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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人類悖論 回程,星星點點,一路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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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人類悖論 回程,星星點點,一路燈光。……

回程,星星點點,一路燈光。兩人沒再混進大部隊裏,落在隊尾,只有她二人。

郁縝的絕對坦誠並沒那麽絕對,對喬非的問題,她最終只說“偶爾覺得”。喬非接著問,具體是什麽時候?郁縝搖頭說,誰會記得這種事。

她還真沒撒謊,這種事沒有人特意記得,喬非還想問別的,郁縝說:“你別得寸進尺。”

喬非就不問了,只是笑,她開心得有點發飄。郁縝有些後悔自己的誠實,就算說了要絕對真誠,撒謊又如何呢,誰還能打開她的心看看真假嗎?

她懶得再糾結了。

她們在路上沒說很多話,大多時候,只是並肩走著。偶爾聊聊景色,最多,互相幫忙拍游客照。走著走著郁縝接了一通電話,這電話一接就是半小時之久,甲方打來,她立刻變成工作狀態。

被破壞了旅行,她好像一點也不生氣。回到酒店便打開電腦,為甲方補上電話裏說的相關材料。

喬非先去洗澡,出來後郁縝又在打電話,聽她語氣,應該是最後確認。喬非一瘸一拐地撲到床上,郁縝太投入電話,沒註意。她掛斷電話便關了電腦,到床邊去換睡衣。

“你洗完了?”她問。

“嗯。”喬非的聲音悶在被子裏,她才發現自己真有點醉了,而且,好累。七千米來回累,丟手絹也累,但是很盡興。

郁縝把她的腦袋從床上端起來:“為什麽不吹幹,濕的,你一會兒還怎麽睡?”

喬非把自己整個人往前一挪,變成下巴放在郁縝手心裏。她這樣眼巴巴地看著郁縝,道:“站不住了。”

“勸過你少喝點。”郁縝抽出手來。

“腳疼,感覺今天穿的那雙鞋不怎麽合腳呢。”喬非翹起腿來,郁縝本來沒信,隨便看了一眼,真看見一片青紫。

“你不是健身嗎,連個合腳的鞋都沒有?”

“帶了雙專門徒步的鞋,沒穿過,不知道這麽硌腳。”

郁縝有點無語,很多時候,她覺得一不留神就要變成喬非的保姆。她沒再管了,扔給喬非一條毛巾,便兀自進了浴室。

她洗澡的時候喜歡放空,拜喬非所賜,這回邊沖澡邊想自己要不要再管她一回。

結果是,當郁縝吹完頭發出來的時候,酒店的管家剛好送來跌打損傷藥。郁縝把東西接進來,喬非盯著她看:“你幫我點的嗎?”

郁縝真想說是酒店看監控發現喬非腳疼然後自己送的,可這顯然不行。她把袋子放到床頭櫃上,力道有點重:“你看看應該塗哪種,自己弄。”

“郁縝,”喬非把她叫住了,“你今天也喝了不少吧。”

“我沒醉,”郁縝擺擺手,“我心裏有數。”

“那你為什麽脾氣這麽差?”

“你到底要把這句話說多少次?”

雖這麽說,郁縝卻有點明白了,喬非說她脾氣差似乎真不是空穴來風。她每次一對喬非好就會厭惡自己、厭惡喬非,就會冷臉,前後一對比,自然就顯得脾氣差了。

這件事,她是斷然不會承認的。

“哦,”喬非濕漉漉地爬起來,到床頭那袋子裏翻出藥來,邊翻邊說,“今天我生日。”

“生日快樂。”

喬非噗嗤一聲笑了,郁縝像個開關一樣,按一下就輸出生日快樂。她把藥一一拿出來看,跌打損傷、止疼、活血化瘀,什麽樣的都有。郁縝總是這樣,說著討厭她,卻給她從沒感受過的關懷。

她給自己抹上藥,還想接著躺下,郁縝禁止道:“弄到床上很麻煩。”

於是喬非單腿跳著坐到書桌旁,郁縝看了看她,又看看自己的電腦。喬非笑道:“我不會隨便碰啦。”

“小學生都知道不亂碰別人電腦,我不是想說這個,”郁縝走過來,把她的電腦往後推了推,“你的頭發滴水。”

喬非沒答話,在郁縝上前弄電腦的時候,悄然嗅著她的氣味。郁縝要退回去的時候,她擡手,把郁縝扯住了。

郁縝低頭看著她,忍不住說:“和你住一間房,就要伺候你。”

“這是意外,”喬非說,“你要用那套刻板印象恨我到什麽時候,我不是那個姓焦的人,你明明什麽都懂。”

怕郁縝誤會,她解釋道:“我猜的,我去搜了你之前發過的小論文,猜到你在南安大學哪個組裏,現在相關的東西都成了他的。你之前和我說,有個人毀了你的生活,我就猜到了。”

郁縝沒想到她背後做這些,她對此有點麻木,也不覺得被窺探,也不覺得被關心。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那件事,真的不願再想了。

“當時沒人站在你這邊嗎?”喬非卻道。

她的關註點總是讓人意想不到,郁縝回答過無數個和那事有關的問題,唯獨沒答過這種。

“他後臺太硬了,誰敢站在我這邊呢?”

“我敢,”喬非極執拗地望著她,“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支持正確,有什麽不敢的?”

她的頭發滴水,滴到郁縝腳面上。半晌,郁縝忽然笑了一聲:“你敢,無非是因為你後臺更硬。事情已成定局,站不站隊,支不支持,其實沒什麽區別。”

“明明就是有區別,你告訴我,那段時間你試著為自己爭取了嗎?你都求了多少人,碰了多少壁?”

喬非不懂那些流程、不知道一個搞科研的人會在乎什麽,但她了解郁縝。

郁縝昂起頭來,無端吸了吸鼻子。她脖頸上現出兩條軟骨,倒三角,讓她看起來很倔強,又很無力。

她想後退一步,卻又被喬非扯住了。

“為什麽總要離那麽近?”

“你慢慢就知道了。”

喬非沒再重覆那幾個問題,只是說:“可以毀了他,如果你想。”

她知道郁縝會因為這句話更討厭她,但她就是要說,不知道在和誰較勁。郁縝卻不能徹徹底底地討厭這句話,每個人都有一己私欲,可是若真以惡制惡,她的人生也就毀了。

她心裏交織著太多東西,其中大多卑劣,讓她無法面對,她對喬非的陰晴不定,歸根結底也是因此吧。

郁縝扶住身旁的書桌,搖頭道:“別說這事了。”

書桌燈打在一側,兩人的臉頰都被照得有些橙黃。喬非仰視著,數著郁縝臉上的光影,眉骨、鼻梁……這些如山脈一般在她臉上起伏。郁縝為人寬厚而沈靜,看著她,喬非總是想起那一片平靜的湖,站在湖邊,覺得它可以接納你的一切,不自覺就想要跳下去。

郁縝的目光降下來,竟然很溫和:“我沒有搜過你,你自己講吧,為什麽愛學語言,去港澳學了什麽……”

她問了三四個問題,喬非有些驚訝,她想向郁縝交代自己卻遲遲找不到機會,如今,郁縝主動問出來了。

喬非不確定自己能說得清晰,她的心很混沌,大概從並肩看星星開始。

郁縝道:“我不是要窺探你……你就當我沒問吧。”

喬非於是趕快開口了。

她在海都出生,在海都念小學。初中之前,因為某些安排她被過繼給三姨,隨三姨一家北上,初中還沒念完她又回到媽媽名下,轉回海都。再後來,家裏經營中心往北,她就去齊江念中學。一直轉學,一直讀書,一直換教材,一直沒有朋友,一直入鄉隨俗。

為什麽非要一直讀書?喬遠沒正常讀書,她母親因此覺得她總是差點火候。母親想叫喬非讀好書再經商,可是思路也一再變化,她在不同的高中之間轉來轉去,原說要高考,又不讓考了,大手一揮讓她去了港澳。

兩個陪讀跟著她,後來姐姐上位,覺得要鍛煉她,把陪讀都叫回來。這變化太突然,喬非不會照顧自己,一次失手炸了廚房。她因此生了一次大病,醫生說是驚悸所致,姐姐就又把陪讀派過去,不過換成另外兩人。

書沒讀完,母親死了。姐姐不打算讓她經商,放她在家幹閑了三年,一股腦把她塞進貢理工。

就這樣,我就遇到了你。喬非看著郁縝,說到這,忽然笑了。

郁縝說不清自己心裏的感受,她確信無法同情這人,卻也再不能擺出那副漠然。最終她只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境遇。”

每個人都在命運裏得到或失去,所以沒什麽值得同情的,你也是,我也是。

“的確。”喬非點點頭。

唯有一點,郁縝想到,喬非還不到三十歲,竟然已沒有了母親。喬氏前董事,這名頭太響,讓人忽略她也是誰的母親。

“所以你想和我做朋友,”郁縝總結道,“你顛沛流離,沒有過朋友。”

喬非笑道:“在你眼裏,人也是科研嗎?你總結得很好,但語氣太冷了。”

郁縝向她道歉,然後說:“我一直不明白你的靠近,我只是需要個原因。”

“不過,也不全是這樣。”喬非無端道,說完,卻沒下文了。

“喬非,我還是想說,”郁縝深吸了一口氣,她必須要說,是怕喬非誤判,“我不認為我們能成為朋友。”

或許不怪喬非吧,是她太擰巴了;可是又很怪喬非,她本來已經說服了自己和解,喬非的出現,讓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件事裏,糾結已經過去的因果和對錯。

“還有,”她接著說,“你不用說是我的影子,我教你東西、帶你,是因為覺得你值得。你在沒涉足過的領域做成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喬非扶著書桌,卡帶一樣緩緩站起,郁縝扶她一下:“腿還疼嗎?”

“真是好笑,你的溫柔能拿來揮霍,我姐姐、我母親,對最親近的人都不會溫柔。”

喬非用這套溫柔論蠶食掉郁縝的最後一點邊界,把她扣在桌邊。她們的腿交纏在一起,小腹抵著小腹,喬非忍住最後一點沖動,沒用手纏上郁縝露出的一節小臂。

她的心跳得厲害,幾十秒前郁縝滿口“教她、帶她”,此時此刻,她的渴望把她全暴露了。

“你怎麽了,好好的……”

郁縝再不能迎著她,偏過頭去,暖黃的燈光探進她的領口。郁縝吞咽一下,試圖營造出一點縫隙:“沒人說過我溫柔,你大概看錯了。”

“郁縝,”喬非卻不想延續話題,“親一下好嗎?”

郁縝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她轉回來,撞上喬非的目光,一切又都明了。

“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她勉強確認了自己的理智。

“我沒說要你和我在一起。”

什麽意思?

這句話太新穎,太創新了,郁縝整個人楞住。她在現代人的情愛領域已經故步自封了嗎?她的某些觀念在這句話裏改天換日,哦,還能這樣,還有這種路能走。

她無法再看喬非的眼,無法勉強維持理智。她腦中卻閃過喬非舔嘴唇的畫面,星群面前,喬非的眼睛像兩汪水,讓她忘記恩怨……

喬非的眸子飄下去,落在她唇瓣上,讓她感到難以呼吸。人是動物嗎?沒來由地,她突然說。

看她開口,喬非以為是拒絕,聽到耳朵裏,卻是這莫名其妙的問題。她把指腹按得發白,該怎麽回答?她的腦子不轉。

“人不是動物嗎?”她反問。

郁縝仍往側面低著頭,聞言頓了片刻,卻笑了。她不知道該不該讓自己聽從感性,可她硬要拉回理智,好像也不現實了。

一了百了地,她轉回來,直面眼前這人。美,原來美得不是星空,本來就美,聽過她的破碎、看她一心盯著自己,更讓人移不開目光。

喬非的發梢已不滴水了,可是濕噠噠的,把兩人的肩頭都沾濕了。喬非再一次問她:“可以親一下嗎?”

郁縝不說話,一秒,兩秒,三秒,四秒,喬非問,幾秒不說話算是默認?

郁縝說:“一秒就算吧。”

喬非呆住了。

郁縝本以為會很濃烈,因為一切都已經點燃了似的,她沒想到喬非卡殼了。當她以為不會再發生什麽時,喬非卻環住她的側頸,錯開臉,很輕地親了她一下。

香味撲面而來,然後是觸感,卻轉瞬即逝。郁縝還從沒覺得這麽難熬,等待很難熬,過程只有一瞬間,在這之後的沈默也很難熬。她在心裏鄙夷自己,因為她立刻想到,喬非問她能不能親一下,一下的話,應該已經結束了。

煎熬的沈默之後,喬非突然說:“不行。”

郁縝擡眉看著她,喬非低頭抵在她肩上:“我心跳太快了,不會猝死吧?”

她頭發上的水惹得郁縝很癢,可這句話又很滑稽。郁縝覺得自己身上所有敏感點都打開了,靠得這樣近,讓她格外難耐。既然結束了就分開吧,她擡手要推開喬非,喬非卻出爾反爾,又吻了上來。

喬非的吻有點過分輕柔,和她本人毫不相關。她的眼裏會先裝滿憂郁與迷醉,這樣輕輕看你一眼,然後錯開臉吻上來,她的指尖會輕撫你的耳後,你感受到耳後的癢,接著是唇上的濕潤,你感到她沒了章法的鼻息在纏繞你,再接著,才會遲來地嗅到她的香。

這太多了,太過分了,每個細節背後都好像有昭然若揭的情欲,讓這個吻比霸道的、強橫的吻還難以承受。

郁縝再無法呼吸的時候,終把她推開了。

“好了。”她用氣聲說。

喬非的呼吸很重,可是目光裏滿是饜足。她看著事後的郁縝,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對不起”。

郁縝低頭,把眼睛埋進手裏。她不懂喬非現在道歉是什麽意思,這算什麽,為自己的出格道歉嗎?那不正是說明,她郁縝縱容了她的出格?

她不願想了。

“不用道歉,嗯,”郁縝錯開身子,終於和她分開,“腿還疼嗎?”

喬非搖搖頭,試探道:“讓你不舒服了嗎?”

郁縝又沈默,喬非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樂,”郁縝離開這書桌,走到床尾去,她有些無措地面對著床鋪,輕嘆一口氣,還是道,“我沒有不舒服。”

“那你喜歡嗎?”

郁縝轉過身來,看著她的下屬,輕輕搖了搖頭:“不要得寸進尺。”

喬非笑了,一下跌進椅子裏,捂著臉,良久都沒再擡頭。

作者有話說:

就這樣拿走了頂頭上司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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