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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閉嘴 不讓看話本那你倒是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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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閉嘴 不讓看話本那你倒是教我啊?

觀蓮節還沒等到,先等到了三皇子的生辰日。

帖子送到九皇子府的時候,蕭汀正扒拉著小學算術的冊子,計算費適給他留下的作業。

他擱下紙筆,翻開那張燙金帖子看了兩遍,確認上面寫的確實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送錯了門。

這活了十五年,還頭一回收到三哥的帖子。安順的消息靈通,還說大將軍府也收到了。

新鮮勁兒過了之後,心裏頭浮上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受寵若驚,是這頓飯怕是不太好吃。

蕭汀把帖子往桌上一擱,坐在那兒想了半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從來以太子馬首是瞻,和三哥素無往來,逢年過節即便在宮中碰上面,也連句客套話都懶得互相遞,怎麽就忽然想起請他吃生辰酒了?

還連著費適一塊兒?

怕不是三哥對他倆還有懷疑,要當面驗一驗!

糟了,前兩日忙著給大將軍做書箱,又忙著學算術,倒是把演斷袖的事兒忘了個幹凈。

蕭汀從椅子上彈起來,在屋裏轉了兩圈,又坐下去,又彈起來。

蕭汀平日不怵人也不怯場,可這是三哥。別看他如今一副儒雅端方的模樣,小時候比暴躁的老十也強不到哪兒去,某年節宴玩投壺的時候不小心贏了他,事後就被逮著機會揍了個半死,萬一叫他和老十知道自己是演的……就算能從太子這樁事裏脫身,將來怕也是不太好過了。

可惜蕭汀生平見過的斷袖也就當初東宮門口被打的那一對,小珰大約已沒了,那侍衛也不知還活著沒有,實在沒處取經。

那就只得多讀書了。

蕭汀把安順叫到跟前,本想說“你去書鋪替我買兩本講斷袖情的話本回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安順雖然貼身,可這事兒他還瞞著安順呢。裝斷袖是為了保命,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他揮揮手讓安順下去,自己翻出一身泥灰色的布衫換上,揣上幾塊碎銀子鬼鬼祟祟地避著人走,恰巧路過那道砌了半拉的磚墻。

前日那倆閑漢返了家就再不肯來了,也不知是不是畏懼辛苦。呵,有錢也不曉得掙,怪不得沒出息的只能到處趴活兒。

蕭汀搖頭嘆息一聲,從後面溜了出去。

到了南城一家大書鋪,蕭汀進了門也不繞彎子,壓低聲音說要買風月話本,寫兩個男子的那種。

掌櫃是個圓臉老頭,聞言擡起頭來。

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擠出一句:“這位公子,小店……小店沒有這等書。您去東城柳條巷那家問問,那家掌櫃或許有存貨。”說完目光往蕭汀身上一掃,低頭繼續打他的算盤,眼珠子都再沒擡起來。

蕭汀覺得掌櫃這反應有點古怪,但也顧不上多想,道聲謝出了門,在街口叫了輛驢車直奔柳條巷。

柳條巷的書鋪比南城那家小得多,門臉縮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後頭,招牌上的漆都剝了大半。蕭汀掀開簾子的時候,門楣上掛的一串銅鈴叮叮當當響了一陣。

鋪子裏光線昏暗,空氣中浮著一股紙頁發潮後晾幹的陳味,混著極淡的煙草氣。

櫃臺那站著兩個人。瘦高個兒看上去像是掌櫃的,三十來歲,指尖捏著桿細細的銅煙槍。

另一個是位少年,瞧著比蕭汀大不了兩歲,生得白凈,正微微彎著腰聽掌櫃的說話。

蕭汀只聽見半句“這冊子極好,你回去細讀……”後頭的話便被銅鈴響蓋過去了。

那少年聽見有人進來,立刻直起身,低著頭從蕭汀身側快步走過,連臉都沒讓人看清。

掌櫃將煙槍換到另一只手上,擡起眼來打量蕭汀。

那眼神和南城掌櫃的又不同,蕭汀有點說不上來,像是野狗突然看見一塊肥肉,把他的臉、肩、腰、手挨個掂了一遍。然後慢慢吐出一口煙,那團白霧不偏不倚全噴在了蕭汀臉上。

蕭汀被嗆得瞇了瞇眼,拿手扇了兩下。

“公子想尋什麽書?”掌櫃問。

蕭汀把剛才在南城那套說辭重覆了一遍。

掌櫃聽完,煙槍在指間轉了一圈,眼睛裏浮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公子頭一回來我這兒吧?我這店裏確實有些旁處沒有的本子,只是……”他頓了頓,煙槍嘴輕輕磕了一下櫃臺邊沿,“公子真想要?”

蕭汀嫌那煙味臭懶得說話,只點頭掏出了碎銀子。

掌櫃又看了他兩眼,沒再說什麽,轉身進了裏間,過了半晌才捧出兩本薄薄的小冊子,用粗布裹著。

“公子拿好了。”

掌櫃把粗布包袱往蕭汀手裏一推,笑吟吟地往門框上一靠,目送他出了巷子。

蕭汀抱著包袱走出去老遠還在想,這掌櫃什麽德行,人倒是不醜,可笑得怪瘆人的。

他沒看見的是,他前腳邁出門檻,掌櫃後腳便收了笑。那雙細長的眼睛瞇了一瞇,從箱子底下摸出一冊薄皮簿子來,翻到最新一頁,提筆寫了幾個字,又擱回去。

悄悄溜回到府裏,蕭汀把兩本話本攤在桌上。

他識字不算很多,但話本子裏的字倒還都認得。什麽“唇齒相依”,什麽“解衣推食”,什麽“同榻而眠”,還有什麽什麽“檀口度香”“玉山相偎,兩手撐席,一起一落……”

他從頭翻到尾,越翻耳朵越熱。有些詞他大概能猜出意思,但又猜不太準。

唇齒相依是不是就是兩個人對著啃?度香又是怎麽個度法?

蕭汀撓了撓臉蛋,把書合上,覺得還是自己悟性不夠。

算了,這事不能光靠自己琢磨。費適什麽都知道,得找他一起研究。

入夜,蕭汀抱著話本出了門。

到了將軍府,門房探出頭來,見是他便往裏讓,一面走一面說費將軍出去了,還沒回來,讓殿下在書房稍等。

蕭汀在書房裏坐了兩刻鐘的功夫,把墻上掛著的弩機取下來摸了摸,又掛回去。

實在無聊,就把包袱裏的話本掏出來攤開,心裏把待會兒要問的問題過了一遍。那麽多招式,先問哪個好呢……

費適推門進來的時候,一身深色的窄袖便服,領口微微有些汗濕。

蕭汀問他去哪兒了,他只說“出去辦了點事”。然後隨手把外袍脫了搭在椅背上,在桌邊坐下飲了口茶。目光掃過桌上那兩本話本,擡眼看了看蕭汀。

蕭汀便把三皇子帖子的事說了,又把自己偷偷去買話本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說到瘦掌櫃對著他臉上噴煙的時候,費適把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那人還跟你說什麽了?”

“沒了啊,就問我是真想要麽,我說是,他就賣了。”

蕭汀渾然不覺費適眼中神色,興沖沖地翻開話本,指著第一頁,“你幫我看看這個,唇齒相依,到底是誰的唇誰的齒?相又是怎麽個相法?是不是就這樣……”

他把嘴嘟起來,嘬嘬兩下,又露出一口白牙上下碰碰,“這樣磕?”

費適靠在椅上,挑眉看著他,沒說話。

蕭汀又翻了一頁。“還有這個,解衣推食。推食我知道,就是讓吃的。解衣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帶,又看了看費適領口松垮垮的中衣,忽然伸手去扯費適的衣領。

費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別亂動。”

“這怎麽是亂動?書上教的……我就同你研究一下解衣。”蕭汀理直氣壯,“明日三哥要是讓人灌你酒,我說不定就得替你解衣裳,總不能到時候手忙腳亂的,我可從沒伺候過人。”

他掙開費適的手,卻沒膽再遞爪子了,只能又往後翻了翻,“還有同榻而眠,這個簡單,咱倆不是已經睡過一個屋了?大不了,這次讓你上床來,我不嫌你睡相差。”

費適盯著他看了兩息的功夫,搖了搖頭,“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到時候乖乖的不說話就行。”

說完把話本一合,捏手裏,自顧自往外走去。

蕭汀沖他身後喊,“不讓看話本那你倒是教我啊。”

費適洗漱好了再回屋,蕭汀恰好脫了外袍搭在床尾,踢掉靴子翻身上了床。

他往裏頭挪了挪,騰出半邊位置,爽快道,“上來吧。”

費適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旁邊的人。

蕭汀仰面躺著,頭發散在竹枕上,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窩裏那一小片被燭火映得泛暖的皮膚。

他全然不知道此刻這個姿勢意味著什麽,還在那兒一本正經地請教:

“降虎兄,唇齒相依之後是不是就該檀口度香了?度香是怎麽個度法?話本上寫兩個人嘴對嘴,可是……”

蕭汀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又去捂費適的嘴,手心貼上來的時候他還在繼續問,聲音悶悶的:“嘴巴對著嘴巴,鼻子不會撞到嗎?我……”

費適攥住他那只胡作非為的手,將他往裏推了推。“閉嘴。”

蕭汀眨眨眼,還挺委屈,“我就是提前研究一下,萬一明天要用呢。”

“……明天用不上這些。”

費適松開他,和衣躺下,把被子扯過來搭在兩人中間,像在棋盤上劃出一條楚河漢界。蕭汀側過身,胳膊肘撐著,側頭看費適。

他發現費適閉上眼睛之後,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在燈火下顯得特別鋒利,跟白天那種溫文爾雅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目光往下滑的時候,又忽然註意到費適右手小指上多了枚銀色的尾戒,窄窄一圈。這是什麽時候添的配飾?怪素的。

念頭一晃而過,蕭汀又想起剛才話本裏那句“檀口”,他忍不住伸手在費適嘴唇上方比劃了一下……檀口是指這樣的形狀麽?薄薄的?

還有,真的會是香的麽?

費適忽然睜開眼,蕭汀的手指還在他唇邊懸著,來不及收回去。費適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蕭汀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了一下,“你幹嘛!”然後縮回手,把薄被扯過來把自己裹成一條蠶,只露出兩只眼睛,含含糊糊地抱怨,

“不教就不教,等我見到活斷袖,自個兒學去。”

費適沒應聲。他重新閉上眼,拇指捏著右手尾戒戒身,緩緩旋了一輪,又旋回來。

蕭汀沒留意。他已經把自己裹緊了,嘟嘟囔囔地往枕裏縮,不一會兒呼吸便勻了下來。

費適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

睡著了。

燭火跳了跳,屋裏乍亮了一瞬。費適伸手將蠟燭撚滅了,他又躺了一會兒,望著帳頂,指間尾戒又轉過一圈。

隔日一早,兩人已備好了壽禮。

費適準備的是一副豪華馬鞍,鞍橋包了銀邊,蹬帶是鞣了三道的牛皮,配上前些日子他送給三皇子的那匹大宛寶馬,這份禮送得既體面又意味深長。

蕭汀準備的是一株半人高的紅珊瑚樹,色澤濃而不艷,擱在壽禮堆裏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磣。這是他讓安順從庫房裏挑出來的,是當年分府時太子隨手賞的,他也不知道值多少錢,反正放著也是落灰。

為此,之前他還特意叫人去求過太子的同意。東宮大門他是再不敢主動進了,可該做的面子還得繼續做。沒成想太子倒把備好的生辰賀禮統統交他手上,只說身體不適,托他向三弟代問恭賀。

午後時分,馬車在三皇子府門口停下。蕭汀跳下車,擡頭看了一眼。

闊氣啊,可真是闊氣。

門前兩座石獅子足有一人半高,爪下踏著繡球,連石座上的浮雕都是五福捧壽的紋樣。

朱漆大門上新貼了赤金楹聯,門楣懸著禦筆親題的匾額,兩側廊下掛滿了絹紗宮燈,光是門口迎客的仆從就有十幾個,個個穿著簇新的綢衫,見人便笑,露出一口齊整的牙。

蕭汀心想,他在全興坊的那個家,怕是連人家的後院都不如。

進了大門更是另一番天地。

正廳前頭的庭院鋪的是整塊整塊的漢白玉地磚,游廊兩側的廊柱全是楠木的,雕著纏枝牡丹,每一朵花蕊上都點了金粉。

廊下擺了一長溜的紫檀長案,案上堆著賓客送來的壽禮。光是半人高的珊瑚就有三株,蕭汀那株擱進去果然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磣。

賓客滿座,朝中官員來了大半,蕭汀一眼掃過去,光是穿紫袍的就有好幾個,侍婢們端著托盤在席間穿梭,托盤上擱的是官窯出的青瓷盞,盞中酒液清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光看這排場,三哥的威勢確實越來越盛了。

蕭汀和費適在廊下站了片刻,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迎上來,躬身行禮,引著他和費適穿過游廊,在靠前的位置入座。

他坐下時還刻意往費適身邊挪了挪,周圍已有幾道目光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他端起茶盞擋住半張臉。

哎呀,還沒開演呢,全天下都知道我和降虎兄是一對了麽?

正想著,府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唱報。

“聖旨到——”

滿院賓客齊齊一楞,緊接著便風過麥浪,呼啦啦跪了一地。

蕭汀跟著跪下去,膝蓋貼著漢白玉地磚,冰涼的觸感一直躥到後脊梁。

旨意不長,說的卻全是頂好的話。三皇子蕭淇,德才兼備、忠孝兩全、勤勉王事、堪為諸子之表率……幾乎是把一個臣子能得的誇讚全堆上了。

然後是賞。

禦賜白玉如意一對、東珠十八顆、紫檀嵌玉屏風一座、蜀錦五十匹、官窯青花瓷一套十二件、黃金千兩……

蕭汀跪在地上,數著數著便數不下去了。

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沒有。他是皇子,分府時也就太子隨意賞了些。而三哥不過是過個生辰,父皇便把內庫的好東西流水一般往他府上搬。

這不叫賞賜,這叫昭告。

昭告天下,三皇子在父皇心中的分量,遠非其餘諸子可比。

宣旨太監念完,尖細的嗓子往上提了一個調,笑吟吟道:“三殿下,接旨吧。”

蕭汀微微擡了擡眼。

三哥已經站起來了,一身簇新的蟒袍,面含笑意雙手接過聖旨,朝宮城方向鄭重叩首,“兒臣謝父皇隆恩。”

宣旨太監親自上前攙扶,笑容滿面,噓寒問暖,目光裏的殷勤幾乎要溢出來。

滿院賓客紛紛起身,賀聲如潮。

蕭汀站起來的那一刻,膝蓋有些發麻,不知是跪久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費適。

費適面色如常,甚至嘴角還帶著點淡笑。

也是,他在外什麽時候都這幅笑模樣。蕭汀忽然想起了太子。

從前他不明白太子在急什麽,此刻跪過這一場聖旨,他忽然就明白了。

三哥比太子也就小了幾歲,父皇卻一直不肯封王讓他出京,只留在身邊賜了這麽大的府邸,日日在皇城宮內隨意行走,心思已昭然若揭。若他是太子,若他坐在東宮裏……

蕭汀重新落座,端起茶盞擋住半張臉,茶已經涼了。

這頓飯,果然不好吃。

作者有話說:

費:想見活斷袖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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