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關燈
第 51 章

更深露重。

陸小鳳拎著酒壺從一條巷子裏走出來,仰頭大口喝了一口,擡起袖子擦擦嘴邊酒漬,又腳步踉蹌地走著。

白日裏,到處是通緝他的江湖追殺令,陸小鳳躲過一批又一批前來追殺他的人,他本不應該進城,可是他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心口的位置卻一直都是空蕩蕩的。

那日他突然很想見一個人。

陸小鳳想,他本不應該來的。

可是不知道是為什麽,他真的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已經有些醉了,當他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的時候,已經走到了那座熟悉的小樓前。

小樓前,幾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似乎正打算把手中的東西丟進去。

陸小鳳看清了那幾個人手中拿的是什麽,隨手撿起幾塊碎石,屈指彈過去。

那幾人手上穴道一麻,手中東西砸在自己腳上,當即哎呦一聲痛呼。

其中一人抱著自己的腳,左看右看,奇怪道:“剛才是什麽東西?”

另一人道:“不知道啊,快走快走,等下有人來了。”

幾人撿起東西倉惶離去。

陸小鳳仰頭又喝了一口酒,走進了小樓。

小樓樸素簡潔,並不奢華,樓下沒有人,大門永遠敞開。花滿樓的門永遠開著,他曾說過就算是一匹負了傷的狼在躲避獵犬追逐時,投奔到他這裏來,他也同樣會收容。因為他希望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快樂幸福,都能像他一樣熱愛生命。

陸小鳳不是孤狼,卻比孤狼更孤獨,更狼狽。

大家都知道陸小鳳是個浪子,浪子是沒有家的。流浪是種疾病,陸小鳳也確實已經流浪了太久。

所以他來到了這裏。

小樓裏鮮花滿樓、四季不斷,小徑遍花,墻有薔薇。春風帶花香,秋日有木葉清香,空氣裏一直都是清雅香氣。

花滿樓常不點燈,也常常獨坐窗前,聽花開花落、感受風與陽光,內心滿是感激與喜悅。

陸小鳳輕撫著情人嘴唇般柔軟的花瓣,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揚起淡淡笑意。

一道漆黑如老鴰的身影煞風景的出現,他倒掛在墻角,聲音沙啞難聽:“我家主人問,你可認輸?”

這一次陸小鳳回答得堅定,“不認。”

黑影消失了,但陸小鳳知道,他的主人還是會讓他在不久後的一天再次發問。

陸小鳳緩緩走上樓梯,夜色更濃了,月亮躲在雲層後面,屋子裏也更加暗了。

一人獨坐在窗邊,似乎是在等人,已經等了很久。

陸小鳳道:“你在等人。”

花滿樓道:“嗯。”

陸小鳳道:“在等誰?”

花滿樓道:“等一位至交好友。”

陸小鳳道:“要是他今夜並沒有來呢?”

花滿樓淺淺一笑,道:“我明天也會等。”

陸小鳳道:“要是他一直都不來呢?”

花滿樓道:“沒關系,我有很多時間,可以等很久。”

陸小鳳仿佛認輸般嘆了口氣,他道:“天這麽黑了,為何不點燈?”

花滿樓道:“我是個瞎子,瞎子用不著點燈。”

陸小鳳道:“那好,今夜我也想做個瞎子,我也不點燈。”

陸小鳳坐到花滿樓身邊,月亮又出來了,清冷月色照在窗邊,陸小鳳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花滿樓,花滿樓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緩慢眨了一下,不躲不避,任對面目光如炬。

陸小鳳把酒壇放到桌上,又變戲法一樣從懷裏掏出兩個酒杯,道:“今夜我請你喝酒。”

酒杯倒滿,花滿樓接過後,一飲而盡。

陸小鳳笑道:“好酒量。”

他也端起酒杯一口氣喝光。

喝完一杯,陸小鳳又倒滿下一杯。

兩人一杯接著一杯喝酒,除了喝酒,誰也沒有說話,相識相知多年,有些話不必多說,他們已經懂得彼此的心思。

陸小鳳帶來的酒確實很烈,烈酒後勁很大,酒勁上頭,那些難盡之言未盡之事,仿佛也找到了宣洩口。

花滿樓很快醉了。

第二日他醒來後,陸小鳳已經再一次消失不見了。

急匆匆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花平聲音裏帶著哭腔,著急喊道:“少爺!少爺!老爺他暈倒了!”

花滿樓飛快下樓,拉住花平問道:“怎麽回事?”

花平道:“今天一大早,老爺照常起來在院子裏練功,之後吃了一碗廚房做的陽春面,突然吐血不止,然後昏迷不醒了!”

花滿樓道:”可有找大夫?大夫怎麽說?”

花平抹去眼淚,道:“找了,大夫說老爺這是中了毒,至於什麽毒,他也看不出來!”

花滿樓腳下一晃,花平連忙扶住他:“少爺,您沒事吧?”

花滿樓斂住心神,道:“快隨我一塊回桃花堡!”

兩人駕馬回到桃花堡,前來看病的大夫連連搖頭道:“恕老夫才識學淺,花老爺中的什麽毒,我真的看不出來。”

花滿樓拱手道謝,道:“您辛苦了。”

花平前去送大夫離開。

花滿樓端坐於軟榻旁,指尖搭在花父腕間,面色平靜卻難掩眼底淺淡憂色。

無論來了多少大夫,皆說花父是中毒之兆,若再細問是中了何種毒,他們卻滿面羞愧的答不上來。

陸小鳳剛得知花父中毒昏迷的消息便匆匆趕到桃花堡,隔著窗,遙遙望見花滿樓蒼白而沈重的神色,他擡起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個把自己渾身裹得漆黑,好似一只老鴰的黑影又出現了,如同幽冥使者,一字一句都帶著死氣。

黑影道:“我家主人問,你可認輸?”

這個問題如同前六次,一模一樣。

可陸小鳳嘴唇幹澀的像是黏在了一起,無論他怎麽努力,也說不出那句“不認”。

黑影道:“我家主人說,花家能不能遠離是非,全在你陸小鳳一念之間,花如令的中毒,還只是開始。”

陸小鳳憤然回頭,咬牙道:“你們要這樣逼我?”

黑影不為所動,仍牢牢倒掛在墻角:“此毒乃七日斷腸散,每過一日,中毒者都會經歷腸穿肚爛之苦,直到第七日徹底死去。花滿樓若是知道花如令為何而死,又因何人而死,陸小鳳,你們還做不做的成朋友?”

陸小鳳兩眼血紅,低喝道:“閉嘴!”

他一掌拍出,掌風浩蕩如海。

黑影眨眼間已經不見,唯留話音不散:“陸小鳳,若想解七日斷腸散,今夜子時就必須服下解藥,否則此毒無解。我家主人,等著你的好消息。”

陸小鳳一拳砸在墻上,這一拳沒有任何內力保護,直砸的五指流血不止。

花滿樓聞聲走來,他沒有任何怨憎,嗓音依然溫和:“沒事,這不是你的錯。”

陸小鳳卻已無顏再面對花滿樓,哪怕知道花滿樓看不見。

花滿樓道:“我已派人去尋藥王谷的谷主百裏莫離和妙手神醫沈回春。”

陸小鳳的心往下沈,“藥王谷與桃花堡,一來一回至少兩天。”

妙手神醫沈回春更是四方游歷,行蹤飄忽不定。而七日斷腸散,今夜子時就必須服下解藥,否則就算大羅金仙來了,也是藥石罔顧。

花滿樓握住他的手,用手帕纏上。他的手和他的笑容一樣,溫暖無比:“陸小鳳,不必自責。江湖行路,風波本就無定數,你從來不是惹禍之人,只是世事偏要糾纏。父親素來豁達,身中奇毒,是命數,不是你的過錯。我知你本心,從無半分怪你之意。”

陸小鳳苦澀一笑,連回握住花滿樓的手的勇氣都沒有,“花滿樓,我……”

花滿樓語聲平和,不帶半分怨懟,只輕輕嘆了口氣:“眼下不必糾結緣由,先尋解藥、查下毒之人便好。你我既已交心,便該共擔風雨,何來牽連怪罪一說。”

陸小鳳深吸一口氣,道:“有你這句話,我陸小鳳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定會找到解藥!”

花滿樓輕拍他的手,片刻後忽道:“陸小鳳,你有事瞞我。”

陸小鳳下意識否認:“沒有。”

花滿樓道:“方才我聽見了一陣不一樣的風聲。”

是那只漆黑如老鴰的黑影。

花滿樓繼續道:“能如此悄無聲息來去自如的,除了司空摘星,就是大內的第一高手孤影。”

陸小鳳不知該如何回答。

花滿樓側過頭:“我本以為是司空摘星,但能讓你如此情緒失控的,顯然是後者。若是事關藏寶圖,你的心事和顧慮,我都能察覺。可究竟是何事,讓你連我都要隱瞞?”

陸小鳳道:“不,沒有,我只是想起來時路上聽人說起妙手神醫沈回春的下落,花滿樓,時間不等人,我現在便要動身。”

陸小鳳不能對花滿樓說出真相,依花滿樓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成了別人用來要挾朋友的弱點,必定不會聽之任之。外人眼中的花滿樓永遠性格溫和柔軟,但陸小鳳知道這份溫和柔軟背後,是花滿樓少見的固執堅持。

花滿樓雖眼盲,可心不盲,見陸小鳳避而不答,知道陸小鳳不願說,他便不問。

他輕聲道:“好,我等你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