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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聖明 大將軍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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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聖明 大將軍居然

太子的語調甚至比以前還柔和些, 但蕭汀只覺全身發冷。

明明是盛夏之夜,在這宮墻夾道裏竟仿佛已至隆冬,連嘴都凍上了。

半晌得不到回音, 太子也沒計較, 眼神飄忽著游移到墻角,“小九, 你知道這地方從前關過誰嗎?”

蕭汀半癱在地上,手腳仍使不上半分力氣。他順著太子的目光看向那兩面釘死了鐵鏈的石壁,搖了搖頭。

“關過沈家的人。”太子緩緩道。“孤的外祖,孤的舅父,還有孤的表兄。”

“父皇登基那年,沈家幾乎已滿門殉國……說是殉國,其實是替他填了所有要命的口子。北酋不宣而戰, 時任鎮國將軍的大舅身中二十箭未離關口半步,只忠魂歸了故裏。西南土司叛亂, 沈家又出了三個嫡系子弟領兵平叛,一個都沒回來。最後父皇坐穩了龍椅,沈家上下也死得差不多了。”

太子面色淡淡, 像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挪了一下, 帶動鎖鏈發出一聲極細的金石摩擦聲。

蕭汀聞聲看去,心道父皇也太狠了些,人都已經這樣了還能跑到哪兒去, 竟拿鎖鏈穿他的骨頭,他把眼皮耷下來, 不敢再看。

“孤六歲那年,母後帶孤來過這裏。那時候關的是孤的小舅舅,沈家最後一個還能領兵的男丁。母後隔著鐵門跟他說了一夜的話, 第二天一早,小舅舅便自縊了。”

“有人上疏說沈家擁兵自重,小舅舅一死,沈家滿門只剩孤一個男丁,自然就不算擁兵自重了。母後從這間屋子出去的時候,頭發白了一半。那年她才二十六歲。”

蕭汀對先皇後已沒什麽記憶,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是軟的,迷香的勁兒沒過,但已經能微微蜷起來了。

“母後走的時候,孤同你現在一般大。”太子又道,“她一死,父皇轉頭就扶了於嬈做貴妃。於家滿門雞犬升天,孤這個太子還掛著名頭,可東宮裏的伺候人都換了一茬又一茬。你當是孤想換?是每過幾個月就有人被於家捏住把柄,孤若不放人,要麽死的是我,要麽死的就是他們全家。”

他越說越快,沙啞的嗓音底下透出壓抑了多年的怨毒。

“父皇當孤不知道?他早就想廢了這個太子改立老三。老三多好,溫文儒雅,朝野稱讚,還有於家在後頭撐著。孤算什麽?孤身後只有一個死絕了的沈家。他拖了這麽多年沒動手,不是還念著父子情分,是朝裏還有幾個老臣記得沈家的功勞,等到那幾個老東西都退了死了,這道廢太子的詔書就該下來了。所以孤不能等。不是孤要反,是他逼的。他不給孤活路,孤憑什麽還要給他當孝子?”

蕭汀靠著墻,聽著這些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的話。朝堂上的事他一向聽不太懂,於家勢大他知道,太子受掣肘他也知道,可那些事離他太遠了,遠得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裏。他只是一個連書都讀不好的笨蛋皇子,太子跟他說這些,他能接什麽?他什麽都接不住。

但他也沒打斷。因為太子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雙被亂發遮了大半的眼睛裏分明燃著怒火,看上去倒還像是個活著的人。

“太子哥哥,”蕭汀忽然開口,“太子妃……是你親手勒死的麽?”

太子沒有立刻回答。鎖鏈又響了一下,在地面磕出綿長的金屬顫音。

“孤問過她。若有一日孤事敗,你是想落在別人手裏,還是想體體面面地先走。她選了後者。孤親手送的她,少些痛苦。別人也不配。”他頓了頓,又道,"若我日後登基,終此一生,僅她一個皇後。””

蕭汀盯著地上那灘暗色的水漬,沒有說話。

怎麽可能沒有痛苦呢?

再說您都已經這樣了,還想什麽登基?退一萬步說,萬一真有奇跡,可人已經沒了,要個皇後的名頭有何用。

他想起有一回太子妃笑著跟他說,小九,你以後娶了妃子,可要對人家好,別學那些三妻四妾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太子就在旁邊,太子笑著捏她的臉,說孤只有你一個,哪來的三妻四妾。那時候他覺得這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妻了。

可現在太子妃死了,太子親手殺的……蕭汀把這些話全都悶在肚子裏,臉上一絲一毫都不敢露。

快天亮的時候,太子不怎麽說話了。像是忽然洩了那股撐了他一夜的勁,肩膀微微塌下去,鎖鏈也跟著往下墜了幾分,鐵環壓進肩胛骨上已結了痂的傷口裏,滲出一小片新鮮的暗紅。

他朝王花匠擡了擡下巴。“沿夾道往南走,過兩道門就是外宮墻。”

轉頭又對著蕭汀露出個慘笑,“小九,是不是奇怪為何我讓人擄你進來說了一夜廢話?為何父皇對我下如此狠手?又為何這深宮裏他居然能帶著你行走自如?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蕭汀被王花匠從地上扶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子仍那麽大馬金刀地坐在地上,鐵鏈從他肩胛骨上垂下來,在豆油燈的微光裏泛著冷硬的鐵色。沒再說一句話。

沿著夾道往外走,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側宮墻高得,仿佛把天都逼成了一條細線,頭頂偶爾漏進幾粒冷星,轉瞬又被墻頭的陰影吞了。

王花匠走在前面,步子輕而快,顯然對這條路熟得不能再熟。蕭汀跟在後頭,越走越快,到後來幾乎是跑起來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太子為什麽要綁他來?就為了說這些陳年舊事?這些事跟他有什麽關系?他拼命地想,想了一路也沒想通。

然後一道火把的光突然從側面打過來,正中他的臉。

“九殿下。”一個宮衛舉著火把,身後跟著四五個人,全甲全刀。蕭汀被光刺得擡手擋了擋眼,整個人僵在原地。回頭一看,身後的夾道空蕩蕩的,王花匠已經不見了。

他被請到了皇帝面前。確切地說是被押送到皇帝的寢殿外頭,跪在冰涼的地磚上等了小半個時辰。

殿裏頭一直沒有動靜,只有內官輕手輕腳地進進出出,或偶爾傳出來的一兩聲極力壓制的咳嗽。

天邊翻出第一線魚肚白的時候,簾子終於挑開了。

皇帝靠在隱囊上,寢殿裏飄著一股濃重的藥味,苦得發澀。

蕭汀垂著眼不敢擡頭,只能看見皇帝搭在錦被上的那只手……枯瘦,蠟黃,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著,指甲蓋泛著灰白色。他忽然意識到,這位從來不正眼瞧他的父皇,會不會真的時日不多了。

“蕭淳給你的東西呢?”皇帝開口。

蕭汀擡起頭,一臉茫然:“……什麽東西?”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他跪在那兒,後背的汗把衣裳又濕透了一遍,但也沒有躲開那道目光,因為他是真不知道皇帝在問什麽,一點也不用裝。

“搜。”

皇帝擡了一下手,兩個內官便上前來了。

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發髻散了,連鞋底都掰開看了。蕭汀被按著不能動,只能死死咬著牙,把臉偏向一邊,盯著殿柱上的龍紋看。

視線裏,柱上有一小塊鱗片剝落了,露出內裏木制的芯子……原來它從來都不是金的,只是塗了一層金粉,徒有個表面尊貴。同他一樣。

"回陛下,"內官退開,“未搜出異物。”

皇帝盯著蕭汀看了許久,神色幾度變換,最終閉上眼往隱囊上靠了靠,疲憊地擺了擺手。

“回去吧。”

蕭汀磕了個頭,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硬撐著走出了殿門。

殿外天光灰蒙蒙的,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雨點砸在石磚上濺起白霧,整座宮城都籠在水汽裏。

廊下候著個小內官,手裏撐著傘,“九殿下,宮門外車備好了,送您回府。”

蕭汀沒動彈。他現在不想坐車。方才被按著搜身的時候,他像是被人扒光了在太陽底下站了一遭,胸腔裏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悶悶的發脹。

這雨倒是來得正好。

“不用了。”

蕭汀撥開那傘,徑直踏下了臺階。

雨點兜頭澆下來,瞬間便從頭頂灌到了腳跟,淌進領口裏,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但他沒停。甚至很有點痛快。

比起被迷暈了塞進夾道,比起跪在殿外等皇帝起床,比起被內官翻遍全身,這場大雨,至少是他自己選的。

走在雨水裏,他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有些不辨方向,只知循著宮道向外走。

剛出宮門沒多久,眼前忽然多了一把青傘。傘下的人半邊肩膀濕透了,袍角沾著泥,靴面上全是水漬,像是已經在雨裏走了很久。

費適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青傘罩過蕭汀頭頂的那一刻,這雨便停了。

蕭汀擡起頭,水漬順著額頭往下淌,他癟了癟嘴,沒能說出話。

費適也沒說話,只是把傘又往他那邊偏了半分。

出廣清門往南,再拐兩條街就是將軍府所在的永寧坊。

書房外的廊下跪著兩個人。高李和矮李。

兩人也淋得透濕,但腰桿挺得筆直,像兩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看見費適摟在懷裏的蕭汀,高李猛地擡頭,“殿下!”

蕭汀沒力氣管他們,先前淋雨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兒被人摟著反倒冷的厲害,書房的門開著,燈火從門框裏瀉出來,看上去有些暖。

他剛想說"我沒事",但話還沒出口眼前就黑了。

最後聽見的聲音是費適的,似乎有些著急,命人取熱水和姜湯來。

再次醒來時腰間一片溫熱,正慢慢移動。

蕭汀迷迷糊糊地睜眼看,費適坐在床沿,手裏攥著一塊擰過的溫帕子,正替他擦身。帕子從肩膀一路往下,溫熱的水汽貼著皮膚洇開,微微發癢。

蕭汀縮了一下腿。

"別動。"

費適頭也沒擡,把他和帕子都翻了個面,從另一側肩膀擦下去。

蕭汀就真的沒動。他微蜷著腿,迷迷瞪瞪地由著費適擦。帕子裹著指腹從他腰間擦過去的時候他又縮了一下,這回是因為太癢了,差點笑出聲。

"忍忍。"費適說。

那就忍吧。

可忍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你……怎麽自己來啊?”

“順手的事。”

蕭汀扭著頭看費適,對方垂著眼,眉頭微微蹙著,特別的專註。帕子擦過他後背的時候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後腰上那片癢意讓他腳趾都蜷起來了。

自打記事起,沒人給他擦過身子。

他娘從小就告誡他,能自己動手的貼身事兒就不要輕易交給外人,安順倒是自己人,可他覺得一個大老爺們讓人搓背實在有些別扭。

但現在這種感覺有些不一樣。

費適擦得很仔細,連指縫都沒放過。溫帕子裹住他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擦過去,像在擦什麽寶貝似的。

蕭汀看著看著就有點恍惚。

他這輩子被當寶貝的時候不多。宮裏的下人見他繞著走,兄弟們見了他愛答不理,可費適這麽個大將軍,異世界來的神仙,居然蹲在床沿給他擦腳。

溫帕子從腳背擦到腳心的時候蕭汀又縮了,腳心太癢,他差點把帕子蹬出去。費適按住他的腳踝,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說了別動。”

蕭汀不敢動了,老老實實把腳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截腳趾頭。

擦完之後費適把帕子扔進銅盆,從床頭拿了件幹凈的裏衣抖開,“擡手。”

蕭汀乖乖擡手。

裏衣是新的,布料細密柔軟,帶著日頭曬過的幹燥氣息。費適替他把袖子捋順,一顆一顆系領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顆的時候他的指腹碰到蕭汀的喉結,蕭汀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費適的手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系。

“昨夜的事仔細說一遍。”

蕭汀裹著絲被坐起來,搓了搓臉,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得很快,只中間停了兩次,一次是費適在給他套外袍,他得擡胳膊;一次是因為費適系腰帶時按住他的後腰讓他坐直,那一按正好壓在癢處,他差點又縮起來。

費適低眉聽著,聽完沒吱聲,手裏腰帶一繞一收,指尖在蕭汀腰側輕輕一攏便收緊了,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後開口道,

“若我猜的沒錯,那件所謂的東西,要從廢太子的母家說起……”

“沈家真正的底牌不是人,是錢。沈皇後嫁入東宮時,沈家將半數家產折成金銀田契、鹽引暗股陪嫁入宮。另外一半,後來在沈家遭難時名義上被抄沒,實則……”

他停了一下。

“實則被沈皇後藏起來了。”

蕭汀的眼睛慢慢睜大。

"這筆財富有多巨大呢……籠統一點說,足夠養全國之兵二十年。由此可見,想在皇帝眼皮下完全隱身也不容易,據稱為了斬斷聯系,代理人甚至不知東家是誰,只是有份密令,認令不認人。"

“沈皇後臨終前將密令交給太子,囑咐他留作保命之資。”說到這兒,費適垂眼看向蕭汀,"皇帝之所以疑你,大約因為他以為太子把密令給了你。”

蕭汀張著嘴,好半天才合上,“那幾十大車,都還不是太子所有家當啊?可……可他怎麽會給我?聽他口氣壓根還沒認命。”

"我知道。"費適語氣平靜,“甚至皇帝也知道。但他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萬一。這種關頭太子還要花這麽大的代價把你弄進去會面,別人會怎麽想?這是陽謀,今日之後,無論信還是不信,誰都得在你身上多貼幾根視線。”

蕭汀楞楞地坐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原書裏……這筆錢最後歸誰了?”

"沒明說,我也沒看那麽細。但我覺得是蕭淌。這會是他後來爭位的一大資本,只是現在劇本變了。"

其實還有個更大的問題費適沒說,原書裏當今皇帝死前都不知道密令的事,所以格殺太子才會那麽利索。問題來了,就算劇本有變化,到底是誰把這事兒透給皇帝的?

他瞥了蕭汀一眼,只簡單點了一句:“太子沒死,密令可能還在他手上,而皇帝的疑心也落到了你這裏。”

又是我嗎?蕭汀覺著他就像一顆被擺上棋盤的卒子,連自己怎麽上去的都不知道。

“那……我怎麽辦?”

費適沒有直接回答,轉身從矮幾上取了熱姜湯遞過去,盯著他一氣灌到底,接回碗順手在他嘴裏塞上顆蜜餞,這才開口道:“你那幾個護衛,到現在還渺無音訊。倆姓李的在外面跪著……我把人撥給你是讓他們護你周全,結果你被人從府裏綁進宮,他們竟渾然不覺。罰跪一宿已經是輕的了。”

蕭汀嘶了一聲,蜜餞雖甜,可還沒能完全壓住熱辣辣的姜味,他仔細想了想,還是有些不落忍,

“降虎兄,這事確實怨不得他們。太子能把我綁進宮,我覺著……父皇大概是知道的,說不定就是他默許的。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兩個護衛能擋住的事。所以你就別罰他們了,讓他們起來吧,外頭雨那麽大。”

費適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倒通透了不少。”

蕭汀撓了撓後腦勺:“也不是通透吧,只是以前總不樂意多想……現在,怕是不想都不行了。”

費適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替他把腰間的系帶順了順。

"無妨,"他說,“還有我。”

言罷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廊下跪著的二李同時擡起頭,雨水從他們的下巴往下淌。

“殿下替你們求情。起來吧。”

兩人楞了一瞬,齊齊朝屋裏磕了個頭,起身消失在雨裏。

費適走回來在床沿坐下。“失職該罰還是得罰。”他頓了頓,語氣比方才輕了些,“不過殿下說得對,這件事不是他們兩個能擋住的。所以……還是搬到我這來吧。全興坊那邊人手太少,攔不住有心人。”

蕭汀眨了眨眼,對這一天的遭遇還有些後怕,立刻點了頭,“好。那我可就賴著不走了……我家安順呢?”

“讓人去接了。你剛喝了姜湯就睡會兒,睡醒他應該就到了。”

蕭汀徹底放下了心,靠在床頭聽著窗外漸漸稀疏的雨聲,一夜的驚悸砸來,暈暈沈沈之間便睡了過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

轉眼便暮色四合。

費適一身黑袍,單手托著輿圖走在宮道上。

暮鼓剛過,宮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內官低著頭快步走過,瞥見那身黑袍和手中輿圖,只餘光多停了一息。

穿過長道便到禦書房。這道有些窄,只容兩人並肩,宮燈被穿堂風吹得左搖右晃。費適走在引路的小內官身後,黑袍在昏黃的光裏走一步暗一步,像一道影子在墻面上無聲滑過。

當值內官往裏通傳了一聲,很快放行。

“臣費適,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比平日更沙啞幾分。

費適直起身,往前走了五步,站定。

這樣的距離,尾戒上反射的輝光既清晰又不算刺眼,恰好合用。

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窩深陷,顴骨上浮著兩團不自然的暗紅,案上擱著一碗沒喝完的藥,藥汁已經涼透了。偶爾咳一聲,悶得像從胸腔深處硬壓出來的。

但這些都只是表象,甚至可能是假象,若按書裏的時間線,離皇帝殯天至少還有三年。費適垂著眼皮,安靜等著吩咐。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投來眼神,“手裏拿的什麽?”

"陛下吩咐制的北境輿圖,關於您提的那幾個問題,臣也想好答案了。"費適雙手將輿圖呈上,內官接過掛在木架上。皇帝擡頭看了一眼,又揉了揉眼角。

"看不大清。你來講。”

“臣遵旨。”

費適自內官手裏接過油燈,火苗細細的一條懸在輿圖前方,照得輿圖上忽明忽暗。

“陛下請看。”

他的音調略沈,聽上去極為舒緩。

“北境邊哨自先帝朝沿用至今,換防之期以半年為限,冬入春出。此法在太平年間尚可,但近幾年來北蠻寇邊日益頻繁,換防間隙屢被敵騎乘虛而入。臣以為,換防之期當由半年縮短至三月,陛下以為然否?”

皇帝表示讚同,“然。”

費適點頭,燈火從雁關緩緩移到白山。

“白山一帶地勢開闊,利於騎兵沖鋒,不宜設常駐哨所,但當增設游哨,以烽燧相望。陰山餘脈則不同,山道狹窄,易守難攻,只需在隘口增設鹿角拒馬,便可擋住千人以下的騷擾——此為以逸待勞之策,較之增兵更省糧餉,陛下以為然否?”

皇帝的目光跟著燈火走,“然。”

燈火再移。火苗像是在費適指尖微微跳躍,每一次跳躍尾戒上便折出一縷極細的光,不紮眼,像燈火偶然濺出的餘燼,卻恰好落在皇帝餘光所及之處。

一閃,一閃,又一閃。節奏和費適舒緩的聲音咬合在一起。

皇帝的呼吸自然而然地隨之慢下來,像一艘船被潮水托住,既無翻覆的危險,便不再掙紮,隨波逐流。

“冬防之兵應增兩成,且換防之時需錯開,新舊交替不得有超過三日的空窗……這是臣對北境換防的淺見,陛下以為然否?”

"……然。"皇帝的回答已慢了一線。

費適的聲音平穩和緩,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密密纏繞著殿內的空氣。每一個停頓也都恰到好處。

站在殿角當值的小內官原本站得筆直,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眼皮越來越重。他使勁眨了兩下,腦袋往前一點猛地驚醒,悄悄掐了一下自己掌心。但那聲音還在繼續,像湖水一浪一浪湧過來……他的眼皮又快要合上了。

燈火從陰山緩緩南移,離開了北境,落在輿圖西南方。

"……說完了北境,臣再鬥膽提一樁事。"費適的語氣微微一頓,像是從公事轉入了私議,燈火從輿圖上緩緩擡起,“如今儲位未定,成年皇子久居京城,交結朝臣各立門戶,長此以往,難免心生妄意。”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臣以為,成年皇子當循祖制早日就國。就封之藩,非詔不得入京。陛下以為然否?”

"……然。"皇帝的聲音沈了一些。

燈火落回輿圖,停在西南方。

"既如此,便該早做安排。"費適的語氣像是在順理成章地往下推,“蜀州天府之國,沃野千裏,鹽鐵豐饒,自先帝朝便是最富庶的封地之一。”

皇帝的眼皮擡了擡。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可沒等細想,費適的聲音又繼續下去:

“六皇子泓,性子溫厚,不爭不搶,在宗親中素有人緣。若封六皇子就蜀州,一則開個好頭,讓其餘皇子看見陛下施恩的誠意;二則蜀州富庶,正需要一位不生事的親王坐鎮,陛下以為然否?”

蜀州。六皇子。不爭不搶。

這個組合聽著順耳,且費適推薦的不是九皇子而是六皇子,倒顯得他並非只替一人謀劃。

"老六……確實不爭。"皇帝含混道,“蜀州給他,倒也合適。”

“陛下聖明。”

費適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燈火從蜀州移開,重新落回輿圖上方。

燕翎關。

“蜀州既定,臣還有一言。”

皇帝"嗯"了一聲,聲如蚊蚋。

"燕翎關。"燈火慢慢移過去,“陰山以北,瀚海以南,千裏之地,只有這一道關隘可通商道。此關若失,北蠻鐵騎七日便可直抵雁門。而燕翎關守軍不過三千,換防頻繁,兵將不習,今年春三度告急,去年冬白山哨所被圍七日。”

他的聲音沈了一分。

“燕翎苦寒,冬天凍死人,夏天刮黃風,一年有大半年見不著青蔬。守將換了七任,最長的一任撐了兩年,最短的不到四個月便請調。不是兵不夠,是將不願留。”

燈火停住了,懸在燕翎關上方一動不動。

“臣以為,燕翎需設常鎮,不可再如從前那般輪駐了事。但僅設常鎮尚不夠,還需有一位親王坐鎮,以皇子之尊代天子守國門。親王之旗一立,守軍知朝廷未忘此地,敵騎知中原不可輕犯。”

他的聲音又輕了一分,像嘆息。

“只是……燕翎那地方,實在是苦。”

燈火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替那個尚未確定的親王嘆息。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叩了一下。他的眼皮沈沈的,腦子裏像隔了一層棉絮,但那個空白他自己填上了。排來排去,能去的只有一個。

無權無勢。無黨無派。連母族都無。放在京城是擺設,丟到燕翎去……丟也就丟了。

苦是苦了點。總比毫無用處的強。

但,是否忘了什麽?皇帝正待細想,費適的詢問又到了,

“可身為皇子,自當為國分憂,苦又何妨,陛下以為然否?”

“……然。”

忽明忽滅的火光中,皇帝似乎喃喃自語,“讓老九去。”

費適將油燈輕輕放回案角,退後一步,用袖口遮住了尾戒,躬身行禮。

“陛下聖明。”

作者有話說:

費:想封王可以。想娶妃?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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