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恩人 喬非的通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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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恩人 喬非的通識
喬非的通識課結課了, 代課的老師高淮有個實踐教案找不到，便讓郁縝幫忙問問喬非。郁縝自然是不想問，她看了眼高淮發來的材料包截圖，只用一秒, 就猜到喬非把教案放到了哪兒。
果然被她猜準了, 高淮驚呼她和喬非心有靈犀, 這條消息, 郁縝沒再回了。
自從郁紅打來那通電話, 她對喬非的情緒變得極為覆雜，一個她, 怪喬非貿然去找自己母親，另一個她, 低聲說既然喬非也沒放下，她也不用逼著自己放下了。
她持續關註喬非的各種物料, 不用刻意去搜, 學校群裏哪裏都有。她發現喬非有粉絲了, 那些人稱讚她很沈穩，就算在花絮裏也是如此，侃侃而談落落大方。
郁縝心想，這都是她一點點教出來的, 喬非最初帶課，說起話來手舞足蹈, 一驚一乍，根本不是這樣。
兩個項目結題差不多了，與此同時，以她為核心的一個新項目立項，那天甲方過來, 雙方吃了頓飯，紀少松、甚至院長也出席了，課題組裏，郁縝只帶了柏北文。
對方狠狠誇讚了郁縝一番，說貢理工真是挖到寶了，院長笑得一張臉通紅，頻頻帶著郁縝敬酒，禮節性的，倒也喝不了多少。酒過三巡，對方還提到了喬非，說貢理工這宣傳片拍得也是真不虧。
貢理工幾人對此都笑而不語，郁縝也隨之笑著。散場之後，郁縝和柏北文在路邊走了一段，柏北文問起她對喬非的看法，郁縝覺得很荒謬，連柏北文都要跟她提起喬非了。
她懶懶地走，看了柏北文一眼，反問道：“你呢，你怎麽看待她？”
柏北文有看法，但不敢說，郁縝從她表情裏猜到了些，輕笑一下，道：“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的眼睛失神著，沒有聚焦，所幸夜晚也不會被發現。是啊，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明明早就知道，為什麽還會心存幻想呢？
柏北文攥了攥拳，有點氣不過似的：“既然要進娛樂圈，就是來鍍金的吧，您這麽費心帶她，我替您不值。”
郁縝心想，她們的角度不同，看問題還真是相去甚遠。她搖頭道：“在其位謀其職，她就算只來一天，該帶也還是要帶。”
柏北文看了她一會兒，郁縝故作沒發現她的註視，只平視前方。半晌，柏北文又問：“郁主任，您會跳槽去別的地方嗎？”
“大概不會了。”
“那就好。”
“怎麽了？”郁縝笑道。
“沒什麽。”柏北文覺得說了太難為情，她想讓郁縝一直做她領導，這樣她也能一直仰望，一直追隨。
興許是怕斷得太突然，她接著說：“能做到您的三分之一，我就滿足了。”
郁縝又笑，她喝了點酒，但也許不是因為酒，總之周身都很怠惰。她換了個話題，也恰到好處地緩解了這份尷尬，兩人走到另一條路上，打了輛車，就此回學校了。
打開玄關的燈，沒有原因，一股情緒湧上心頭。她換了鞋換了衣服，坐在客廳，凝視著漆黑的電視屏幕，良久都沒能動彈。
已經七月份了，她的癥狀不僅沒有緩解，還變得更難以捉摸。她的身體在等待喬非，大腦或許也有，如今她也知道了，城市的某個角落裏喬非同樣難過著。
但又能怎樣呢？重蹈覆轍嗎？把說過的話收回來嗎？
她幾乎要忘了她們最後吵了些什麽，她們之間總是存在微妙的爭執，彼此交織，最後只剩一片模糊。到如今，恨著一個符號，也思念著一個符號，這是她無法自救的悲哀。
她對自己的迷茫很不滿，那晚上她想了很久很久，用最擅長的方式剖析現狀，給自己下了明確的命令。這種思考一如既往讓她感到安心，她知道自己會真正回到正軌，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自從喬非出現在大眾視野，林硯生便總是提起她，郁縝每次都避之不答，那晚想通之後才告訴她，她們已經分開了。
之所以瞞了一段時間，是因為她無法向林硯生解釋細節，她自己的心都還很亂。她把這話如實說了，林硯生表示理解，也沒再追問。
過了幾天，林硯生和郁縝約出來吃了頓飯。郁縝看著一切正常，她們聊了會兒生活聊了會兒工作，在林硯生分享完她最近看的一個音樂劇後，她們陷入了一段沈默。
她們都知道有個話題被擱置了，郁縝不開口，是不知該從何說起；林硯生不開口，是怕還不是問的時機。
良久，林硯生擡擡眉，探問道：“能問嗎？”
郁縝點頭了：“你問吧，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大概能想到林硯生會問什麽：怎麽分開的？為什麽分開？以後還有可能嗎？你怎麽想的？她怎麽想的……
每一個她都知道要怎麽回答，可林硯生問，你還喜歡她嗎？
郁縝沈默了。
她們坐在一個西餐廳的角落裏，鐵盤和意面已經被撤下去了，桌上只剩沙拉、甜點和飲品。郁縝盯著甜點上的藍莓，很久很久，自嘲般笑了笑：“怎麽這樣問？”
林硯生把叉子從嘴裏拿出來：“那我換個問？”
郁縝不置可否，卻答了：“我不想自欺欺人，但我真覺得這算不上喜歡。”
林硯生把這話思考了下，順著她說下去了：“那你這‘算不上喜歡’的東西，消失了嗎？”
郁縝盯著她看，有些譴責似的，林硯生笑道：“你讓我問，問了又答不上來？”
“太犀利了，”郁縝直了直身子，像是開了個玩笑，“背上都出汗了。”
氣氛變得輕松起來，於是林硯生明白，郁縝其實已經不再為這件事所累，或者至少，這人已經想清楚了。
“沒消失，”郁縝坦誠道，“但早晚會消失。”
“那要是這期間她挽回你呢？”
對這種假設，郁縝心裏已經毫無波瀾了：“我不會再錯一次了。”
“但那時候你也很開心，不是嗎？怎麽叫錯呢？”
郁縝好笑道：“你好像覺得很可惜？”
林硯生把叉子尾巴豎起來，認真道：“老郁，你那段時間真的很幸福，你不會感覺不到吧。”
郁縝當然感覺得到，但某段時期的幸福往往由各種條件疊加得到，為了覆現它而一次又一次走上相同的道路，無異於一種刻舟求劍。
她往窗外看，凝夏，外面的一切都一動不動。她收回視線來，看見窗上模糊的自己：“迷茫已經大於幸福了吧。”
她的人生從沒有過這樣一段日子，明明忙碌著、充實著，卻總是覺得空虛，覺得自己在等待什麽。人與人的關系不是科研，就算想破了腦袋也未必有個結果，甚至就算放棄也總是藕斷絲連。
“在等待，不就說明幸福大於痛苦嗎？”林硯生說。
郁縝沒懂這句話，她眉間輕蹙，想了一會兒，卻笑了：“討論得這麽認真，好像我們是什麽正當關系一樣。”
幹什麽滿嘴幸福？滿目惆悵、依依不舍？她和喬非之間從沒有什麽動人的愛情故事，只有欲望催生的畸形果實，讓這樣深沈的探討都顯得小題大做。
“就算不正當，先享受著麽。”
郁縝轉了轉叉子，似乎想要顯得輕松一點：“就是沒辦法享受了才變成這樣。”
“你們吵架了？”
若是一周之前，郁縝會點頭，但她現在明白，這只是表面現象。情緒上來時說的氣話不足以給關系帶來真正的影響，唯一變了的，只有……
“是我開始想試探未來了，但我們不可能有未來，”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神情卻是道別，“所以，及時止損。”
郁縝否認喜歡，卻又說在考慮未來，林硯生不知道其中的故事，只問：“她家裏管她管得嚴嗎？”
郁縝沒有正面回答：“這中間很覆雜，說不清。”
說完這話，郁縝陷入了片刻的思索，只片刻，便兀自低下頭，開始叉甜點吃。
林硯生久久地看著她，有個問題，她是真的想問，也是真的想看看郁縝作何想法。
她問：“那她呢？她對你怎麽想？”
她眼睜睜地看到郁縝頓住了。郁縝往旁邊側目，又轉回來，她攥住叉子的手指都開始泛白，卻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們從沒談過這些。”
林硯生不說話了，她見過喬非，作為局外人，敢說喬非對郁縝不止一點喜歡。她本以為兩人會有不錯的發展，還想嗑著瓜子等後續，可是，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她以為郁縝已經回答完了剛才的問題，郁縝卻又突然開了口：“不管怎樣，我想回到正常的生活。仔細想想，如果沒有和她開始，我也不會掉入這種旋渦，這麽久以來，無止境地掙紮……”
聽完這句話，林硯生心裏驀然一軟。因為喬非，她見證了郁縝很多不為人知的部分。
“沒事兒，”作為朋友，她也只能和郁縝一起向前看了，她端起果汁來和郁縝碰杯，朗然道，“反正咱們最早就看不慣這二代，拜拜就拜拜，下一個肯定更好呢。”
郁縝放下叉子喝了兩口，淡笑一下，什麽也沒再說了。
她沒能趕上這年七月的快車，但也很有收獲，上面讓她等明年，很大概率能趁國家人才系統改革的東風，走百萬計劃晉個職稱。對這結果，她竟也很滿意，至少很安心。
七月中旬結果公示，喬非果然當上了副主任，七月底學校聚餐，郁縝沒想到她會回來，於是毫無預料，就這樣重逢了。
喬非還坐在從前那些人之間，她如今是半個明星了，回來參加聚會，一下就成了全場焦點。
郁縝對此有所察覺，但很不動聲色。飯局上，紀少松擦著嘴，低聲向她：“我以為你們關系好了不少，看錯了啊，她回來，也不見和你打個招呼。”
郁縝應道：“我們本來就談不上有什麽關系。”
紀少松好笑道：“你不是心硬的人，偏對她這麽不放過——也是，怎麽說你帶了她一年，文章都捎著她，她倒好，看都不往這看一眼。”
郁縝知道真相卻也無話可說，她正要隨便回點什麽，紀少松卻忽地把她按住了：“不經說，過來了。”
郁縝心裏一緊，她擡頭看，一下就撞上喬非的目光。喬非臉上是很明媚的笑，和這裏格格不入，郁縝心裏跳出的第一個情緒是抵觸。但她指尖開始發疼，她好想這人，這人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她都熟悉。也就是兩月之前，喬非會用這種笑盯著她看，問她：怎麽不問我高興什麽？
她的目光停滯幾秒，僵硬地收回來了。喬非手上夾著酒和酒杯，原來是來敬酒了。她從最大的領導開始，一路感謝，每次都直接喝一杯，白酒如白水似的。
整個桌上的領導都在勸她，別這麽喝呀、這是何必，郁縝打開手機裝作回消息，可是心裏很亂，大腦一片空白。
很慢，好像有半個世紀那麽長，她忽地嗅到一陣熟悉的氣味。喬非的手撐在她椅子上，俯下身來。頃刻間她們離得這樣近了，不是從酒桌到酒桌，而是從屏幕裏到耳畔。
“要說對我幫助最大的，還是郁主任呀。”
這句話落在郁縝心裏，讓她無由地有些疼。客套麽，誰不會？她亦端著酒杯起身，搖頭說言重了。
咫尺之間，她發現喬非臉上的笑並非明媚，而是一種痛苦。接著她反應過來，這痛苦亦在她心裏蔓延。她清醒地知道這些，因為清醒，反而有些悲哀。
喬非微低著頭，東倒西歪地笑，她放下酒杯，直接往分酒器裏倒酒，邊倒邊說著話：“郁主任對我恩情太大了，我都不知該怎麽報答，我真是天大的幸運，能讓郁主任費這麽多心……都在酒裏了——”
她擡起分酒器來，周圍兩三個領導都看不下去了，她們起身要攔，郁縝已把喬非按住了。
她看進喬非的眼裏，用曾經無數次威壓住喬非的目光：“你醉了，別喝了。”
喬非的眼立刻紅了，郁縝趕快側目，硬搶了喬非手裏的酒。喬非沒有掙紮，郁縝不禁想，這人竟還肯聽她的話。
眾人都跟著勸，還有人說“你得聽郁主任話吧”，喬非爛笑一下，仗著醉態，把郁縝的手腕攥住了：“郁主任，幹嘛不讓我喝？我這是謝你啊，以後回來得少，還有機會麽？”
郁縝的那小片皮膚立刻就感到灼熱，她轉身向喬非那一桌，胡亂對上某個人的視線：“她怎麽來的？你們把她送回去吧。”
那幾人這就要過來，可喬非忽地歪了歪身子，她說想吐，亂糟糟一片，有人說帶她去衛生間，有人說去透氣，有人說拿垃圾桶來。這一片推搡之中，也不知怎地，也不知誰發了話，“郁縝，快帶她去”，回過神來，郁縝已扶著喬非走在走廊上了。
她心裏很亂，每到一個拐角，都要盯一會兒頭頂的指示牌，想想這箭頭究竟代表什麽方向。她好容易把喬非帶到衛生間，喬非伸手扒住門，不肯進。
“喬非，”郁縝無奈道，“成熟點好嗎？”
喬非推開她：“你走。”
她和郁縝對視著，那雙眼睛濕潤而倔強，不像熒幕前的明星，還是從前那個楞頭青而已。
郁縝看了她幾秒，看得難受不已，便真把她松開了：“好。”
她轉身就要回去，喬非又把她拉住了。拉得不用力，但好在走得也不堅決。
“我要去透透氣。”喬非說。
郁縝深深嘆了口氣，轉回來，繼續把她扶上了。
作者有話說：
恐怕在喬非心裏，這樣平平靜靜或者冷嘲熱諷，還不如大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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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非的通識課結課了, 代課的老師高淮有個實踐教案找不到，便讓郁縝幫忙問問喬非。郁縝自然是不想問，她看了眼高淮發來的材料包截圖，只用一秒, 就猜到喬非把教案放到了哪兒。
果然被她猜準了, 高淮驚呼她和喬非心有靈犀, 這條消息, 郁縝沒再回了。
自從郁紅打來那通電話, 她對喬非的情緒變得極為覆雜，一個她, 怪喬非貿然去找自己母親，另一個她, 低聲說既然喬非也沒放下，她也不用逼著自己放下了。
她持續關註喬非的各種物料, 不用刻意去搜, 學校群裏哪裏都有。她發現喬非有粉絲了, 那些人稱讚她很沈穩，就算在花絮裏也是如此，侃侃而談落落大方。
郁縝心想，這都是她一點點教出來的, 喬非最初帶課，說起話來手舞足蹈, 一驚一乍，根本不是這樣。
兩個項目結題差不多了，與此同時，以她為核心的一個新項目立項，那天甲方過來, 雙方吃了頓飯，紀少松、甚至院長也出席了，課題組裏，郁縝只帶了柏北文。
對方狠狠誇讚了郁縝一番，說貢理工真是挖到寶了，院長笑得一張臉通紅，頻頻帶著郁縝敬酒，禮節性的，倒也喝不了多少。酒過三巡，對方還提到了喬非，說貢理工這宣傳片拍得也是真不虧。
貢理工幾人對此都笑而不語，郁縝也隨之笑著。散場之後，郁縝和柏北文在路邊走了一段，柏北文問起她對喬非的看法，郁縝覺得很荒謬，連柏北文都要跟她提起喬非了。
她懶懶地走，看了柏北文一眼，反問道：“你呢，你怎麽看待她？”
柏北文有看法，但不敢說，郁縝從她表情裏猜到了些，輕笑一下，道：“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的眼睛失神著，沒有聚焦，所幸夜晚也不會被發現。是啊，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明明早就知道，為什麽還會心存幻想呢？
柏北文攥了攥拳，有點氣不過似的：“既然要進娛樂圈，就是來鍍金的吧，您這麽費心帶她，我替您不值。”
郁縝心想，她們的角度不同，看問題還真是相去甚遠。她搖頭道：“在其位謀其職，她就算只來一天，該帶也還是要帶。”
柏北文看了她一會兒，郁縝故作沒發現她的註視，只平視前方。半晌，柏北文又問：“郁主任，您會跳槽去別的地方嗎？”
“大概不會了。”
“那就好。”
“怎麽了？”郁縝笑道。
“沒什麽。”柏北文覺得說了太難為情，她想讓郁縝一直做她領導，這樣她也能一直仰望，一直追隨。
興許是怕斷得太突然，她接著說：“能做到您的三分之一，我就滿足了。”
郁縝又笑，她喝了點酒，但也許不是因為酒，總之周身都很怠惰。她換了個話題，也恰到好處地緩解了這份尷尬，兩人走到另一條路上，打了輛車，就此回學校了。
打開玄關的燈，沒有原因，一股情緒湧上心頭。她換了鞋換了衣服，坐在客廳，凝視著漆黑的電視屏幕，良久都沒能動彈。
已經七月份了，她的癥狀不僅沒有緩解，還變得更難以捉摸。她的身體在等待喬非，大腦或許也有，如今她也知道了，城市的某個角落裏喬非同樣難過著。
但又能怎樣呢？重蹈覆轍嗎？把說過的話收回來嗎？
她幾乎要忘了她們最後吵了些什麽，她們之間總是存在微妙的爭執，彼此交織，最後只剩一片模糊。到如今，恨著一個符號，也思念著一個符號，這是她無法自救的悲哀。
她對自己的迷茫很不滿，那晚上她想了很久很久，用最擅長的方式剖析現狀，給自己下了明確的命令。這種思考一如既往讓她感到安心，她知道自己會真正回到正軌，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自從喬非出現在大眾視野，林硯生便總是提起她，郁縝每次都避之不答，那晚想通之後才告訴她，她們已經分開了。
之所以瞞了一段時間，是因為她無法向林硯生解釋細節，她自己的心都還很亂。她把這話如實說了，林硯生表示理解，也沒再追問。
過了幾天，林硯生和郁縝約出來吃了頓飯。郁縝看著一切正常，她們聊了會兒生活聊了會兒工作，在林硯生分享完她最近看的一個音樂劇後，她們陷入了一段沈默。
她們都知道有個話題被擱置了，郁縝不開口，是不知該從何說起；林硯生不開口，是怕還不是問的時機。
良久，林硯生擡擡眉，探問道：“能問嗎？”
郁縝點頭了：“你問吧，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大概能想到林硯生會問什麽：怎麽分開的？為什麽分開？以後還有可能嗎？你怎麽想的？她怎麽想的……
每一個她都知道要怎麽回答，可林硯生問，你還喜歡她嗎？
郁縝沈默了。
她們坐在一個西餐廳的角落裏，鐵盤和意面已經被撤下去了，桌上只剩沙拉、甜點和飲品。郁縝盯著甜點上的藍莓，很久很久，自嘲般笑了笑：“怎麽這樣問？”
林硯生把叉子從嘴裏拿出來：“那我換個問？”
郁縝不置可否，卻答了：“我不想自欺欺人，但我真覺得這算不上喜歡。”
林硯生把這話思考了下，順著她說下去了：“那你這‘算不上喜歡’的東西，消失了嗎？”
郁縝盯著她看，有些譴責似的，林硯生笑道：“你讓我問，問了又答不上來？”
“太犀利了，”郁縝直了直身子，像是開了個玩笑，“背上都出汗了。”
氣氛變得輕松起來，於是林硯生明白，郁縝其實已經不再為這件事所累，或者至少，這人已經想清楚了。
“沒消失，”郁縝坦誠道，“但早晚會消失。”
“那要是這期間她挽回你呢？”
對這種假設，郁縝心裏已經毫無波瀾了：“我不會再錯一次了。”
“但那時候你也很開心，不是嗎？怎麽叫錯呢？”
郁縝好笑道：“你好像覺得很可惜？”
林硯生把叉子尾巴豎起來，認真道：“老郁，你那段時間真的很幸福，你不會感覺不到吧。”
郁縝當然感覺得到，但某段時期的幸福往往由各種條件疊加得到，為了覆現它而一次又一次走上相同的道路，無異於一種刻舟求劍。
她往窗外看，凝夏，外面的一切都一動不動。她收回視線來，看見窗上模糊的自己：“迷茫已經大於幸福了吧。”
她的人生從沒有過這樣一段日子，明明忙碌著、充實著，卻總是覺得空虛，覺得自己在等待什麽。人與人的關系不是科研，就算想破了腦袋也未必有個結果，甚至就算放棄也總是藕斷絲連。
“在等待，不就說明幸福大於痛苦嗎？”林硯生說。
郁縝沒懂這句話，她眉間輕蹙，想了一會兒，卻笑了：“討論得這麽認真，好像我們是什麽正當關系一樣。”
幹什麽滿嘴幸福？滿目惆悵、依依不舍？她和喬非之間從沒有什麽動人的愛情故事，只有欲望催生的畸形果實，讓這樣深沈的探討都顯得小題大做。
“就算不正當，先享受著麽。”
郁縝轉了轉叉子，似乎想要顯得輕松一點：“就是沒辦法享受了才變成這樣。”
“你們吵架了？”
若是一周之前，郁縝會點頭，但她現在明白，這只是表面現象。情緒上來時說的氣話不足以給關系帶來真正的影響，唯一變了的，只有……
“是我開始想試探未來了，但我們不可能有未來，”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神情卻是道別，“所以，及時止損。”
郁縝否認喜歡，卻又說在考慮未來，林硯生不知道其中的故事，只問：“她家裏管她管得嚴嗎？”
郁縝沒有正面回答：“這中間很覆雜，說不清。”
說完這話，郁縝陷入了片刻的思索，只片刻，便兀自低下頭，開始叉甜點吃。
林硯生久久地看著她，有個問題，她是真的想問，也是真的想看看郁縝作何想法。
她問：“那她呢？她對你怎麽想？”
她眼睜睜地看到郁縝頓住了。郁縝往旁邊側目，又轉回來，她攥住叉子的手指都開始泛白，卻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們從沒談過這些。”
林硯生不說話了，她見過喬非，作為局外人，敢說喬非對郁縝不止一點喜歡。她本以為兩人會有不錯的發展，還想嗑著瓜子等後續，可是，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她以為郁縝已經回答完了剛才的問題，郁縝卻又突然開了口：“不管怎樣，我想回到正常的生活。仔細想想，如果沒有和她開始，我也不會掉入這種旋渦，這麽久以來，無止境地掙紮……”
聽完這句話，林硯生心裏驀然一軟。因為喬非，她見證了郁縝很多不為人知的部分。
“沒事兒，”作為朋友，她也只能和郁縝一起向前看了，她端起果汁來和郁縝碰杯，朗然道，“反正咱們最早就看不慣這二代，拜拜就拜拜，下一個肯定更好呢。”
郁縝放下叉子喝了兩口，淡笑一下，什麽也沒再說了。
她沒能趕上這年七月的快車，但也很有收獲，上面讓她等明年，很大概率能趁國家人才系統改革的東風，走百萬計劃晉個職稱。對這結果，她竟也很滿意，至少很安心。
七月中旬結果公示，喬非果然當上了副主任，七月底學校聚餐，郁縝沒想到她會回來，於是毫無預料，就這樣重逢了。
喬非還坐在從前那些人之間，她如今是半個明星了，回來參加聚會，一下就成了全場焦點。
郁縝對此有所察覺，但很不動聲色。飯局上，紀少松擦著嘴，低聲向她：“我以為你們關系好了不少，看錯了啊，她回來，也不見和你打個招呼。”
郁縝應道：“我們本來就談不上有什麽關系。”
紀少松好笑道：“你不是心硬的人，偏對她這麽不放過——也是，怎麽說你帶了她一年，文章都捎著她，她倒好，看都不往這看一眼。”
郁縝知道真相卻也無話可說，她正要隨便回點什麽，紀少松卻忽地把她按住了：“不經說，過來了。”
郁縝心裏一緊，她擡頭看，一下就撞上喬非的目光。喬非臉上是很明媚的笑，和這裏格格不入，郁縝心裏跳出的第一個情緒是抵觸。但她指尖開始發疼，她好想這人，這人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她都熟悉。也就是兩月之前，喬非會用這種笑盯著她看，問她：怎麽不問我高興什麽？
她的目光停滯幾秒，僵硬地收回來了。喬非手上夾著酒和酒杯，原來是來敬酒了。她從最大的領導開始，一路感謝，每次都直接喝一杯，白酒如白水似的。
整個桌上的領導都在勸她，別這麽喝呀、這是何必，郁縝打開手機裝作回消息，可是心裏很亂，大腦一片空白。
很慢，好像有半個世紀那麽長，她忽地嗅到一陣熟悉的氣味。喬非的手撐在她椅子上，俯下身來。頃刻間她們離得這樣近了，不是從酒桌到酒桌，而是從屏幕裏到耳畔。
“要說對我幫助最大的，還是郁主任呀。”
這句話落在郁縝心裏，讓她無由地有些疼。客套麽，誰不會？她亦端著酒杯起身，搖頭說言重了。
咫尺之間，她發現喬非臉上的笑並非明媚，而是一種痛苦。接著她反應過來，這痛苦亦在她心裏蔓延。她清醒地知道這些，因為清醒，反而有些悲哀。
喬非微低著頭，東倒西歪地笑，她放下酒杯，直接往分酒器裏倒酒，邊倒邊說著話：“郁主任對我恩情太大了，我都不知該怎麽報答，我真是天大的幸運，能讓郁主任費這麽多心……都在酒裏了——”
她擡起分酒器來，周圍兩三個領導都看不下去了，她們起身要攔，郁縝已把喬非按住了。
她看進喬非的眼裏，用曾經無數次威壓住喬非的目光：“你醉了，別喝了。”
喬非的眼立刻紅了，郁縝趕快側目，硬搶了喬非手裏的酒。喬非沒有掙紮，郁縝不禁想，這人竟還肯聽她的話。
眾人都跟著勸，還有人說“你得聽郁主任話吧”，喬非爛笑一下，仗著醉態，把郁縝的手腕攥住了：“郁主任，幹嘛不讓我喝？我這是謝你啊，以後回來得少，還有機會麽？”
郁縝的那小片皮膚立刻就感到灼熱，她轉身向喬非那一桌，胡亂對上某個人的視線：“她怎麽來的？你們把她送回去吧。”
那幾人這就要過來，可喬非忽地歪了歪身子，她說想吐，亂糟糟一片，有人說帶她去衛生間，有人說去透氣，有人說拿垃圾桶來。這一片推搡之中，也不知怎地，也不知誰發了話，“郁縝，快帶她去”，回過神來，郁縝已扶著喬非走在走廊上了。
她心裏很亂，每到一個拐角，都要盯一會兒頭頂的指示牌，想想這箭頭究竟代表什麽方向。她好容易把喬非帶到衛生間，喬非伸手扒住門，不肯進。
“喬非，”郁縝無奈道，“成熟點好嗎？”
喬非推開她：“你走。”
她和郁縝對視著，那雙眼睛濕潤而倔強，不像熒幕前的明星，還是從前那個楞頭青而已。
郁縝看了她幾秒，看得難受不已，便真把她松開了：“好。”
她轉身就要回去，喬非又把她拉住了。拉得不用力，但好在走得也不堅決。
“我要去透透氣。”喬非說。
郁縝深深嘆了口氣，轉回來，繼續把她扶上了。
作者有話說：
恐怕在喬非心裏，這樣平平靜靜或者冷嘲熱諷，還不如大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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