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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風雲 龍已有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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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風雲 龍已有形。

費適出京這日, 天陰著,像是隨時要下雨又一直沒下。

三千兵馬在城南校場集結,費適卯時到達, 全身甲胄, 腰挎雁翎刀。唯有不在燕王府屬官名錄的費忠牽馬送行。

兩人站上點將臺往下看了一眼。

列隊勉強算是齊整,但仔細一看便知道不是那麽回事。第一排就有人甲胄不合身, 護心鏡歪著。再往後看更離譜,有人穿著赴宴用的鹿皮軟底靴,有人不帶行軍囊,倒掛著錦囊,玉佩串珠丁零當啷。

隊列裏頭還時不時傳出低低的笑聲和閑聊聲,無非是議論費適過往的戰績如何如何厲害,此次去西南也必定手拿把掐, 擎等著撿個功勞回京升遷。

費忠陰沈著臉,餘光偷偷掃過自家將軍。費適臉色倒沒什麽變化, 只約略巡視一圈便轉回頭來,“費忠。”

“在。”

“依計便可。另外,殿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其餘的, 皆可便宜行事。去忙吧,不用送了。”

“是。”費忠利落應了。

費適令旗官吹響號角,隊伍開始緩慢移動, 待出了南武門,再沿著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費忠註視著這列像趕集多過像軍隊的隊伍遠去, 打馬直奔東市。

燕歸來大酒樓。

這是如今京城最頂級的飲宴場所,占了東市臨街最好的位置,三層飛檐, 門臉闊達,兩根朱漆柱子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楹聯。

已近午市,一樓大堂已被擠得滿滿當當,跑堂夥計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梭,嘴裏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柳期站在三樓雅室裏,透過半開的窗戶看著樓下的堂面。他比幾年前胖了些,下巴的弧度也柔和了,不再是當年邀日樓頭牌時那張薄削俊秀的臉。只一雙眼睛依舊清亮透徹。

一身靛青色的錦緞圓領袍,腰間系著條不起眼的墨綠腰帶,隨意掛了個玉扣,整一個和氣生財的商人模樣,誰見了都覺得很是親切可信。

門被特殊的節奏敲過幾下,他應答一句,“進來。”

費忠閃了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送走了?”柳期迎上前問。

費忠走到桌邊坐下,倒了碗茶灌了下去,“嗯,剛出南武門。”

“哪兒調來的兵?”

“三大營吧。盡是些少爺兵,從頭發絲到鞋底都是幹凈的。打個屁的仗。”

柳期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倒也搭得起,這麽多人的吃穿用度,夠戶部肉疼一陣了。”

“肉疼什麽?大包小包的,都是自家供給,圖著將軍百戰百勝的名聲撿功勞去的。卻不知狗皇帝是存心想著送將軍去死。”

“釘子摸出來了?”

“哪有這快?不過也無需摸,將軍自有法子。”費忠再灌了一大杯,轉頭問柳期,“你這頭怎樣?要發動了。都準備好了嗎?”

柳期自袖子裏抽出一卷紙遞過去,費忠接過來展開看了幾眼。密密麻麻的小字。

“如今分樓已七十三處,從南至北,五萬人口以上的城鎮無一遺漏。京城總樓統轄調度,飛鴿傳書單程最快兩日,慢則五日,全天下便盡知了,新帝是個瘋子。”

“計劃不錯……只是要傳的這民謠,扯三皇子妃作甚?”費忠微微皺眉。

柳期用手支著下巴擱在桌面上,一臉似笑非笑,“呦,我倒不知,千面無心的費二管家居然有憐香惜玉的一天。莫要說你不曉得,流言但凡沾些風月事,尤其是高高在上帝王家的,這傳唱的速度,快上三倍也不止。”

費忠乜他一眼,“這還是我教你的。我能不知嗎?但你別忘了,她不僅是狗皇帝的嫂子,論起來,也是殿下的嫂子。若逼迫狠了出了岔子,待日後事成,你……”

他沒再繼續說,意思到了就行。最後又灌了一杯茶,將茶碗擱回桌上。“行了。開始吧。我走了。”

柳期幽幽一笑,將紙卷湊到燈焰上點燃,嘴裏嘀咕一句,“哼,死鬼。”

費忠腳步微頓,沒回頭,停了一息便推門出去了。

同一時間,城北安西候府,側門來了位信使。自稱是安西候舊部的遠親,從西南來,帶了封書信。

周飏在書房裏見了他,生面孔,年紀輕輕的倒是不卑不亢的緊。雙手恭謹遞著信,嘴上說道,“侯爺前幾年允諾定遠將軍的人情,此刻恰有一事相求。”

當年因著廢太子造反一事,周飏確實說過欠人情的場面話,可他沒料到費適還真有臉想讓他還。

信一展開,他先看了眼落款:費適。

字也確實是費適的字。兩人曾經通過幾封書信,費適的字他倒也認得。

開頭是一段寒暄,無非慣常的場面話,然後筆鋒一轉。

“適奉旨領軍赴西南平叛,然此三千少兵絕不足用,其中多為勳貴子弟,甲胄鮮明而步伐散亂,馬鞍鑲金而不知行軍之苦。一旦接敵,死傷必重。適思之再三,有一策:侯爺防區與岐川接壤,若侯爺準適在防區內將兵馬調換,以適舊部替換此三千人,則勳貴子弟可免刀兵之災,適亦得以精兵平叛。待功成之後,捷報仍記此三千人之名。”

“如此,勳貴感侯爺保全子嗣之恩,適亦得完成帝命並自保。侯爺一紙令書,所得者,適與數百家之感激,請侯爺斟酌。”

“適頓首。”

周飏把信反覆看了三遍,又擡頭仔細看看信使。

這哪裏是討人情,這分明是又送來一份大禮。勳貴們要的無非是軍功、是未來的升遷,能得了功又保了子嗣的命,他周飏無異萬家生佛。怕不是往後登高一呼,朝中勳貴皆要爭相應和了。

至於費適的想法他也能理解,打仗求的就是個如臂指使,又怕死傷太多得罪了京中勳貴。說起來,這些人的父親叔伯也多是他認識的面孔,周飏只略略一想,便有些不落忍。

事情雖有些出格,但畢竟只有三千人,鬧不出什麽岔子。三千人可以打個小土司,難道還能攻破京城的高墻造皇帝的反嗎?

唯一可慮的,大約就是分贓不均了,總不能三千人盡都全須全尾的回了來,總得有人“戰死”才像個樣子。罷了,到時候抓鬮就是,讓他們自去煩惱。

周飏自覺把方方面面都想了個透徹,拿起筆寫下一份憑證。措辭簡單明了,準定遠將軍費適舊部經由安西防區,沿途給予便利。落款是他的私印。

午後,皇城根底下的靜安坊,遼王府。

此處地界比安西候府大了三倍有餘,但裝飾卻並不奢靡,遼王蕭崇山是個自律的人,京府的陳設與他在藩地時的習慣一樣,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絕不擺出來充門面。

他剛從府外歸家,打開書房預備繼續處理公務,桌上卻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箋,就用鎮紙壓在硯臺旁邊。他清楚記得離開書桌去裏間更衣之前,硯臺旁什麽都沒有。書房的門窗都關著,詢問門外的小廝也說無人進出。

遼王猶豫了幾息,拿起信箋展開,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若事成,宗室擇繼子。”

沒有落款,字跡工整但刻意收斂,根本無從追查筆跡。

他把這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又舉起來對著燭火照了照,瞧不出任何暗紋印跡。就只是一張普通的宣紙。

照說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可蕭崇山竟然迅速領悟了。

沒辦法,實在是那對斷袖的名頭過於轟轟烈烈。

為了長相廝守,費適好好的大將軍不做,棄武從文跟去邊疆苦寒之地給人當長史。近來的流言更是誇張,說這兩人竟仿著民間婚俗互遞了婚書,誓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南風見得多了,可也從沒見過這麽黏糊的。

蕭崇山今年五十有七,膝下三個兒子,長子襲了世子,次子在軍中已至將軍銜,幼子從小被王妃偏疼,文不成武不就的,但老實本分又有孝心,倒比別家的紈絝省心得多。三個兒子又為他誕下十多個孫輩,人丁興旺濟濟一堂。

年輕時他也曾經有過片刻的野望,可實力相差太過懸殊,幾乎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年歲漸長後,便逐漸在兒孫滿堂的氛圍裏消磨掉了雄心。

可那殘留的一點點火星子,忽然就被眼前這幾個字重燃了。無需承擔滅族風險,也不用怎麽勞心勞力,一條通往玉階的金光大道……

蕭崇山把紙放下,雙手撐著桌面控制著情緒,正想著那些有的沒的,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爬過門檻跑過來,手裏攥著一把松子糖,嘴角還黏著糖渣子。

“阿爺!阿爺抱!”

蕭寶兒。他小兒子家的老三,剛四歲,圓臉大眼睛,跑起來像顆小肉球。一溜煙滾到蕭崇山腳下,仰著臉伸手要抱。

他伸手把孫兒抱起來,架在右胳膊上。蕭寶兒扭了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手裏松子糖撿出最大的一顆遞到爺爺嘴邊,“阿爺吃糖。”

蕭崇山看著小肉手裏的松子糖,又看了看寶兒那張臉。目光閃了閃,將孩子摟緊了一些。

“阿爺怎麽不吃啊?”蕭寶兒歪著頭問他。

“阿爺在想事情。想……你長大了要做什麽?”

“我要當大將軍,跟阿爺一樣!”

蕭崇山笑了一下,張開嘴伸了伸脖子,吃掉那顆琥珀色的糖。

天色漸暗了,翰林院散值時間剛過,同僚們三三兩兩出了署門。

陳堪沿著廊下往外走的時候又聽見了那些話。壓著聲音的,卻恰好能夠在他經過時飄進耳朵裏。聽不清全部,但“新帝”“青梅”“皇後”幾個字眼斷斷續續偏又清清楚楚。像幾根細針紮在他脊梁骨上。他把腳步加快了些,寬大的袖口牢牢遮住握成拳的雙手。

走到巷口的時候被一個人攔住了,是三甲同科的趙編修,平時關系還算過得去。這人湊上來,臉上一股子說不清是恭維還是調侃的笑。

“陳兄,恭喜啊。”

陳堪皺了眉頭,“喜從何來?”

趙編修提高嗓門“嗐”了一聲,引得旁邊兩個路過的同僚投來了視線。“你說你,令愛的事兒都快傳遍京城了,小弟我居然才知道。往後陳兄發達了可別忘了提攜則個。”

陳堪的面皮都白了,“傳什麽就傳遍了?怎麽就傳遍了?你莫要道聽途說……”

事情偏就這麽巧,話音還沒落地,兩個閑漢大聲議論著剛從茶樓裏聽來的傳言。

“剛那首民謠你還記得吧?再說我聽聽,回去同我那婆姨說嘴。”

“就那麽幾句話,哪有不記得的。說是:東邊虎,北邊龍

龍哮白山顯神通,

虎心毒,設囚籠,

殺完侍從關真龍。

虎心惡,罔人倫,

嫂嫂門前燈籠紅……”

聽清了這首民謠,別說陳堪,連趙編修都嚇得臉色發青,再不敢渾說,像躲瘟疫一樣掩面而走。

陳堪手指微抖,額頭頓時見汗。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傳言。從新帝登基第二日便召見涵之開始,京城的茶館酒樓就在傳,說陛下一直不娶妃是因為忘不了小青梅,如今成了皇帝便再也忍不得了。

這些嚼舌根的先是竊竊私語,後來越傳越響,到了這兩天已經成了半公開的話題。他在翰林院裏坐著,隔三差五就能聽見自己的名字和“國丈”之類的言辭。

周圍同僚有恭維的,有嘲諷的,更多是躲著他走。恭維的他不想受,嘲諷的他受不住,躲他的他更難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賣了女兒換前程的小人。

他是讀了三十幾年聖賢書的翰林。他教女兒的道理是女子從一而終,夫死守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既已嫁了三皇子,夫君沒了,她就該一輩子守著那個牌位過,這是禮,是規矩,是天地間不可動搖的倫常。

可現在皇帝要把她從節婦變成皇後。

一定不是涵之願意的,那個孩子從夫君死後就像丟了魂一樣,臉上永遠是空茫茫的,為了躲避閑言碎語她甚至已搬回了娘家,她絕對不願意的。

陳堪挪著沈重的腳步回到家,女兒恰在正堂等著,桌上已擺好了飯菜。她穿著素色的衣裳,頭發挽得整整齊齊,只臉上還是那副空蕩蕩的表情。見他進來,站起來行了個禮,“父親。”

陳堪看了她一眼,不知從何說起,幹脆坐下來吃飯。吃了幾口還是忍不住,放下了筷子。

“今日在翰林院,又有人同我道喜,還有……竟然有人將你的事編成了民謠四處傳唱。”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陳堪自己都聽出了內裏的厭惡。他並非有意針對女兒,可現實局面實在令他寒心。

陳涵之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沒說出來。那張空洞的臉上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比淚水更重的痛苦。

“父親,我沒有……”

"你沒有?"陳堪打斷她,“那外頭傳的是什麽?你進宮了幾回?陛下召見你,你為什麽不推?”

"父親,我推了。"陳涵之聲音微弱,“來喜公公來傳旨,我推了。說身體不適,說在守孝,說了很多。但來喜說陛下有旨,不能推。我……”

“你不能?你自小讀的《女誡》,讀過《內則》,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陳涵之不說話了。她站在那兒低著頭,盯著桌上的飯菜,熱氣慢慢地散掉了。

陳堪看著女兒低垂的頭,胸口一團亂麻。他想罵她,又覺得不該罵。他想替她出頭,又束手無策。對面是皇帝。他一個翰林編修,芝麻大的七品官,拿什麽跟皇帝抗?

他站起來,把筷子擱在碗上,“明天我讓人把你的院子鎖了。誰來傳旨都不開門。”

陳堪走了之後,陳涵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她回了院子,關上門,從妝臺最裏面摸出一根白綾帶,三皇子頭七那天裁的。

她把綾帶往房梁上搭,踩上圓凳,把另一頭繞在脖子上,閉上眼把凳子蹬了。

所幸侍女來收衣裳時撞開了門,把她抱了下來。綾帶勒得太久,人已經沒了知覺,只剩一口氣在喉嚨裏進出。侍女嚇得哭都哭不出來,只管拍她的臉喊小姐。

陳堪聞訊趕來。整個人差點軟倒在地。半天才挪到她跟前蹲下,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不敢碰。

陳涵之睜開眼看見他的臉,嗓子裏擠出一句沙啞的話:“父親,我不進宮。”

陳堪的手終於落下來,攥住了她的頭發,攥得很緊。"不進。不進宮。為父明日就辭官,帶你回老家去。”

一樣的夜,可皇宮裏的似乎比外面的更長。

來喜在宣政殿外某片宮墻角落站了好一會兒了,手裏沈沈的一袋銀子。銀子是禁軍的一個校尉塞給他的,成色好得很。他在宮裏混了快二十年,什麽銀子該收什麽不該收,心裏門兒清。但這袋銀子他猶豫了。

要說那個校尉求的事倒也不大,就是想換個崗。說他在寢殿值夜,實在不想值了。原因沒直接說出來,但那恐懼的眼神來喜自然懂。

前天夜裏陛下在夢中發作,拔了掛在墻上的佩劍把值夜的小珰捅了。小珰沒死成,但肚子上挨了一劍,太醫說能不能活還得再看幾天。

值夜的禁軍都有些慌。這校尉說家裏有老母有妻兒,不想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於是湊了幾十兩銀子,求來喜幫他換個崗,他也不為難公公,自有相熟的為他頂替位置。

來喜猶豫不是因為銀子多少。這些銀子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他猶豫是因為想起魏氏說過的那句話。

他來喜是怎麽死的?皇帝夢中誤殺。

第一次聽這話的時候雖然害怕但也不怎麽信。後面半信半疑。直到前天夜裏陛下真的半夜殺了人,他就信了七分。

他也一樣的怕死啊。在宮裏伺候蕭淌十幾年,從蕭淌還在繈褓的時候他就跟著。他比誰都清楚皇帝的瘋病在持續惡化。從前只是見血時偶爾發作,現在連夜裏都不安全了。下一個被夢中誤殺的會不會是他來喜?

他掂了掂手中的銀袋子。難免升起幾分兔死狐悲。

罷了。宮裏的人來來去去的,就換一個也沒什麽要緊。頂上來的無論是誰,料想一個人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來喜想了想,將銀子收進了袖袋裏。

片刻後,那個校尉帶著頂替之人到了來喜跟前。這是一個新來的禁軍,說原本是城外三大營,剛走了門路進宮來的。姓什麽來喜也懶得問,臉長得平平常常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進入堆裏就找不出來的那種。

來喜仔細看了他一眼,覺得挺放心。這種臉最適合值夜,不顯眼,不惹事,陛下醒來就算看見他也不會想多看第二眼。

等來喜的腳步聲遠了,那個禁軍的眼神忽然就活泛了。頭沒動,只眼珠子四下裏一巡視,極快極精準,將所有東西在眼裏過了一遍,然後重新恢覆了那種沒有焦點的模樣。

夜更深了,更鼓剛剛敲過三下。燕王府的花廳裏,燈火未滅。

蕭汀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裏拿著刻刀。桌上一字排開四個已經刻好的小動物,鼠、牛、虎、馬,每個只有半個手掌大小,線條簡潔但神態生動。小鼠眼睛靈動、觸須栩栩如生,牛角微微彎曲著往前探,虎背拱起來像是隨時要撲出去。

反正也不讓出門,他想刻上一整套的生肖給無病做見面禮。此時正在刻第五個。龍。

龍比其他動物難一些。角要分叉,須要飄出來,鱗甲一片一片的,稍不留神就刻崩了。蕭汀低著頭,刀尖在木料上一點點地走,刨出來的木屑極細,落在他的手指縫裏。

輪廓漸漸已經成了。頭昂著,身子盤著,四只爪子抓著雲紋,鱗片從頸部到尾部整整齊齊。尾巴是翹起來往後甩的,一股子舍我其誰的囂張勁兒。

就差眼睛。

蕭汀把刀停下。舉起來轉著圈的瞅了瞅。沒有眼睛的龍,怎麽看都少了一口氣。重新擱回桌上,和前面四個排在一起。鼠牛虎馬,然後便是這條瞎眼的龍,圍做一堆,看上去怪熱鬧的。

手一停下來,蕭汀就忍不住想費適。

想他的聲音,想他的點點滴滴,想西南那麽遠,可他卻連送行都做不到。兩個人隔著一座城,連一句“平安歸來”都沒能說上。

蕭汀拿起刻刀,又看了那條龍一眼。

眼睛的位置他已經留好了,兩個小小的凹點,只要把刀尖伸進去,輕輕轉兩下,刻出瞳孔的形狀就算齊活了。

但他半天沒有動刀。有了眼睛又怎樣,卻看不見自己想看的人。

窗外的風把什麽東西吹得響了一下,像是禁軍換崗的腳步聲。蕭汀已懶得去瞧了。他再次放下刻刀,把五個小木雕攏在一塊,空出桌面大片的位置,然後拿起一塊新的木料,琢磨著重新起稿。

很快他又沈入心無旁騖的專註裏。那條黃花梨的騰龍安靜躺在桌角,在燈光裏泛著淡淡的金色。

龍已有形。只待點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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