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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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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

喪儀已過,但仍有些銀錢籌算、人員調度之類的收尾工作,須得人去料理,麗妃便趁勢舉薦靜嬪,她現揣著身孕得靜心養胎,自是不宜勞心勞力。

景朔帝允了,惠妃才被他下了臉面,雖未被禁足,也不過看在皇子之母的份上,怎能交付重托?靜嬪雖未曾料理過宮中事宜,念在她這些年勤勤懇懇盡心竭力的份上,也便賞她點好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麗妃在施惠上下籠絡人心,靜嬪也不是傻瓜,只管推脫。

阮隨雲勸道:“您何須理她真心還是假意?左右不是件壞事,只管領受便是。”

不舉薦靜嬪也會舉薦旁人,在阮隨雲看來,白得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管賬這等大事,裏頭油水可不少哩。

況且,就算看不上麗妃,也犯不著跟她樹敵,何苦來哉?

靜嬪哭喪著臉,“你不懂。”

她是怕麗妃笑裏藏刀嗎?不,她只是單純的不願見人,光是想想要跟那些管事們打交道,靜嬪便頭疼不已,何況喪儀這等大事,牽扯的宮女太監何止千百,這就不是人幹的活!

阮隨雲略感意外,細想倒也是情理之中,別看靜嬪平日裏脾氣爽脆開朗,那只在親近的人跟前,確實少見她在生人面前作威作福——否則當日也不會被兩個才進宮的嬪妃欺負了。

用閩地的話說,便是俗辣。

靜嬪巴巴望著她,“要不,你替為娘回了吧?”

——就連去跟麗妃說,她都覺著難為情。

以阮隨雲的眼光,婆母這等脾氣倒也不失可愛,但逃避無法解決問題,早晚她得學著面對,難不成一輩子深居簡出?就算去了藩地,要治理的內務亦是千頭萬緒,她這位王太後不能當個吉祥物啊。

阮隨雲信誓旦旦,“您別怕,不是還有我在嗎?我給您壯膽,遇上不懂的事兒,只管使個眼色,讓我出面就是了。”

以前都是徐嬤嬤對她耳提面令,不曾想她也有為人師表的一天,阮隨雲甚是頤然。

回頭當件趣事說給趙睢聽,趙睢嗔她沒大沒小——趙睢雖也偶爾覺著母親孩子氣,可長輩就是長輩,哪能壞了規矩?

阮隨雲笑道:“我這不是先行練手麽?以後咱們有了孩子,就知道該怎麽教養了。”

話一說完,臉上登時飛起兩朵紅雲來,相處久了口無遮攔,怎的什麽話都往外冒?回頭必得留神,省得叫人恥笑。

趙睢倒沒有打趣她的意思,溫聲道:“不著急,子女緣分命中註定,該來時總會有的。”

說罷,自顧自往書房去。曹皇後喪儀剛過,宮裏雖未明令禁絕周公之禮,他身為宗室,必得謹言慎行,為國之表率才是。

阮隨雲倒有點悵惘,嫁人之前設想過種種難處,尤其靜嬪只有趙睢這顆獨苗,恐怕免不了催生,正如徐嬤嬤說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然而,夫君與婆母如此的隨和,同樣令她心懷惴惴,或許在靜嬪與趙睢眼裏,這樁婚事不過因勢利導?其實無足輕重。畢竟皇家想要子嗣辦法多的是,不比民間尚得考慮銀錢負擔,一個親王,三妻四妾乃情理之中。

此前她並未覺得有什麽,趙睢不過是她逃避和親的籌碼,便要納妾,她安心當好主母的差事便是,可如今,阮隨雲眼裏已然揉不得沙子,更無法想象會有人來同她分享夫婿——阮餘文縱有千般不好,好歹對昭霞公主做到了從一而終,連個通房都未曾納過。

她有點能體會母親的心情了,生隨死殉,不過一腔深情報之。

正唏噓時,春燕悄沒聲兒地過來,將一碟蜜餞果子放到她跟前。

阮隨雲嚇了一跳,“誰教你這般鬼鬼祟祟?”

春燕撇撇嘴,“還不是怕打擾姑爺小姐嗎?如今出了孝,盡可以放心大膽地恩愛了。”

她一個未經人事的稚齡少女,其實說的未必是那個意思,奈何阮隨雲自己心裏有鬼,臉上不由得陣紅陣白,只能罵她油嘴滑舌。

春燕沒當回事,自家小姐真動怒假動怒她還是分得清的,別看這會子反應激烈,不過色厲內荏罷了——真生氣的時候,姑娘可是一句話都不說,冷冰冰的,屋裏活像數九寒天。

六殿下未必曉得裏頭區別,可她何必提醒呢?春燕不無幸災樂禍地想,她巴不得看場好戲。

畢竟在她看來,自己同小姐十多年來相依為命,六殿下才是橫插進來的那個外人。

阮隨雲嘗了口蜜餞果子,差點沒酸倒牙,趕緊吐在手帕上,春燕這蹄子也是愈發糊塗了,叫個膳都叫不明白,酸跟甜分不清?

哪曉得過會子卻口舌生津,越想越饞,忍不住又叫春燕將碟子端來,本打算淺嘗輒止,怎料一片接著一片,三下五除二給嘗了個幹凈。

春燕方才面露得色,“這涼拌木瓜絲果然滋味爽口吧?他們禦膳房弄出來的新花樣,我就說您一定喜歡。”

為著孝期忌食葷腥,宮裏這些錦衣玉食的主子個個餓得一臉菜色,禦膳房不得不絞盡腦汁覓些下飯之物。這東西其實有個正經名頭,號稱酸嘢,在雲貴一帶甚是流行,將各色新鮮果蔬與酸醋、辣椒、糖等一起腌制,風味十足,初嘗或許難以接受,可一旦習慣,簡直欲罷不能。

連阮隨雲也覺得禦膳房終於幹了件好事,各色佳果中,她最討厭的就是木瓜,總覺得澀口不適,不像人吃木瓜倒像木瓜吃人,不曾想做成酸嘢會如此美妙。

春燕如同經驗豐富的老饕,“這東西就得沒熟透的才好吃,鮮脆爽口,拌上濃油赤醬別提有多美了。”

阮隨雲由著她炫耀,吩咐人勻出兩碟來,留著晚上給趙睢佐餐。

春燕笑道:“民間傳聞,孕婦不能食木瓜,容易胎動不適,幸好姑娘沒傳出喜信,否則殿下定得怪我多事。”

阮隨雲捏著筷子的手不由得一滯,前兒靜嬪嚷嚷著頭疼,請她代為翻看賬冊,她分明記得麗妃宮裏就采買了不少木瓜,難道她們不知這些忌諱?

當然,未必是麗妃自己要吃,也可能是底下人的主意,但麗妃能有如此體貼?倘只為聞香,木瓜香氣也比佛手香櫞差遠了。

麗妃這一胎當真古怪。

自然,阮隨雲不是那咋咋呼呼的,碰上點風吹草動就忙不疊喧嚷出去,只讓春燕小荷加倍留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麗妃別找上她就好,否則,總得留三分心眼。

是夜,趙睢差人送來一塊打磨精致的羊脂玉佩,顯然以為她送去那碟木瓜絲別有深意,按詩經裏的說法,“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阮隨雲:……

夫君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她該怎麽辦?

只得帶上玉佩去靜嬪跟前晃了晃,一則展示夫妻恩愛,請婆母放心,二則,也婉轉地讓靜嬪勸勸趙睢,多看點經濟文章吧,別只翻詩經了。

靜嬪……靜嬪趕緊讓人買來木桃木李,好換更多的瓊瑤瓊玖,這麽好做的生意,不宰他一筆太可惜了。

阮隨雲嘆服,賺自家兒子的黑心錢,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到底是至親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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