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兩個世界 這飯店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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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兩個世界 這飯店有個
這飯店有個天臺小花園, 就在這層，郁縝找了個長椅帶她坐下，自己卻不坐。喬非用餘光看她，她知道郁縝是不肯和自己並肩而坐, 為此, 她只是笑著。
酷暑, 連風都是熱的, 熱風從她們之間偌大的縫隙裏穿過, 可是什麽情緒也帶不走。
這裏不算亮，但郁縝的神情, 喬非猜也猜到了。她調笑一下：“怎麽回事，你好像很不想見到我？”
郁縝拿起手機來, 像要打字，喬非極敏捷地把手機搶過來了：“你要幹什麽？”
“叫個人來陪你。”
“你不能陪我嗎？”喬非把手機藏進自己口袋, 笑道, “我就想要你陪。”
“你好好的行嗎？”
哪裏沒好好的了, 我在你心裏不就是這樣我行我素的人嗎？
喬非動了動嘴，把挑釁的話咽下去了。她不是為這些才來這一趟，她想把之前的事說開，可一見面就被莫名其妙的各種情緒左右, 一句該說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忽然懶得再想, 也懶得再博弈了：“我錯了，郁縝，對不起。”
郁縝心裏咯噔一下，她還未回應，喬非接著說：“是我太意氣用事了, 喬遠私下找你，本來就該算是我的錯。後來情緒上來說了狠話，也很不應該。
“我總是覺得喬遠不尊重我、怪你沒替我說話，其實想想，那天對你才是無妄之災。我理解你生氣，郁縝，都怪我不好，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郁縝用漫長的沈默消化了這句歉，她知道其實這並非誰的錯，更不需要誰來道歉。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她只道：“我也說了氣話，扯平了，不用道歉。”
喬非覺得事情的走向不太對，可她擡頭看著郁縝，還是執拗道：“咱們算是解釋清了？”
郁縝知道她要說什麽，但已經攔不住了，便點了頭。喬非又問：“那然後呢？”
郁縝看了她一會兒，喬非遲遲不再開口，郁縝輕輕嘆了口氣，道：“喬非，我們都該向前看了。”
喬非抿住嘴，雙眉顫了顫，立刻就開始掉淚，淚珠真如豆大，一顆顆往下滾。她在郁縝身上感受到一種包容一切的坦然和釋懷，這比厭惡的目光還要讓她煎熬。
“不要，我不要向前看，”她攥住郁縝的手，“解釋清誤會了，為什麽還要分開？
“郁縝，我們忘掉之前的所有事，重新認識，重新開始，好嗎？”
郁縝頓了片刻，輕嘆一聲：“無論重覆多少次，都會是一樣的結果吧。”
“為什麽？”喬非真的不明白，她眸中有懇求、有痛苦、有質疑，她把郁縝硬拉過來，舉著她的手腕讓她打自己，“你還是生我的氣，對吧，你打我一頓吧，郁縝，怎麽打都可以。”
她側過臉讓郁縝打，看著她，郁縝心裏泛起一陣無以名狀的難過。她吞咽一下：“喬非，我的氣早就消了。”
她抽開手，喬非攥得很用力，讓她用力才能掙脫，好像甩開一樣。
喬非不依不饒：“給我一個不能在一起的原因，至少讓我死心吧。”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階級差距難以跨越，你的家庭不可能接納我，而我對你們的某些觀點也很抵觸。”
“但戀愛只是兩個人的事，不是嗎？”
“你姐姐像那天那樣出現，你連知情權都沒有，甚至知道了也沒用，你攔不住她。告訴我，我要一直承受這種可能性嗎？”
喬非的目光變得很硬：“她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我可以向你保證。而且，對了，她向你道歉。”
這是她歇斯底裏和喬遠爭吵過的結果，那天她用刀對著自己的脖子，因為渾身發抖，真的蹭出了血。
她不想和郁縝說這些，用命作為和喬遠談判的籌碼，更顯得她無法被托付。
“郁縝，我以後也會獨立的，你願意相信我嗎？我現在有新的事業了，能掙錢了，而且，喬遠一直想讓我站在臺前做喬氏的門面，現在我就在這個行業裏，未來我也會成為對喬氏有用的人、也有了和她談條件的資格。”
郁縝似乎沒想到她想了這麽多，她深看了喬非一眼，喬非臉上還有淚，她下意識想擡手幫她擦，剛要擡手就收回來。
“你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為什麽沒必要？”喬非急道，“我可以為了你做任何事，郁縝，你怪她來找你，我敢擔保她再也不會來；你覺得我不獨立不是長久之計，我會拼盡全力做到。郁縝，你看看我……”
郁縝不看她，別著頭。她說不上來心裏的感受，喬非這樣訴說孤註一擲的愛，她不感到幸福，卻感到一種艷羨。
家庭條件的優越，給人不顧後果、隨心選擇的底氣。這種對比無孔不入，她又難過，又憤恨，又無可奈何。
良久，郁縝搖了搖頭，平靜道：“每個人都從自己的家庭走來，戀愛或許是兩個人的事，但長期相處是兩個群體、甚至兩種觀念的磨合。”
“可是你說的事都能解決了，”喬非定定地看著郁縝，“我不要你現在就下決定，給我點時間，一年、或許幾年，如果那些都真的能解決，我回來找你，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郁縝沈默了，她不禁真的開始思考這個可能，如果一切都能解決，好像只剩一片坦途？但她心裏有一根刺似的，讓她搖了頭。
“我不明白，你還有什麽擔憂？”
喬非的眉心輕輕蹙起，對視片刻，卻是郁縝側過了身子，她在怕什麽？她不禁自問，此時此刻，她怕喬非猜到什麽？
“郁縝，其實在我們的關系裏，你只需要在乎我就好了，”喬非把她轉回來，看進她眼睛裏，像是一種奉送，“只需要在乎我。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打擾我們，以後就只有你和我。”
郁縝掐了掐自己的指腹：“有什麽區別？你也說了一樣的話，說我舍近求遠、本末倒置，說從來都不理解我在堅持什麽。”
說完這話，她懂了自己，階級差距難以跨越、觀念無法磨合，在這之外，還有她的自尊。她想被平等地看待，不想讓自己一生的努力在最親密的人眼中也只是庸碌，在此之外，她不想被人認為是攀附……
或許喬非沒想這麽多，她只是急著解釋：“我那是氣頭上說的，我怎麽可能真的那樣認為呢？”
“氣頭上說的話，正反映了人的潛意識吧。”
郁縝感到一陣惡心，她不想剖白到這種地步，好像在咄咄逼人強要一個尊重。這個話題裏，她真的感到一種煎熬。
“郁縝，你別這樣想好嗎？”
郁縝轉過身去，看著外面的樓房，“我該怎麽想”，幾乎是自言自語。她感到一種挫敗，她都還沒有和自己坦白過的事，竟就這樣向另一個人訴說。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再次傳來喬非的聲音：“所以你就是因為這些，選擇放棄我。”
郁縝聽出她語氣裏的失望，她想為自己辯解，可是無從辯解。或許喬非會就此厭煩她？或許覺得真心錯付？她心裏的滋味很覆雜，什麽也處理不了了。
喬非把她拽回去，還未回過神來，她已陷入一個吻中。只一瞬她們就雙雙投入進去，彼此攥著、相互支撐，喬非心裏萌生出一種恨意，她恨這人的堅持，明明此刻纏繞的呼吸之間滿是情愫，明明就是想把對方按進自己懷裏……
這麽簡單的事，為什麽要考慮那麽多？
她們分開時，幾乎要喘不過氣了。喬非抵在郁縝肩上喘，平覆下來，她說：“你根本就沒放下。”
郁縝感到一陣眩暈，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讓她的心撕碎一般疼，比被羞辱、比和喬非互相諷刺時還要疼。她放下了嗎？她能放下嗎？無數次她以為自己好了，她明明都說服自己了。
喬非知道她不打算回應了，她用手背擦淚，擦完舊的，擦完新的，她說：“那能不能告訴我，和我在一起，你有沒有感到過幸福？
“是不是真的像你那天說的一樣，只有忍受我、只有折磨和困擾？你早就想擺脫我了，真的嗎？”
郁縝動了動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她眼眶裏有一圈紅，夜晚太黑了，幫她遮住了，可是開口就會露餡。
終於來了一陣涼風，在這陣風裏，她們漸漸靜了下來。很久很久，郁縝開口了：“喬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或許你無法理解……或許，真的是我太執拗了吧。”
喬非看了她一會兒，問她：“關於你現在在乎的這些事，你會有一天後悔嗎？”
金錢、地位、面子……所有這些，喬非其實不懂，它們和“愛”究竟有什麽可比性。但她好像又有點懂，在郁縝面前，她不敢說自己能超過那些。
她有點恨郁縝的狠心，明明郁縝心裏也已經形成了“我們”，卻不肯努力一把、嘗試一把；明明說開了、認錯了，明明她都給了承諾、再難她都願意試一試，卻還是要放棄她。
她也才懂了，她們真正的矛盾根本不是這次爭執，而是一種心病，從最開始就種在郁縝心裏的病根。
她看到郁縝舔了兩次唇瓣，才聽到郁縝回答：“誰能說以後會發生什麽？”
喬非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去，在這長椅前的一小片空地上徘徊。她必須接受現實了，她看著自己的鞋尖踏在一塊又一塊地磚上，這雙鞋是她特意選的，這身衣服、這套妝容也是，無論今天是什麽結果，她都想讓自己看起來好一點。
她徘徊了有一陣，回到郁縝身邊，雙腳並齊：“喬遠找你、包括我們的那通電話，把很多事攤開來了，否則，我們應該還能撐一段時間。”
攤開來了，這說法很委婉，實際上，就是郁縝的自尊被踐踏了。
她接著說：“郁縝，我真的很喜歡你，不是你想得那樣輕佻。就算今天聽你說了這些，我也還是很喜歡，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可能就像你說的，陷入了就是陷入了吧。
“但是，我不知道這喜歡會持續多久。如果有一天你想回頭了，我已經放下了，我們大概才是真錯過了吧。”
她強笑了笑：“你要說我不自量力嗎？畢竟你都未必喜歡我。”
郁縝只是看著她，不知被什麽封住了口，她第無數次開始推演這個可能，她真的成為了喬非的戀人，然後呢？
她不可能不在乎喬非家人的認可，那就要窮極一生追求一個平視；她不可能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傍上喬氏，現在的一切都是“不知道怎麽來的”了；她不可能不去想喬非的態度，她的很多執著，喬非或許會認為毫無意義，但還是過家家一樣陪她繞遠路；甚至，她會變成一個被四舍五入的小數，消失在“喬氏家庭成員”的擡頭裏……
如果沒有這回事呢？她還是她，行業裏受人尊敬，口碑極佳，從小到大認識她的每個人對她幾乎都只有誇讚，她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自己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規則。
她太世俗了吧，糾纏到這一步了、縱容到這一步了，卻沒有勇氣回應喬非的愛。
她陷在這一長串思考中，喬非說又說：“郁縝，你總是讓我愛自己，如果我們就到這了，我也想勸你一句‘向內求’。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不要在乎那麽多，輕松一點。怎麽才能讓自己真正開心，只想這件事就好了。”
聽完這番話，郁縝無端想起一件事。小學時班上每個人都有了一個學號，那時候老師說一定一定要記住這個數字，千萬不能忘。她當時覺得這數字宛如天大，得像攥住命根似的攥在手心。回頭想想，這數字早已忘了。
每個階段都有緊攥在手心的數字，每個階段都把這當做重中之重，不肯撒手。很有局限性，但一次又一次，永遠無法逃脫。
或許她真的有一天能對一切釋然吧，或許她真的能丟掉一路走來心裏最深層的自卑。但是，至少現在，她沒辦法說服自己松手。甚至覺得，不在乎這些了、不往上爬了，還是她嗎？還有什麽意思？
喬非不知郁縝腦子裏又想著什麽，她笑了下，上前捏了捏郁縝的臉頰：“呀，想這麽多幹嘛呢？”
她沒有看上去那麽輕松，這麽個舉動，把自己弄得有點想哭。她趕快收回手了：“你這名字真給你捆住了，科研需要縝密，但生活只需要開心啊。”
不是由理論推導出的，只由情感促使，郁縝忽然很舍不得眼前的人。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擁有喬非的懷抱，一直擁有她的笑容。
她想擁抱一下，但是忍住了。喬非自然看不出她什麽意圖，便只道：“我說了這麽多，你就打算一聲不吭麽？”
郁縝感到一陣鼻酸，她微微張嘴呼了口氣來緩解，然後說：“謝謝你。”
喬非有點驚訝，與此同時，心裏又有了一絲絲希望：“為什麽謝我？”
“不知道，”郁縝也笑了，但看起來很平靜，“因為你說的這些話，我覺得應該說聲謝謝。”
她接著說：“還有，對不起。”
喬非心裏的希望熄滅了：“這又是為什麽？”
“我很自私吧，也辜負了你的期待，”郁縝深吸了一口氣，“但這不是我的本意，希望你能明白。”
對視了片刻，喬非笑了：“嗯，我知道。”
喬非很慢地把劉海掖到耳後，她必須做點什麽來掩飾情緒，但其實，此刻的她，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失去。
沒話可說了，也不說再見，或許是還想待在一起，如果可以，這個夜晚無限延長也無妨吧。但喬非的電話響了起來。
“呀，好好…一直沒看手機…嗯，我這就下去。”
她掛了電話，向郁縝解釋自己還有晚上的航班。郁縝像卡頓一樣給出幾個反應，然後說：“我送你下去。”
喬非把郁縝的手機送回她手裏，搖頭道：“留步！有機會再見吧。”
作者有話說：
喬非其實一點也不傻，各種意義上都不傻，這是郁縝用了很久、甚至分開時才徹底明白的事。
郁縝會覺得對不起喬非，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本來已經想把喬非規劃進未來了，也已經給喬非釋放了一些信號。她也完全清楚，如果不是自己的縱容，喬非或許不會陷這麽深、或許不會抱有期待。時至今日，她也不再自欺欺人了。
喬非，第一次坦誠地說喜歡，是因為這喜歡已經無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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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飯店有個天臺小花園, 就在這層，郁縝找了個長椅帶她坐下，自己卻不坐。喬非用餘光看她，她知道郁縝是不肯和自己並肩而坐, 為此, 她只是笑著。
酷暑, 連風都是熱的, 熱風從她們之間偌大的縫隙裏穿過, 可是什麽情緒也帶不走。
這裏不算亮，但郁縝的神情, 喬非猜也猜到了。她調笑一下：“怎麽回事，你好像很不想見到我？”
郁縝拿起手機來, 像要打字，喬非極敏捷地把手機搶過來了：“你要幹什麽？”
“叫個人來陪你。”
“你不能陪我嗎？”喬非把手機藏進自己口袋, 笑道, “我就想要你陪。”
“你好好的行嗎？”
哪裏沒好好的了, 我在你心裏不就是這樣我行我素的人嗎？
喬非動了動嘴，把挑釁的話咽下去了。她不是為這些才來這一趟，她想把之前的事說開，可一見面就被莫名其妙的各種情緒左右, 一句該說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忽然懶得再想, 也懶得再博弈了：“我錯了，郁縝，對不起。”
郁縝心裏咯噔一下，她還未回應，喬非接著說：“是我太意氣用事了, 喬遠私下找你，本來就該算是我的錯。後來情緒上來說了狠話，也很不應該。
“我總是覺得喬遠不尊重我、怪你沒替我說話，其實想想，那天對你才是無妄之災。我理解你生氣，郁縝，都怪我不好，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郁縝用漫長的沈默消化了這句歉，她知道其實這並非誰的錯，更不需要誰來道歉。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她只道：“我也說了氣話，扯平了，不用道歉。”
喬非覺得事情的走向不太對，可她擡頭看著郁縝，還是執拗道：“咱們算是解釋清了？”
郁縝知道她要說什麽，但已經攔不住了，便點了頭。喬非又問：“那然後呢？”
郁縝看了她一會兒，喬非遲遲不再開口，郁縝輕輕嘆了口氣，道：“喬非，我們都該向前看了。”
喬非抿住嘴，雙眉顫了顫，立刻就開始掉淚，淚珠真如豆大，一顆顆往下滾。她在郁縝身上感受到一種包容一切的坦然和釋懷，這比厭惡的目光還要讓她煎熬。
“不要，我不要向前看，”她攥住郁縝的手，“解釋清誤會了，為什麽還要分開？
“郁縝，我們忘掉之前的所有事，重新認識，重新開始，好嗎？”
郁縝頓了片刻，輕嘆一聲：“無論重覆多少次，都會是一樣的結果吧。”
“為什麽？”喬非真的不明白，她眸中有懇求、有痛苦、有質疑，她把郁縝硬拉過來，舉著她的手腕讓她打自己，“你還是生我的氣，對吧，你打我一頓吧，郁縝，怎麽打都可以。”
她側過臉讓郁縝打，看著她，郁縝心裏泛起一陣無以名狀的難過。她吞咽一下：“喬非，我的氣早就消了。”
她抽開手，喬非攥得很用力，讓她用力才能掙脫，好像甩開一樣。
喬非不依不饒：“給我一個不能在一起的原因，至少讓我死心吧。”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階級差距難以跨越，你的家庭不可能接納我，而我對你們的某些觀點也很抵觸。”
“但戀愛只是兩個人的事，不是嗎？”
“你姐姐像那天那樣出現，你連知情權都沒有，甚至知道了也沒用，你攔不住她。告訴我，我要一直承受這種可能性嗎？”
喬非的目光變得很硬：“她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我可以向你保證。而且，對了，她向你道歉。”
這是她歇斯底裏和喬遠爭吵過的結果，那天她用刀對著自己的脖子，因為渾身發抖，真的蹭出了血。
她不想和郁縝說這些，用命作為和喬遠談判的籌碼，更顯得她無法被托付。
“郁縝，我以後也會獨立的，你願意相信我嗎？我現在有新的事業了，能掙錢了，而且，喬遠一直想讓我站在臺前做喬氏的門面，現在我就在這個行業裏，未來我也會成為對喬氏有用的人、也有了和她談條件的資格。”
郁縝似乎沒想到她想了這麽多，她深看了喬非一眼，喬非臉上還有淚，她下意識想擡手幫她擦，剛要擡手就收回來。
“你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為什麽沒必要？”喬非急道，“我可以為了你做任何事，郁縝，你怪她來找你，我敢擔保她再也不會來；你覺得我不獨立不是長久之計，我會拼盡全力做到。郁縝，你看看我……”
郁縝不看她，別著頭。她說不上來心裏的感受，喬非這樣訴說孤註一擲的愛，她不感到幸福，卻感到一種艷羨。
家庭條件的優越，給人不顧後果、隨心選擇的底氣。這種對比無孔不入，她又難過，又憤恨，又無可奈何。
良久，郁縝搖了搖頭，平靜道：“每個人都從自己的家庭走來，戀愛或許是兩個人的事，但長期相處是兩個群體、甚至兩種觀念的磨合。”
“可是你說的事都能解決了，”喬非定定地看著郁縝，“我不要你現在就下決定，給我點時間，一年、或許幾年，如果那些都真的能解決，我回來找你，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郁縝沈默了，她不禁真的開始思考這個可能，如果一切都能解決，好像只剩一片坦途？但她心裏有一根刺似的，讓她搖了頭。
“我不明白，你還有什麽擔憂？”
喬非的眉心輕輕蹙起，對視片刻，卻是郁縝側過了身子，她在怕什麽？她不禁自問，此時此刻，她怕喬非猜到什麽？
“郁縝，其實在我們的關系裏，你只需要在乎我就好了，”喬非把她轉回來，看進她眼睛裏，像是一種奉送，“只需要在乎我。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打擾我們，以後就只有你和我。”
郁縝掐了掐自己的指腹：“有什麽區別？你也說了一樣的話，說我舍近求遠、本末倒置，說從來都不理解我在堅持什麽。”
說完這話，她懂了自己，階級差距難以跨越、觀念無法磨合，在這之外，還有她的自尊。她想被平等地看待，不想讓自己一生的努力在最親密的人眼中也只是庸碌，在此之外，她不想被人認為是攀附……
或許喬非沒想這麽多，她只是急著解釋：“我那是氣頭上說的，我怎麽可能真的那樣認為呢？”
“氣頭上說的話，正反映了人的潛意識吧。”
郁縝感到一陣惡心，她不想剖白到這種地步，好像在咄咄逼人強要一個尊重。這個話題裏，她真的感到一種煎熬。
“郁縝，你別這樣想好嗎？”
郁縝轉過身去，看著外面的樓房，“我該怎麽想”，幾乎是自言自語。她感到一種挫敗，她都還沒有和自己坦白過的事，竟就這樣向另一個人訴說。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再次傳來喬非的聲音：“所以你就是因為這些，選擇放棄我。”
郁縝聽出她語氣裏的失望，她想為自己辯解，可是無從辯解。或許喬非會就此厭煩她？或許覺得真心錯付？她心裏的滋味很覆雜，什麽也處理不了了。
喬非把她拽回去，還未回過神來，她已陷入一個吻中。只一瞬她們就雙雙投入進去，彼此攥著、相互支撐，喬非心裏萌生出一種恨意，她恨這人的堅持，明明此刻纏繞的呼吸之間滿是情愫，明明就是想把對方按進自己懷裏……
這麽簡單的事，為什麽要考慮那麽多？
她們分開時，幾乎要喘不過氣了。喬非抵在郁縝肩上喘，平覆下來，她說：“你根本就沒放下。”
郁縝感到一陣眩暈，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讓她的心撕碎一般疼，比被羞辱、比和喬非互相諷刺時還要疼。她放下了嗎？她能放下嗎？無數次她以為自己好了，她明明都說服自己了。
喬非知道她不打算回應了，她用手背擦淚，擦完舊的，擦完新的，她說：“那能不能告訴我，和我在一起，你有沒有感到過幸福？
“是不是真的像你那天說的一樣，只有忍受我、只有折磨和困擾？你早就想擺脫我了，真的嗎？”
郁縝動了動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她眼眶裏有一圈紅，夜晚太黑了，幫她遮住了，可是開口就會露餡。
終於來了一陣涼風，在這陣風裏，她們漸漸靜了下來。很久很久，郁縝開口了：“喬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或許你無法理解……或許，真的是我太執拗了吧。”
喬非看了她一會兒，問她：“關於你現在在乎的這些事，你會有一天後悔嗎？”
金錢、地位、面子……所有這些，喬非其實不懂，它們和“愛”究竟有什麽可比性。但她好像又有點懂，在郁縝面前，她不敢說自己能超過那些。
她有點恨郁縝的狠心，明明郁縝心裏也已經形成了“我們”，卻不肯努力一把、嘗試一把；明明說開了、認錯了，明明她都給了承諾、再難她都願意試一試，卻還是要放棄她。
她也才懂了，她們真正的矛盾根本不是這次爭執，而是一種心病，從最開始就種在郁縝心裏的病根。
她看到郁縝舔了兩次唇瓣，才聽到郁縝回答：“誰能說以後會發生什麽？”
喬非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去，在這長椅前的一小片空地上徘徊。她必須接受現實了，她看著自己的鞋尖踏在一塊又一塊地磚上，這雙鞋是她特意選的，這身衣服、這套妝容也是，無論今天是什麽結果，她都想讓自己看起來好一點。
她徘徊了有一陣，回到郁縝身邊，雙腳並齊：“喬遠找你、包括我們的那通電話，把很多事攤開來了，否則，我們應該還能撐一段時間。”
攤開來了，這說法很委婉，實際上，就是郁縝的自尊被踐踏了。
她接著說：“郁縝，我真的很喜歡你，不是你想得那樣輕佻。就算今天聽你說了這些，我也還是很喜歡，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可能就像你說的，陷入了就是陷入了吧。
“但是，我不知道這喜歡會持續多久。如果有一天你想回頭了，我已經放下了，我們大概才是真錯過了吧。”
她強笑了笑：“你要說我不自量力嗎？畢竟你都未必喜歡我。”
郁縝只是看著她，不知被什麽封住了口，她第無數次開始推演這個可能，她真的成為了喬非的戀人，然後呢？
她不可能不在乎喬非家人的認可，那就要窮極一生追求一個平視；她不可能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傍上喬氏，現在的一切都是“不知道怎麽來的”了；她不可能不去想喬非的態度，她的很多執著，喬非或許會認為毫無意義，但還是過家家一樣陪她繞遠路；甚至，她會變成一個被四舍五入的小數，消失在“喬氏家庭成員”的擡頭裏……
如果沒有這回事呢？她還是她，行業裏受人尊敬，口碑極佳，從小到大認識她的每個人對她幾乎都只有誇讚，她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自己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規則。
她太世俗了吧，糾纏到這一步了、縱容到這一步了，卻沒有勇氣回應喬非的愛。
她陷在這一長串思考中，喬非說又說：“郁縝，你總是讓我愛自己，如果我們就到這了，我也想勸你一句‘向內求’。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不要在乎那麽多，輕松一點。怎麽才能讓自己真正開心，只想這件事就好了。”
聽完這番話，郁縝無端想起一件事。小學時班上每個人都有了一個學號，那時候老師說一定一定要記住這個數字，千萬不能忘。她當時覺得這數字宛如天大，得像攥住命根似的攥在手心。回頭想想，這數字早已忘了。
每個階段都有緊攥在手心的數字，每個階段都把這當做重中之重，不肯撒手。很有局限性，但一次又一次，永遠無法逃脫。
或許她真的有一天能對一切釋然吧，或許她真的能丟掉一路走來心裏最深層的自卑。但是，至少現在，她沒辦法說服自己松手。甚至覺得，不在乎這些了、不往上爬了，還是她嗎？還有什麽意思？
喬非不知郁縝腦子裏又想著什麽，她笑了下，上前捏了捏郁縝的臉頰：“呀，想這麽多幹嘛呢？”
她沒有看上去那麽輕松，這麽個舉動，把自己弄得有點想哭。她趕快收回手了：“你這名字真給你捆住了，科研需要縝密，但生活只需要開心啊。”
不是由理論推導出的，只由情感促使，郁縝忽然很舍不得眼前的人。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擁有喬非的懷抱，一直擁有她的笑容。
她想擁抱一下，但是忍住了。喬非自然看不出她什麽意圖，便只道：“我說了這麽多，你就打算一聲不吭麽？”
郁縝感到一陣鼻酸，她微微張嘴呼了口氣來緩解，然後說：“謝謝你。”
喬非有點驚訝，與此同時，心裏又有了一絲絲希望：“為什麽謝我？”
“不知道，”郁縝也笑了，但看起來很平靜，“因為你說的這些話，我覺得應該說聲謝謝。”
她接著說：“還有，對不起。”
喬非心裏的希望熄滅了：“這又是為什麽？”
“我很自私吧，也辜負了你的期待，”郁縝深吸了一口氣，“但這不是我的本意，希望你能明白。”
對視了片刻，喬非笑了：“嗯，我知道。”
喬非很慢地把劉海掖到耳後，她必須做點什麽來掩飾情緒，但其實，此刻的她，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失去。
沒話可說了，也不說再見，或許是還想待在一起，如果可以，這個夜晚無限延長也無妨吧。但喬非的電話響了起來。
“呀，好好…一直沒看手機…嗯，我這就下去。”
她掛了電話，向郁縝解釋自己還有晚上的航班。郁縝像卡頓一樣給出幾個反應，然後說：“我送你下去。”
喬非把郁縝的手機送回她手裏，搖頭道：“留步！有機會再見吧。”
作者有話說：
喬非其實一點也不傻，各種意義上都不傻，這是郁縝用了很久、甚至分開時才徹底明白的事。
郁縝會覺得對不起喬非，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本來已經想把喬非規劃進未來了，也已經給喬非釋放了一些信號。她也完全清楚，如果不是自己的縱容，喬非或許不會陷這麽深、或許不會抱有期待。時至今日，她也不再自欺欺人了。
喬非，第一次坦誠地說喜歡，是因為這喜歡已經無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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