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書

關燈
家書

惠妃百日,阮隨雲跟三公主一同前往灑掃祭拜。

人死如燈滅,從前有再多恩怨,也都跟著一抔黃土散盡了。

三公主很是感激,“阮姐姐,多謝你肯陪我。”

因惠妃身犯重罪,景朔帝不許其隨葬皇陵,只在附近立了一小小墳冢,甚為寒酸。三公主最是好面子,怎肯被人恥笑?何況惠妃生前亦頗講排場。

寧可偷偷地辦。

阮隨雲道:“陸禦史怎麽不陪你過來?”

陸品晉升速度之快,著實令人瞠目,如今已是從五品的監察禦史,再過幾年,怕是要躋身二品大員之列。

人人皆唾棄惠妃,卻不得不佩服她為女兒尋的這樁好親事。

三公主紅了臉,“他忙得很,哪有閑工夫。”

而且兩人也沒有太多時間見面,陸品雖得皇帝恩準可時常進宮,但後宮終非外男擅入之地,他也不敢太過逾矩,只能每逢休沐將三公主叫出來,還得一幫宮女太監盯著,規規矩矩說話。

照陸母的意思,其實有心叫三公主住到她家去,兩人雖未行拜堂之禮,可當著百官的面證過婚了,何必拘泥那道程式?她可還急著抱孫子呢,難道非得等守足了三年孝期,天知道她還能活多久!

在三公主這邊其實也是願意的,她並非食古不化之人,非要默守陳規,若母妃還活著,一定樂得見她平安喜樂出嫁,唯恐再有變數——男人的操守可不值得信賴呀。

問題在景朔帝不同意,面對陸母的請求,他一口回絕,並態度強硬地表示,若她老人家不幸駕鶴西去,就讓陸品也守三年,兩邊扯平。

嚇得陸母再不敢作聲。

阮隨雲忍俊不禁,“皇上是為你好。”

夫妻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若連三年都等不了,如何能保證今後?反正兩人還未圓房,在這期間但凡有出格的,景朔帝都能及時收回成命,也不耽擱三公主出嫁。

況且他雖不待見惠妃,總得為女兒名聲著想,為了個男人連母孝都不顧了,傳出去像什麽話?

三公主撇撇嘴,“你倒跟嬤嬤們說的一樣。”

可她覺得父皇挺虛偽呢,求了那麽多次,楞是不肯將母妃骸骨遷入皇陵,害她每回掃墓都得繞個大彎子。

阮隨雲心平氣和,“時機未至,再過兩年興許就答應了。”

景朔帝愛女兒,但更愛自己,每每想起重度昏迷那些日子,就得勾起一腔遺恨來,不將惠妃挫骨揚灰都算寬容,哪裏還肯善待?

將心比心,也能理解。

三公主悄悄地道:“若六哥登基,大約能幫我這個忙吧?”

阮隨雲忙捂上她嘴,環顧四周一圈才松開,“公主,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但三公主還真是這麽想的,六哥可比父皇好說話,她幹嘛舍近求遠呢。

當然她也知道六哥眼下麻煩,遂識趣閉口不談。

歸來已是黃昏,臨近宮門時,阮隨雲遠遠瞥見一騎高頭大馬,笑著推她,“說曹操曹操到,還不快去!”

三公主霞飛雙頰,明知對方在等自己,待會兒招來更多人就不妙了,只得扭扭捏捏過去。

陸品是來道歉的,今日的確公務繁忙,抽不開身,他已托人買了些元寶蠟燭去墳上燒化,聊表敬意。

原來為這個,三公主早就不生氣了,她母親之事的確敏感,旁人躲都躲不及,陸品此舉已經很有誠意了。

可她還是想向他撒撒嬌,要求更多,“要我原諒你,只有一個法子。”

陸品以為她仍是女孩兒心性,多買點禮物哄哄就是了,哪知三公主開口便是石破天驚。

這讓他有些頭疼,要知他信奉明哲保身,向來是不站隊的,便是鬥垮三殿下的過程,他與六殿下也是各自分工,從未合作。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他尊崇的只能有一位主上,若在這時候幫靜妃娘娘說話,不是太過明顯了嗎?

但望著三公主亮晶晶的眼眸,他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三公主眼睛一轉,小聲道:“父皇近來傳召太醫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似乎餘毒未清。”

這也不是什麽值得瞞人的事,莫非景朔帝壽數不多了?陸品眉心跳動,這樣的話……

最終還是答應了三公主。

眼看未婚妻歡呼雀躍的模樣,他不免嘆息,其實誰當皇後對她有何影響?皇帝又不可能不寵她。

三公主理直氣壯,“我當然不能讓宮裏出現嫡公主啊。”

那樣四妹的地位不就越過她了?她就是不能看四公主太得意,誰叫四妹以前老擠兌她來著。

陸品:……好吧,小妻子看來挺記仇的。

以後切莫得罪她。

陸品才思敏捷,於內政亦頗有建樹,不得不說,他出的主意正對景朔帝胃口。

其實景朔帝也清楚那些流言不過空穴來風,合巹之夜,靜妃那種生澀與羞赧的反應唯有處子才做得出來,他是男人,豈會無法分辨?

只是來人抓著靜妃身份大做文章,讓他不得不重新考慮此事,他不想成為一個昏庸無道的君主,遭世人詬病。

至於趙睢提的與鄰邦修好,固然是個辦法,景朔帝卻興致缺缺,大周乃泱泱上國,只可被人仰視,哪能隨便什麽阿貓阿狗都來覬覦?若讓他們知道區區一個異族貢女就能母儀天下,往後怕是要削尖了腦袋往裏鉆,貽害無窮。

這孩子到底年輕了,慮事不周,不及陸品如此老成。

景朔帝歡喜暮年還能得到這樣一位良才,可他也質疑陸品動機,“是六皇子讓你來說項的?”

言外之意,問他效忠的哪個。

陸品恭敬俯首,“微臣忠於大周,至死不改。”

出乎意料的誠實,景朔帝唯有嘆息。罷了,有他輔佐,大約這江山還能穩固百年吧,百年之後的事,也輪不到他來操心了。

*

阮隨雲沈吟再三,還是主動前往麗華閣示好。

她向來能屈能伸,握手言和總比兩敗俱傷的好。

縱然她先前說的那番話太過得罪,可麗妃想必也清楚,皇帝不是傻子,必然看得出誰在背後攪動風波,難道她能討著好?最後怕是兩位都做不成皇後。

無如麗妃自信得很,“這就不勞旁人操心了,本宮自有理論。”

想來她這舊人在皇帝心中頗有分量。

阮隨雲笑了笑,“即便當了皇後又如何呢?陛下總有大限將至的那天,娘娘一樣得看人臉色。”

麗妃白她一眼,“本朝以孝治天下,六郎難道還敢不尊敬嫡母?”

阮隨雲道:“殿下日理萬機,或許沒空理會,可娘娘不擔心別的?”

意有所指,“我那婆母看起來可不似外表軟弱可欺呵。”

仿佛在靜妃手底下受了許多磋磨——天底下只有當媳婦的最了解婆婆。

麗妃有些動搖,卻還是強支著,“嫡庶有別,我就不信她能怎麽樣。”

阮隨雲於是給她講了個西漢時期的故事,那位有名的長壽太後王政君,因為孫子早亡,不得不過繼旁人的孩子,即漢哀帝,可哀帝即位後如何呢?他帶來的一幫外戚飛揚跋扈,其祖母定陶太後更是公然罵王政君老太婆,王政君都無法還擊,可見禮法是一回事,人心裏還是偏向親緣的。

誠然王政君最後還是贏了,其中又有多少酸楚不為人知?

麗妃想象不出自己被靜妃指著鼻子唾罵的模樣,怎麽可能?那個窩囊廢。

“你若想勸本宮自願放棄,還是省省吧。”

阮隨雲言盡於此,轉身而去。

麗妃越想越惱火,靜妃這個沒本事的,居然叫兒媳婦來嚇唬她,以為她會信這套唬人的把戲!

鬥到這地步,跟魚死網破也差不離了,就算她無緣後位,也不能讓那幫人好過。

麗妃索性喚來侍從,讓他們去找昔年服侍曹皇後的宮人,尤其是那個幫靜妃驗元帕的,倘能證明靜妃落紅為偽造,足以叫她死無葬身之地!

侍從捎來的卻是一封家書,“娘娘先瞧瞧這個。”

她父親寧祭酒官職雖不算頂高,在京城卻頗有聲名,樂善好施,修橋鋪路的事沒少做,麗妃如此自信能攫取後位,也有此層緣故。

可她看完家書,眼前卻幾乎一陣昏黑。

怎麽可能,這不是真的!

父親在信中坦言,昔年曾納一胡姬為妾,又幸得產下一女,哪知大房妒忌,不能容人,逼著他將母女倆趕出,本以為此生再無緣相見,怎料卻得重逢——正是當今的靜妃娘娘,寧祭酒記得她身上每處胎記,父女倆已於日前認祖歸宗,涕泗橫流,連族譜上都添了一筆。

寧祭酒喜悅之下,打算擺三天三夜流水席,遍請周遭賓客。想必用不了多久,這樁逸聞就傳得遠近皆知了。

麗妃怎麽也不能相信,父親為了一個外人放棄多年積攢的好名聲,連帶著抹黑了母親一筆,什麽悍婦做派,這不明擺著說她上行下效麽。

侍從暗暗翻個白眼,還能為什麽,當然是為了當國丈啊。

只要能跟寧家扯上關系,祭酒大人才不在乎哪個“女兒”坐上後位呢,哦,如今還多了位外孫,可喜可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