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面目全非 她請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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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面目全非 她請了一個
她請了一個長達三天的假, 算上周末，一共五天。她去了嶺南，什麽也不再管，日日只和洱海相見。她知道自己並非逃避, 這番出行, 只是為了更好地回歸, 但這並不容易, 至少需要一點時間。
她以為最讓她困擾的是工作, 可是第一天、第二天，甫一靜下來, 先想到的卻是那一對姐妹。
她不能再和喬非糾纏下去了，她明明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卻還是一再放任自己。想到喬非，她立刻就能想到喬遠的幾句話, 在她們這些人眼裏, 她根本什麽都不是, 就像一只螞蟻一般。
她的理智讓她把喬非和喬遠分開看待，可是分得開嗎？喬非從未想過真正獨立、脫離喬遠的掌控，這樣的人，憑什麽把她和家裏分開看待？
她都快忘了, 只是那種契約關系的話，她根本無需在意喬家對她的態度。她已經在想更深更遠的事, 已經對未來抱有幻想，事已至此，她騙不了自己了。
何況，就算放下尊嚴、放下原則，真的將這段關系維系下去, 又能怎樣？喬非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維持，她難道真打算和這人彼此托付嗎？
這兩天裏，喬非不停地給她發消息，她一直沒回覆。這晚回酒店，她很平靜地打開了聊天框，也沒有向上翻看喬非說了什麽，只是道：“分開吧。”
喬非那邊立刻顯示正在輸入中，郁縝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手機關上了。她倒在床上，想要感受這了斷後的平靜，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她接聽，是因為怕喬非一直糾纏。
前十秒都沒人說話，郁縝無話可說，一直在等。她接受喬非能說出口的任何一句話，就算羞辱她也沒什麽。
可是喬非重重地吸了口氣，問她：“我們的關系，你不想再好好想想嗎？或者，問問我呢？”
郁縝的心忽地一陣刺痛，毫無征兆。她知道喬非這話背後的意思，若沒有這接踵而至的麻煩，她也快分不清對喬非的感情了。
可是既已發展到如今，這問題還有什麽意義？
“我們已經沒關系了。”她說。
“……”喬非又靜了一會兒，“真不愧是你。”
郁縝感到一陣疲憊，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拿在手上，看著跳動的數字。她不覺得還有什麽要說了，喬非卻又問：“喬遠和你說了什麽？”
“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你知道我聽到了，不準備和我道個歉嗎？”
“我不需要道歉，”郁縝短暫地想了一遍自己那天說的話，“我說的都是事實。”
“哈，我不該出現在貢理工、我對學校來說是個麻煩、我姐怎麽處置我都和你無關……是嗎？”
郁縝知道自己當時並非這種語氣，卻也無心反駁了：“這是事實。”
“郁縝，這麽久了，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折磨。我以為你至少會替我抗爭幾句。”
郁縝低著頭，很輕地呵了一聲：“我，為你抗爭嗎？我以什麽立場向這個養你長大、為你提供生活的人抗爭？”
喬非像被這句話扇了一巴掌，她張了張嘴，但是一句話也辯不出來。
“說完——”
郁縝想掛電話，喬非打斷了她。
“你就打算說這些嗎？就這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胡言亂語了些什麽，她只是需要打斷郁縝。
“你還想聽我說什麽？”郁縝心頭無由地湧上一股恨意，讓她想要發洩、報覆，於是她說，“我只是不想再和你、和你姐姐再有任何關系了，喬非，如果不是你最早的糾纏，我的生活根本不會有這些插曲。別再拖著我、折磨我了。”
“你說什麽？”喬非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笑，接著又戛然而止，“我們走到今天，全是因為我的糾纏，你的忍耐，你是想這麽說嗎？”
“難道不是嗎？我不是一直在嘗試擺脫你嗎？不是你一直在求我、挽回我、強求我嗎？”
她立刻就聽到了喬非的泣聲，她感到一種格外的暢快，這暢快裏卻又夾雜著一絲酸意。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喬遠用階級霸淩了她，她再用愛霸淩喬非。
可她真的太恨了，太恨了……恨到什麽也不想在乎。
沈默的半分鐘裏，她知道喬非在難過，或許會特別難過，漸漸地，沒了暢快，她也只剩痛心。
突然，喬非猛地吸了吸鼻子，又開了口：“那喬遠說的就不是事實嗎？世界上那麽多人為關系奔走，不就是因為有人能用一句話改變局勢嗎？其實我從來都不懂你在堅持什麽，何況你完全沒做那種事嗎？可以求別人，為什麽就是不能求我？”
這些話不像她會說出來的，其實，她也只是覆述了那天喬遠的意思，或許只為了刺激郁縝吧。
越親密的人，越在傷害彼此時不講情面，郁縝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她攥著手機，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幾次把手機舉到嘴邊，幾次舒張脊背，但是欲言又止。她想，她們已經沒有在交談了，話說到這種地步，只剩下互相傷害。
喬非又說了些話，郁縝半垂著眼，聽著聽著，突然開口：“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對自己的權力理所應當，認為所有人都該義無反顧地走進你們的規則。事到如今，她沒有任何狠話能說出口，她能給喬非最大的威脅，就是這份從一而終的討厭。
“你說什麽？”喬非好像很想讓她把話收回去。
郁縝用同樣的語氣重覆道：“我說一直以來，我都很討厭你這副理所應當的樣子，討厭到惡心。”
“我理所應當？”
“你難道不是嗎？”
“你不是說你早就不這樣認為了嗎？”
“我以前還覺得你能獨立生活了，事實呢？”
“我不就是撒了個謊嗎？如果不是你一開始對我的偏見，我至於像這樣費盡心思地騙你嗎？郁縝，獨不獨立，我就是我，到底有什麽區別？
“你總是這樣，認準了什麽事就再也不容商量，為了這種死道理折磨身邊的人，不太固執了嗎？”
郁縝不假思索道：“你說有什麽區別？獨立的人可以掌控自己的未來、替自己做選擇，可以和別人組成穩定的——”
她停住了，她不想讓喬非知道自己已經想到了這種事，面目全非的如今、互相諷刺的如今，誰承認真的動了情，誰就大輸特輸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而道：“你就當我頑固吧，自始至終都沒變過。對於本來就討厭的人，知道了她的劣性而更討厭，不是很正常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郁縝聽見電話那邊傳來玻璃碎裂聲，轉瞬即逝，讓她分辨不清。她願意把這想作喬非的失控，時隔這麽久，她再次在報覆喬非上得到快感，可是心裏隱隱的痛提醒她，她們之間早就沒有那麽簡單了。
漫長的沈默後，喬非忽然笑了：“好啊，那你就討厭吧，有什麽用？”
郁縝心道，沒什麽用，可她沒再開口了，她想給兩人留點餘地，但顯然喬非不這麽想：“郁縝，其實你就是很懦弱，這件事也是，我們之間也是，什麽都不敢承認，連想也不敢想——”
“我需要承認什麽？”郁縝打斷道，“我說得還不明白嗎，我們是由需求建立的關系，你又在背後期待什麽？”
“……”沈默片刻，喬非的聲音開始有鼻音，“哈哈哈，好，好，是我強求了。郁縝，我真不知你有多大的自尊心，被人輕輕一戳就成了這樣——”
“喬非，”郁縝的語氣變得格外威厲，“差不多行了。”
她們大概都覺得有些乏味，這樣撒野、洩憤，其實也不會舒心，只為了讓對方感到痛苦。半晌，郁縝說：“既然你一直不理解我在在乎什麽，演了這麽久，辛苦了。”
說完，她按下掛斷，這通電話徹底結束了。
整整一晚她都沒能平靜，不知幾點才昏昏入睡，第二天七點多醒來頭痛難忍，還是睡回去了。下午，她在一個有露臺的餐廳吃飯，天氣很好，吃完很久了她還坐在餐桌邊。
她不停想到那通電話，她心裏有恨，有悲，卻也感到一種解脫。她想，她應該感謝這歇斯底裏的決斷，讓她不必承受溫吞的痛苦——她做好了準備迎接分離可能帶來的悲傷，卻不料如此面目全非。
她不得不開始想另一件事，她的事業。如果喬遠有辦法，那就說明不是走投無路，只是她關系找得不到位。喬遠的羞辱讓她本已放下的念頭又燃了起來，人在社會上爭的是什麽？說是虛榮也好、世俗也好，不就是這些東西嗎？
回到貢理工，她和紀少松坦誠了一部分。之前那位姐給牽線了一個不算近的關系，郁縝覺得希望渺茫又實在疲憊，便沒太經心。她和紀少松說還想再搏一搏，紀少松自然支持，卻也有些不理解她。
“總之是用這種手段，為什麽偏偏那麽抵觸喬氏？”
郁縝回答她：“喬氏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從她的表情裏，紀少松大概猜到了些什麽，郁縝深吸一口氣，又說：“大概以後我和喬非就沒什麽關系了，下學期無論她回不回來上班，應該也是副主任了。”
她笑了笑：“你也不用擔心我和她劍拔弩張了。”
紀少松也笑了一聲，像是譏諷：“有些人就是生在羅馬，找誰說理去？”
郁縝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又和紀少松談了談自己的打算，長話短說，很快也就說完了。
她還是那副很有規劃的模樣，一步一步，就像她闡述研究般淡定從容。可是紀少松聽完，不能不有些擔憂，她的擔憂寫在臉上，郁縝看著，淡淡笑了。
“紀主任，很擔心我嗎？”
“我之前怕你放不下架子，不肯折騰；看你這樣，又有點怕你抓得太緊……”
她說的話，郁縝又何嘗沒有想過。在嶺南，她剛感受到自己的決心，也就開始擔心無法面對失敗的結果。
她用一個晚上和自己進行了一場深入交流，又在臨走的前一天逛進了一個寺廟。廟門上的門聯正合她的心境，她請了一炷香，倒真有些豁然開朗了。
她把那門聯背出來，有些晦澀，紀少松聽完，表情變得很覆雜，郁縝笑道：“也沒要遁入空門，只是有點受到啟發。”
她還順道請了個平安符，放在手機殼裏，興許是為了打消紀少松的擔心，她頗有些輕松地拿出來展示了番。
紀少松對此不置可否，最終只道：“我不管佛怎麽幫你，我會盡力而為，只不過有些事不是下定決心就能成的，你明白就好。”
郁縝已不知該怎麽謝她這份心了，紀少松擺擺手，讓她回去忙了。
郁縝的生活終於回到了正軌，喬非的離開讓她少了一部分，謀晉升的緊鑼密鼓卻又把她填滿。然而，人心並不是這簡單的加減法，有時候、甚至手頭還做著事，她會突然覺得少了什麽，少了什麽？一仔細想，竟就不由得心疼。
她覺得這癥狀很快就會改善，她認為自己對喬非的生理需求遠大於心理，既如此，見不到面，慢慢就好了，像從前出差一樣，當時就沒覺得怎樣不是嗎？
如今家裏的一切似乎都和喬非有關了，對此，她的方針是什麽也不變，就這樣漸漸脫敏。很多習慣也是，就算再難以改變也硬忍著，找個平替都不肯。
這逞強似的方法並沒有奏效，半個月過去了，她還是無法用餘光掃到茶幾上的兩只小恐龍。她終於決定換個思路，把和喬非有關的一切東西關入儲藏室，也終於妥協，買了個長枕頭抱著睡覺。
大動幹戈地收拾完，她不禁對自己有些鄙視，明明什麽都想好了、明明分開時被挑釁、也說了不少狠話，還這樣念念不忘似的。
不過，她知道她不是念念不忘，她大概只是習慣了。
百密一疏，過了沒幾天，她在廚房裏發現了喬非當初泡的果酒。她已經懶得逞強了，立刻就要拿到儲藏室去，可她剛端起罐子來，就發現下面壓了一張紙。
喬非的筆跡，很飄逸，讓人一看就知道寫得時候有多開心：咦？要打開了嗎？記得要兩個人一起開哦！ps，郁主任拿不動的話請不要逞強，叫你的薄肌女友來吧！
紙的角落裏，畫了一只搖尾巴的小金毛。
她把罐子壓回去，撐著桌案，陷在某種情緒裏，久久都無法掙脫。
必須要把生活填滿，但真不知還能怎麽填滿了。兩個項目結題，按理來說已經夠忙了，她還覺得不夠。
在此之外，她還為自己努力著。她往上送了不少錢，她心裏有個算盤，若真能順利晉升，不到兩年也就能撈回來。她最終還是把這事告訴了郁紅，送出去的數目太大，她打了對折說，郁紅仍然有些嚇到了。
“娃，你從小就有魄力，你想好的事，媽還能說啥麽？”
郁縝笑了笑：“要是不成呢？”
郁紅靜了片刻，也笑了：“不成就不成麽，額娃又不是神仙，神仙還有個不如意的時候呢。”
郁縝更加確定，她真的已經擁有很多了。小時候她覺得不能辜負母親，這像一道枷鎖，左右了她一個又一個選擇。如今回頭看看，她早就遠超母親的期待，或許，也已經遠超所有人的期待了。
這電話的最後，郁紅插空問她：“非非娃好著呢麽？”
為此刻心裏的這點波瀾，郁縝再度恨己不爭：“嗯，都好著。”
喬非就是像這樣無孔不入，讓她疲憊不堪。月底的一次組會上，她第三次錯喊了喬非的名字，她久久地停住了，在場大概都不知道她怎麽了。
金楠試探道：“要不讓洪藏做？”
郁縝看了她幾秒，旋即點頭道：“嗯，那你來安排吧。”
不止工作上，她身體的每個角落都在等待喬非。就這麽適應不了嗎？浴室裏，她審視著自己，幾乎在對自己質問，到底要多久才能結束？
六月，喬非的短劇播出了。郁縝剛覺得自己好了不少，又開始面對這“鮮活”的喬非。學校的各個工作群裏，喬非的各種視頻鏈接接連不斷，校方讓老師們積極轉發積極宣傳，於是，郁縝不得不把這位“前女友”放進自己朋友圈裏。
她真的有些恨了，恨喬非輕易闖入她的生活卻不肯輕易離開，恨自己連這簡單的自控都沒有。
有天她在茶幾底下掃出一個小發卡，那時候喬非怎麽也找不到，原來在這。看著地上的東西，她停下掃帚不動了，她明白過來自己真的在難過，也是真的在思念，沒有消減，甚至更加折磨。
到底有什麽辦法？到底怎麽逃脫？她恨自己結束一天的疲憊後對回家的期待，恨自己總想起某個人懷抱裏的溫度，她從前明明不需要這些不是嗎？只是回歸常態而已，怎麽就這麽難？
那些視頻，轉發之前點開看完，有種做賊的感覺，開二倍速顯得不想在此浪費時間，更是掩耳盜鈴。
現在的喬非，短劇之外，還參與了央視“戰勝不可能”節目的錄制，作為科研助理，偶爾出現為觀眾講解節目裏用到的科學知識。
她過得好，光鮮亮麗，郁縝不屑於怨恨，卻也總憤懣著。短劇的花絮，一位老演員問喬非有沒有成家，喬非笑吟吟地說還是單身呢。
郁縝沒有立場怪她這句單身，卻私心討厭她這笑容，好像在隔著屏幕挑釁她。她覺得這不公平，喬非身處全新的環境，自然更輕易忘了她這“舊人”。
喬非再也沒回過學校，她也就再沒見過喬非，她告訴自己喬非已經完全進入新的生活了，以此催促自己快點走出去。然而，郁紅的一通電話始料未及，把她的心再次打亂了。
郁紅說，非非娃出去幹演員了，怎麽沒聽你說過？
郁縝以為她刷到視頻了，她拒絕有關喬非的話題，幹脆說自己忙，就要掛了。郁紅卻叫住了她：“非非娃昨天來找額了，她叫額嫑跟你說，額想了一天，還是掛牽她很。”
郁縝完全靜住了，她的心跳變得很快，她還沒來得及想該不該聽下去，郁紅嘆了口氣，已開了口：“非非娃說想額，額當她來玩麽，說了幾句話，好好著，就掉淚了，問也不說為啥。她日子苦麽，娃，你和她好，好好勸勸她，工作再忙再……”
郁縝緊緊地按著眉頭，指腹都有點疼，喬非為什麽哭、又為什麽找她母親哭，她還能裝想不到嗎？
作者有話說：
說她們懂得對方吧，她們完全get不到對方在意什麽；說她們不懂彼此吧，說的狠話都正好是對方在意的，郁縝說不愛，喬非說尊嚴……實則郁縝在乎喬非是否尊重她、看得起她，喬非在乎郁縝是否關心她、愛護她、會心疼她、為了她而抗爭。
另外，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雖然是她們兩人吵架，但吵架的“眼”好像不在喬非身上，對峙的雙方更像是郁縝和喬遠，相比之下，喬非連桌都沒上。這歸根結底是因為她從沒獨立過。郁縝最早擔心兩人階級落差太大自己會承受不了、後來擔心喬非沒獨立會牽連很多事，事實證明，這擔心並非空穴來風。她擰巴來別扭去，也還是把自己送到這早已想到的深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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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請了一個長達三天的假, 算上周末，一共五天。她去了嶺南，什麽也不再管，日日只和洱海相見。她知道自己並非逃避, 這番出行, 只是為了更好地回歸, 但這並不容易, 至少需要一點時間。
她以為最讓她困擾的是工作, 可是第一天、第二天，甫一靜下來, 先想到的卻是那一對姐妹。
她不能再和喬非糾纏下去了，她明明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卻還是一再放任自己。想到喬非，她立刻就能想到喬遠的幾句話, 在她們這些人眼裏, 她根本什麽都不是, 就像一只螞蟻一般。
她的理智讓她把喬非和喬遠分開看待，可是分得開嗎？喬非從未想過真正獨立、脫離喬遠的掌控，這樣的人，憑什麽把她和家裏分開看待？
她都快忘了, 只是那種契約關系的話，她根本無需在意喬家對她的態度。她已經在想更深更遠的事, 已經對未來抱有幻想，事已至此，她騙不了自己了。
何況，就算放下尊嚴、放下原則，真的將這段關系維系下去, 又能怎樣？喬非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維持，她難道真打算和這人彼此托付嗎？
這兩天裏，喬非不停地給她發消息，她一直沒回覆。這晚回酒店，她很平靜地打開了聊天框，也沒有向上翻看喬非說了什麽，只是道：“分開吧。”
喬非那邊立刻顯示正在輸入中，郁縝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手機關上了。她倒在床上，想要感受這了斷後的平靜，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她接聽，是因為怕喬非一直糾纏。
前十秒都沒人說話，郁縝無話可說，一直在等。她接受喬非能說出口的任何一句話，就算羞辱她也沒什麽。
可是喬非重重地吸了口氣，問她：“我們的關系，你不想再好好想想嗎？或者，問問我呢？”
郁縝的心忽地一陣刺痛，毫無征兆。她知道喬非這話背後的意思，若沒有這接踵而至的麻煩，她也快分不清對喬非的感情了。
可是既已發展到如今，這問題還有什麽意義？
“我們已經沒關系了。”她說。
“……”喬非又靜了一會兒，“真不愧是你。”
郁縝感到一陣疲憊，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拿在手上，看著跳動的數字。她不覺得還有什麽要說了，喬非卻又問：“喬遠和你說了什麽？”
“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你知道我聽到了，不準備和我道個歉嗎？”
“我不需要道歉，”郁縝短暫地想了一遍自己那天說的話，“我說的都是事實。”
“哈，我不該出現在貢理工、我對學校來說是個麻煩、我姐怎麽處置我都和你無關……是嗎？”
郁縝知道自己當時並非這種語氣，卻也無心反駁了：“這是事實。”
“郁縝，這麽久了，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折磨。我以為你至少會替我抗爭幾句。”
郁縝低著頭，很輕地呵了一聲：“我，為你抗爭嗎？我以什麽立場向這個養你長大、為你提供生活的人抗爭？”
喬非像被這句話扇了一巴掌，她張了張嘴，但是一句話也辯不出來。
“說完——”
郁縝想掛電話，喬非打斷了她。
“你就打算說這些嗎？就這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胡言亂語了些什麽，她只是需要打斷郁縝。
“你還想聽我說什麽？”郁縝心頭無由地湧上一股恨意，讓她想要發洩、報覆，於是她說，“我只是不想再和你、和你姐姐再有任何關系了，喬非，如果不是你最早的糾纏，我的生活根本不會有這些插曲。別再拖著我、折磨我了。”
“你說什麽？”喬非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笑，接著又戛然而止，“我們走到今天，全是因為我的糾纏，你的忍耐，你是想這麽說嗎？”
“難道不是嗎？我不是一直在嘗試擺脫你嗎？不是你一直在求我、挽回我、強求我嗎？”
她立刻就聽到了喬非的泣聲，她感到一種格外的暢快，這暢快裏卻又夾雜著一絲酸意。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喬遠用階級霸淩了她，她再用愛霸淩喬非。
可她真的太恨了，太恨了……恨到什麽也不想在乎。
沈默的半分鐘裏，她知道喬非在難過，或許會特別難過，漸漸地，沒了暢快，她也只剩痛心。
突然，喬非猛地吸了吸鼻子，又開了口：“那喬遠說的就不是事實嗎？世界上那麽多人為關系奔走，不就是因為有人能用一句話改變局勢嗎？其實我從來都不懂你在堅持什麽，何況你完全沒做那種事嗎？可以求別人，為什麽就是不能求我？”
這些話不像她會說出來的，其實，她也只是覆述了那天喬遠的意思，或許只為了刺激郁縝吧。
越親密的人，越在傷害彼此時不講情面，郁縝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她攥著手機，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幾次把手機舉到嘴邊，幾次舒張脊背，但是欲言又止。她想，她們已經沒有在交談了，話說到這種地步，只剩下互相傷害。
喬非又說了些話，郁縝半垂著眼，聽著聽著，突然開口：“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對自己的權力理所應當，認為所有人都該義無反顧地走進你們的規則。事到如今，她沒有任何狠話能說出口，她能給喬非最大的威脅，就是這份從一而終的討厭。
“你說什麽？”喬非好像很想讓她把話收回去。
郁縝用同樣的語氣重覆道：“我說一直以來，我都很討厭你這副理所應當的樣子，討厭到惡心。”
“我理所應當？”
“你難道不是嗎？”
“你不是說你早就不這樣認為了嗎？”
“我以前還覺得你能獨立生活了，事實呢？”
“我不就是撒了個謊嗎？如果不是你一開始對我的偏見，我至於像這樣費盡心思地騙你嗎？郁縝，獨不獨立，我就是我，到底有什麽區別？
“你總是這樣，認準了什麽事就再也不容商量，為了這種死道理折磨身邊的人，不太固執了嗎？”
郁縝不假思索道：“你說有什麽區別？獨立的人可以掌控自己的未來、替自己做選擇，可以和別人組成穩定的——”
她停住了，她不想讓喬非知道自己已經想到了這種事，面目全非的如今、互相諷刺的如今，誰承認真的動了情，誰就大輸特輸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而道：“你就當我頑固吧，自始至終都沒變過。對於本來就討厭的人，知道了她的劣性而更討厭，不是很正常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郁縝聽見電話那邊傳來玻璃碎裂聲，轉瞬即逝，讓她分辨不清。她願意把這想作喬非的失控，時隔這麽久，她再次在報覆喬非上得到快感，可是心裏隱隱的痛提醒她，她們之間早就沒有那麽簡單了。
漫長的沈默後，喬非忽然笑了：“好啊，那你就討厭吧，有什麽用？”
郁縝心道，沒什麽用，可她沒再開口了，她想給兩人留點餘地，但顯然喬非不這麽想：“郁縝，其實你就是很懦弱，這件事也是，我們之間也是，什麽都不敢承認，連想也不敢想——”
“我需要承認什麽？”郁縝打斷道，“我說得還不明白嗎，我們是由需求建立的關系，你又在背後期待什麽？”
“……”沈默片刻，喬非的聲音開始有鼻音，“哈哈哈，好，好，是我強求了。郁縝，我真不知你有多大的自尊心，被人輕輕一戳就成了這樣——”
“喬非，”郁縝的語氣變得格外威厲，“差不多行了。”
她們大概都覺得有些乏味，這樣撒野、洩憤，其實也不會舒心，只為了讓對方感到痛苦。半晌，郁縝說：“既然你一直不理解我在在乎什麽，演了這麽久，辛苦了。”
說完，她按下掛斷，這通電話徹底結束了。
整整一晚她都沒能平靜，不知幾點才昏昏入睡，第二天七點多醒來頭痛難忍，還是睡回去了。下午，她在一個有露臺的餐廳吃飯，天氣很好，吃完很久了她還坐在餐桌邊。
她不停想到那通電話，她心裏有恨，有悲，卻也感到一種解脫。她想，她應該感謝這歇斯底裏的決斷，讓她不必承受溫吞的痛苦——她做好了準備迎接分離可能帶來的悲傷，卻不料如此面目全非。
她不得不開始想另一件事，她的事業。如果喬遠有辦法，那就說明不是走投無路，只是她關系找得不到位。喬遠的羞辱讓她本已放下的念頭又燃了起來，人在社會上爭的是什麽？說是虛榮也好、世俗也好，不就是這些東西嗎？
回到貢理工，她和紀少松坦誠了一部分。之前那位姐給牽線了一個不算近的關系，郁縝覺得希望渺茫又實在疲憊，便沒太經心。她和紀少松說還想再搏一搏，紀少松自然支持，卻也有些不理解她。
“總之是用這種手段，為什麽偏偏那麽抵觸喬氏？”
郁縝回答她：“喬氏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從她的表情裏，紀少松大概猜到了些什麽，郁縝深吸一口氣，又說：“大概以後我和喬非就沒什麽關系了，下學期無論她回不回來上班，應該也是副主任了。”
她笑了笑：“你也不用擔心我和她劍拔弩張了。”
紀少松也笑了一聲，像是譏諷：“有些人就是生在羅馬，找誰說理去？”
郁縝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又和紀少松談了談自己的打算，長話短說，很快也就說完了。
她還是那副很有規劃的模樣，一步一步，就像她闡述研究般淡定從容。可是紀少松聽完，不能不有些擔憂，她的擔憂寫在臉上，郁縝看著，淡淡笑了。
“紀主任，很擔心我嗎？”
“我之前怕你放不下架子，不肯折騰；看你這樣，又有點怕你抓得太緊……”
她說的話，郁縝又何嘗沒有想過。在嶺南，她剛感受到自己的決心，也就開始擔心無法面對失敗的結果。
她用一個晚上和自己進行了一場深入交流，又在臨走的前一天逛進了一個寺廟。廟門上的門聯正合她的心境，她請了一炷香，倒真有些豁然開朗了。
她把那門聯背出來，有些晦澀，紀少松聽完，表情變得很覆雜，郁縝笑道：“也沒要遁入空門，只是有點受到啟發。”
她還順道請了個平安符，放在手機殼裏，興許是為了打消紀少松的擔心，她頗有些輕松地拿出來展示了番。
紀少松對此不置可否，最終只道：“我不管佛怎麽幫你，我會盡力而為，只不過有些事不是下定決心就能成的，你明白就好。”
郁縝已不知該怎麽謝她這份心了，紀少松擺擺手，讓她回去忙了。
郁縝的生活終於回到了正軌，喬非的離開讓她少了一部分，謀晉升的緊鑼密鼓卻又把她填滿。然而，人心並不是這簡單的加減法，有時候、甚至手頭還做著事，她會突然覺得少了什麽，少了什麽？一仔細想，竟就不由得心疼。
她覺得這癥狀很快就會改善，她認為自己對喬非的生理需求遠大於心理，既如此，見不到面，慢慢就好了，像從前出差一樣，當時就沒覺得怎樣不是嗎？
如今家裏的一切似乎都和喬非有關了，對此，她的方針是什麽也不變，就這樣漸漸脫敏。很多習慣也是，就算再難以改變也硬忍著，找個平替都不肯。
這逞強似的方法並沒有奏效，半個月過去了，她還是無法用餘光掃到茶幾上的兩只小恐龍。她終於決定換個思路，把和喬非有關的一切東西關入儲藏室，也終於妥協，買了個長枕頭抱著睡覺。
大動幹戈地收拾完，她不禁對自己有些鄙視，明明什麽都想好了、明明分開時被挑釁、也說了不少狠話，還這樣念念不忘似的。
不過，她知道她不是念念不忘，她大概只是習慣了。
百密一疏，過了沒幾天，她在廚房裏發現了喬非當初泡的果酒。她已經懶得逞強了，立刻就要拿到儲藏室去，可她剛端起罐子來，就發現下面壓了一張紙。
喬非的筆跡，很飄逸，讓人一看就知道寫得時候有多開心：咦？要打開了嗎？記得要兩個人一起開哦！ps，郁主任拿不動的話請不要逞強，叫你的薄肌女友來吧！
紙的角落裏，畫了一只搖尾巴的小金毛。
她把罐子壓回去，撐著桌案，陷在某種情緒裏，久久都無法掙脫。
必須要把生活填滿，但真不知還能怎麽填滿了。兩個項目結題，按理來說已經夠忙了，她還覺得不夠。
在此之外，她還為自己努力著。她往上送了不少錢，她心裏有個算盤，若真能順利晉升，不到兩年也就能撈回來。她最終還是把這事告訴了郁紅，送出去的數目太大，她打了對折說，郁紅仍然有些嚇到了。
“娃，你從小就有魄力，你想好的事，媽還能說啥麽？”
郁縝笑了笑：“要是不成呢？”
郁紅靜了片刻，也笑了：“不成就不成麽，額娃又不是神仙，神仙還有個不如意的時候呢。”
郁縝更加確定，她真的已經擁有很多了。小時候她覺得不能辜負母親，這像一道枷鎖，左右了她一個又一個選擇。如今回頭看看，她早就遠超母親的期待，或許，也已經遠超所有人的期待了。
這電話的最後，郁紅插空問她：“非非娃好著呢麽？”
為此刻心裏的這點波瀾，郁縝再度恨己不爭：“嗯，都好著。”
喬非就是像這樣無孔不入，讓她疲憊不堪。月底的一次組會上，她第三次錯喊了喬非的名字，她久久地停住了，在場大概都不知道她怎麽了。
金楠試探道：“要不讓洪藏做？”
郁縝看了她幾秒，旋即點頭道：“嗯，那你來安排吧。”
不止工作上，她身體的每個角落都在等待喬非。就這麽適應不了嗎？浴室裏，她審視著自己，幾乎在對自己質問，到底要多久才能結束？
六月，喬非的短劇播出了。郁縝剛覺得自己好了不少，又開始面對這“鮮活”的喬非。學校的各個工作群裏，喬非的各種視頻鏈接接連不斷，校方讓老師們積極轉發積極宣傳，於是，郁縝不得不把這位“前女友”放進自己朋友圈裏。
她真的有些恨了，恨喬非輕易闖入她的生活卻不肯輕易離開，恨自己連這簡單的自控都沒有。
有天她在茶幾底下掃出一個小發卡，那時候喬非怎麽也找不到，原來在這。看著地上的東西，她停下掃帚不動了，她明白過來自己真的在難過，也是真的在思念，沒有消減，甚至更加折磨。
到底有什麽辦法？到底怎麽逃脫？她恨自己結束一天的疲憊後對回家的期待，恨自己總想起某個人懷抱裏的溫度，她從前明明不需要這些不是嗎？只是回歸常態而已，怎麽就這麽難？
那些視頻，轉發之前點開看完，有種做賊的感覺，開二倍速顯得不想在此浪費時間，更是掩耳盜鈴。
現在的喬非，短劇之外，還參與了央視“戰勝不可能”節目的錄制，作為科研助理，偶爾出現為觀眾講解節目裏用到的科學知識。
她過得好，光鮮亮麗，郁縝不屑於怨恨，卻也總憤懣著。短劇的花絮，一位老演員問喬非有沒有成家，喬非笑吟吟地說還是單身呢。
郁縝沒有立場怪她這句單身，卻私心討厭她這笑容，好像在隔著屏幕挑釁她。她覺得這不公平，喬非身處全新的環境，自然更輕易忘了她這“舊人”。
喬非再也沒回過學校，她也就再沒見過喬非，她告訴自己喬非已經完全進入新的生活了，以此催促自己快點走出去。然而，郁紅的一通電話始料未及，把她的心再次打亂了。
郁紅說，非非娃出去幹演員了，怎麽沒聽你說過？
郁縝以為她刷到視頻了，她拒絕有關喬非的話題，幹脆說自己忙，就要掛了。郁紅卻叫住了她：“非非娃昨天來找額了，她叫額嫑跟你說，額想了一天，還是掛牽她很。”
郁縝完全靜住了，她的心跳變得很快，她還沒來得及想該不該聽下去，郁紅嘆了口氣，已開了口：“非非娃說想額，額當她來玩麽，說了幾句話，好好著，就掉淚了，問也不說為啥。她日子苦麽，娃，你和她好，好好勸勸她，工作再忙再……”
郁縝緊緊地按著眉頭，指腹都有點疼，喬非為什麽哭、又為什麽找她母親哭，她還能裝想不到嗎？
作者有話說：
說她們懂得對方吧，她們完全get不到對方在意什麽；說她們不懂彼此吧，說的狠話都正好是對方在意的，郁縝說不愛，喬非說尊嚴……實則郁縝在乎喬非是否尊重她、看得起她，喬非在乎郁縝是否關心她、愛護她、會心疼她、為了她而抗爭。
另外，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雖然是她們兩人吵架，但吵架的“眼”好像不在喬非身上，對峙的雙方更像是郁縝和喬遠，相比之下，喬非連桌都沒上。這歸根結底是因為她從沒獨立過。郁縝最早擔心兩人階級落差太大自己會承受不了、後來擔心喬非沒獨立會牽連很多事，事實證明，這擔心並非空穴來風。她擰巴來別扭去，也還是把自己送到這早已想到的深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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