”

***

兩聲敲門聲後,那雙渾濁又充滿審視的眼睛再次出現在了門上的小窗後。

在看到克麗絲汀展示出來的內頁後,老人良久沒有說話,最後,那道視線從書中的惡龍移到了一旁的女孩身上。

“你是個有天賦的孩子。”她說道,“上一次我見到這麽有繪畫天賦的人還是克麗絲汀修女……”

“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可畫不出這麽精致的畫,也沒有那麽厲害的專註力。”

克麗絲汀修女放下書,坦然道:“她會成為比我更優秀的畫師……”

“然後呢?就這麽做一輩子畫師?”門後的老人似乎嗤笑了一聲,“這可不是什麽會讓人瞧得起的工作,克麗絲汀修女。你自己甘願浪費時間做這種無用之事就算了,難道還要讓一個孩子跟你走上同樣的路?”

“…………”

“我不覺得這是無用之事。”

菲麗絲忍了忍,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說道:“不管是農民還是工匠,醫生還是律師,吾主從沒說過其中哪些職業‘無用’過,您又為什麽要否認它們存在的意義呢?”

“可這些都不是一個女人該做的。”老修女看著她,冷冷道,“如果你是個男人,那你可以做一個名正言順的畫師,也不算是在做無用之事。可惜你只是一個女人,即使做得再好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城市的行會願意接納你。就算你能僥幸能參與繪制手抄本中的插畫,別說抄本上,連賬單上都不會留下你的名字。”

“那又如何?”

菲麗絲也被她的話激出火氣,當即反駁道:“畫就擺在那裏,凡是長眼睛的人都會對我是否有資格做‘畫師’有判斷。只要畫作能留下來,是誰心思狹隘、是誰在裝聾作啞,後世的人也自有判斷,我又何必在乎那些只會用性別衡量價值的蠢貨……”

“菲麗絲!”

聽她越說越不像樣,克麗絲汀趕緊打斷她的話,上前對著門後的老人懇求道:“她……她年紀還小,才剛剛來到修女院不久,不懂的還很多,請您不要跟她計較……”

伊莎貝爾修女沒說話,也沒看她,視線依然落在另一側、那依然仰著頭的女孩臉上。

“呵呵……”

半晌,她突然笑了,卻不同於之前的冷笑,反而像是在自嘲。

不等克麗絲汀再說什麽,她便重新關上了門上的小窗。

“把那本詩集轉交給阿涅絲修女,讓她把今天的工作做完再還回來。”門後的聲音如此說道,“順便轉告她,這樣的機會我不會給她第二次。”

作者有話說:

文藝覆興前的畫師地位是真的很低(文藝覆興後其實也沒高太多),相對來說繕寫士可能地位還更高點。

有些抄本上會有抄寫員留下的名字,但要確定手抄本裏的插圖作者就有些困難了。

他們不會在畫上留名字+一本裏的插畫大多都不是個人完成的,大多只能從同時代雇主留下的賬單,按照賬單支出時間找畫師的名字。

目前在我找到的資料裏,有兩人在手抄本裏留下畫家的名字(不一定是全部哈,只是我能找到的),但這兩人都不是世俗中的職業畫師,而是同時也擔任繕寫士的修士

一個是一本《以賽亞書評註》抄本,也被稱作“畫師雨果抄本”,這本抄本裏有一張寫有“雨果”簽名的修士自畫像。而且根據自畫像的畫風和旁邊的字跡能確定這位“畫師雨果”不但參與創作了這本手抄本中的插畫,同時應該也參與了抄寫工作。

另一本是一位名叫洛帕·沃姆·斯皮格爾的修女,來自科隆,是一位貴族的女兒,曾在一本於1350年制作的祈禱書上留下這樣一段話:“修女洛帕通過書寫、畫線、添加註釋、繪制彩飾來完成書籍。她應在你們的心中,在你們謙卑的祈禱裏。”

根據這些描述和資料配圖,我猜測雨果修士和洛帕修女在繪畫上的工作應該不太一樣(雨果在畫畫上應該是主要負責“插圖”部分,洛帕則更像負責繪制“書籍彩飾”部分的),但不管怎麽說,這應該能說明當時的繕寫室中有這種畫畫抄寫一體機的修士。

(以上資料來自《認識中世紀手抄本》《非凡手抄本尋訪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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