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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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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回到翠微居,阮隨雲才知道婆母新認了門幹親。

不對,外人眼裏倒是真親。

皇帝這招釜底抽薪可真絕,直接斷了麗妃後路,失了母家支持,麗妃在宮裏不過是個空架子,縱有千般力氣也使不出來。

再無人質疑靜妃是否夠格榮登後位,按血統算,她本來就是大周人氏嘛——從父不從母。

阮隨雲在意的卻是趙睢感受,皇帝此舉也算間接否認了他的出身,加之他先前所作的那番努力,都白費了。

趙睢的確是失落的,縱使他再能幹再有才具,那一半的血依舊是他的汙點,以至於父皇不得不費大力氣來粉飾太平。

阮隨雲安慰道:“英雄不問出處,往後你只要為民盡責盡力,相信終有一日會為他們所接納。”

趙睢笑了笑,“但願吧。”

至於龜茲的感受,他倒不十分在意,靜妃失寵那些日子,龜茲國並未去信問過半句,可見在他們眼裏,女人不過是一件用來建交的禮物,何必顧慮死活。

如今倒想借這件禮物來為自身增光添彩,也得看他們配不配。

阮隨雲嘆息:“早知道不去麗華閣,白跑一趟。”

何況麗妃也沒聽她勸。

趙睢柔聲道:“怎麽沒用?殺人誅心不外於是。”

麗妃此刻只怕腸子都悔青了,本來還有機會抱大腿,卻被她賭氣給葬送了,現在怕是要提心吊膽,擔心未來皇後收拾她——連娘家都不肯為她出頭,她還能找誰去?

比起牢獄裏百種刑罰,日日活在恐懼中才是最大的折磨。

想到此處,阮隨雲心情重又明媚起來,“你可知皇上為何改了主意?”

陸品並未前來邀功,但趙睢還是猜到是誰做的,如今能左右父皇決斷的唯有他。

只是陸品一向明哲保身,從不摻和立儲風波,趙睢也未料得他會轉而支持自己。

阮隨雲又驚又喜,“原來三公主說的是真的?”

“是三妹妹?”趙睢釋然了,再冷酷的人也有弱點,看來陸品對三妹的情意是真的,足以托付終身。

三妹與他終非同母,不會無緣無故幫他,用腳趾頭也能想明白阮隨雲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

趙睢靠在阮隨雲肩頭,半開玩笑,“蒼天保佑,教我納得如此賢妻,往後還得仰仗娘子多多輔佐才是。”

阮隨雲將那顆不正經的腦袋推開,“少來,別急著開慶功宴,寧家那邊少不得也要打點。”

只寧祭酒這回雖幫了他們,也可見趨炎附勢,打死阮隨雲也不願跟這種人做親家——尤其代入枕邊人寧夫人想想,簡直得氣死。

她又不知道真的假的,平白多了個庶女,自己還成了妒婦,怕是趕明兒被掃地出門也未可知呢。

幸好,趙睢沒打算跟寧府深交,更不會讓幹外公借他的勢,滋生出一門外戚來。不過是各取所需,將來新君繼位,依照舊例給個承恩公的虛銜也就是了。

阮隨雲道:“外頭怕要議論你刻薄。”

趙睢懶洋洋的,“隨便他們如何說,怎見得不是為幹外公好了?”

偌大年歲,頤養天年才是正經,還想在朝堂呼風喚雨,也太操心了些。

阮隨雲微微出神,“有沒有一種可能,傳言是真的?”

畢竟靜妃長得真挺像中原人士,細細瞧去,那雙眼睛跟寧家人還有幾分相似呢。

趙睢失笑,“你怎麽也被誑住了?”

寧祭酒壓根不知胎記細節,都是父皇悄悄叫人透露的,為了這個,靜妃還老大不樂意,覺得私隱讓外人知道,好沒意思。

他端詳片刻,“若說你不是姑母親生,倒有幾分可信。”

他只在幼時見過昭霞公主一面,但那驚鴻一瞥著實難忘。阮隨雲當然也是美貌絕倫的,比起生母仍有幾分差距。

阮隨雲佯怒,“直說我貌若無鹽得了。”

轉身欲拂袖而去。

趙睢忙將她拉住,趕緊賠禮,“玩笑而已,何必較真。”

況他亦非以貌取人之輩,昭霞公主縱使美若天仙,但柔弱不能自理,因此無從左右自身命運,阮隨雲卻周身透露著清剛之氣,如同光芒萬丈的寶劍,無往而不利。

他愛她這些稀有的品質,更欣慰她如斯堅韌強大,他們必將相伴終生、白頭偕老。

有寧祭酒背書,立後大典很快提上日程,鑒於國庫空虛,皇帝計劃與立太子同日舉辦,流程也盡可能精簡。

靜妃反而松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沒多少見識,生怕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到時候面對烏泱泱一群達官貴婦,該怎麽辦呀!

阮隨雲安慰,“您別擔心,那種場合沒人敢隨便說話,您把她們想象成廟裏的雕塑得了。”

其實只要不茍言笑就能震懾大半,架不住靜妃平日裏隨和過頭,一想起就緊張流汗,唯恐舉止失態惹人非議。

她苦著臉,“要是你站在我身邊就好了。”

奈何太子妃的冊封典禮定在半月之後,想必內務府應付不及,再則,太子妃終究遜上一截。

阮隨雲心中更有一層疑竇,她已然知道皇帝對自己的態度,唯恐橫生枝節。

幸好,景朔帝未就此事再發表意見,也沒提選新人進府什麽的,這讓阮隨雲稍稍松了口氣。

直到徐嬤嬤來向她辭行,她才恍然覺出自己近來太緊張了,連公主府都沒怎麽回去。

徐嬤嬤瞧著竟比她還緊張,低頭囁喏半天,支支吾吾說想回老家去。

阮隨雲自是不舍,嬤嬤陪伴她多年,對她就跟生母一般,況且她很清楚,徐嬤嬤有一幫不孝兒孫,個個貪圖她錢財,好端端為何要回去讓人扒皮拆骨?

徐嬤嬤低著頭始終不敢正眼瞧她,“我老啦,只想要葉落歸根,京城雖好,終非埋骨之地。”

這話說得阮隨雲酸酸的,眼眶也不禁濕潤。

她沒再挽留,只是叮囑嬤嬤若在老家過得不痛快,隨時可回京城來,她這裏雖不缺人服侍,一雙筷子總是容得下的。

徐嬤嬤唯唯應下,轉頭就回公主府收拾行李。

連春燕都陪著灑了兩滴眼淚,可見事出突然,她也始料未及。

阮隨雲對趙睢感嘆,“我原想奉她老人家頤養天年,她卻不給機會。”

趙睢臉上並不意外,這讓阮隨雲隱隱有種錯覺,他好似早就知道。

趙睢避開她視線,“我讓人給嬤嬤買了一處宅院,留了幾個奴婢服侍,不會有事的。”

望著他清瘦模樣,阮隨雲不忍苛責。

景朔帝餘毒覆發,頗有殘照之像,幸好儲君已立,朝中未生出大亂子,只是更辛苦了趙睢,料理庶務之餘,還得應付那幫心懷異志的老臣。

新後是什麽都不懂,阮隨雲倒是比婆婆能幹些,奈何名不正言不順,還得再挨些時日,方能正式接手六宮事宜。

如今趙睢又得往太廟為父皇祈福,他囑咐阮隨雲,這陣子深居簡出,盡量少見生客。

阮隨雲失笑,“連內務府也要拒之門外嗎?”

她的禮服還在趕制,雖然量過尺寸,可具體到用什麽繡樣,每一處針腳的詳略,都得她親自過目才算。

趙睢神情嚴肅,“能不見則不見。”

阮隨雲悄悄吐舌,這樣誇張,當了太子倒慣會擺架子了。

只得依言答應下來,只是靜妃如今住到椒房殿去了,晨昏定省總得去一去的。

怎料這日從椒房殿回來,一行人驀然將她攔住,為首的是個須眉皆白的老太監,姓程,阮隨雲認得,正是跟在景朔帝身邊多年的心腹。

程太監語氣平淡無波,“皇上有旨,請王妃隨老奴前去。”

阮隨雲敏銳地註意他只稱自己為王妃,雖尚未禮成,也不至於這般怠慢。

眼瞅著天都快黑了,皇帝為何要見她,出了什麽事?

但程太監也不敢假傳聖諭,她更不敢抗旨。

腦中飛速運轉,阮隨雲含笑道:“可以,煩請我向母後知會一聲。”

程太監不著痕跡擋在她身前,“時候不早,娘娘想必已歇下了,還是別打擾她老人家。”

好吧,看來皇後也幫不了她,她只能獨自面對。

阮隨雲惴惴不安走進勤政殿,一切如同去年所見,只是周遭籠罩的濃重藥氣透露出,裏頭的人已垂垂老矣。

她未被允準步入內室,只在門口淺淺施了一禮,透過明黃的紗幔依稀可見景朔帝的面容,比她想象中更加枯槁、黃瘦。

看來傳言不虛。

景朔帝的聲音低沈嘶啞,如同破舊的胡琴,“知道朕為何見你嗎?”

他們是舅甥,本不該這樣生分地對話。

然而阮隨雲心中從未有過的明晰,徐嬤嬤驟然離去,趙睢近來的怪異態度,無不在揭示一個真相,她刻意無視,想假裝歲月靜好,卻終究不得不捅破那層窗戶紙。

她從容開口,“原本不知,不過現在知道了,舅舅——我想,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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