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她小跑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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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她小跑幾步
時晶回到家天都擦黑了, 姥姥和小姨姥正在張羅飯菜。
過年要做的肯定是炸貨，姥姥最擅長的就是炸丸子和各種盒子。
時晶記得小時候，炸貨要用大的可以給小娃娃洗澡那樣的搪瓷盆來裝, 雞肉丸，豬肉丸，蘿蔔丸，藕合、茄盒、辣椒盒, 每種都得如山高一盆才夠, 放貨的小北屋塞得滿滿當當。
後來家裏條件好了，炸貨做的也就少了。
“有錢了, 不缺油水了，吃不下去了, 炸點意思意思就行了。”
所以, 她家的炸貨縮水成了兩盤, 一盤丸子, 一盤盒子, 種類隨機, 有時候是素丸子，有時候是辣椒盒，一頓飯就吃完, 最多剩兩塊當早餐。
今天不一樣, 家裏的大盆小盤都被翻了出來，又堆得跟小山一樣。
轟隆隆的抽油煙機聲中，姥姥和小姨姥圍著小圍裙, 一邊守著油鍋，一個放一個炸，一邊叫她媽：“艷啊, 藕盒好了，快點趁熱吃！”
周艷就屁顛屁顛地鉆進了廚房，拿著個藕盒斯哈著吃。
扭頭看到時晶，她還有點尷尬，大抵是大人平日裏都喜歡裝著嚴肅，不願意暴露自己幼稚這一面。
姥姥才不管，無論是周艷還是時晶，在她眼裏都是孩子。
她從比她高大半頭的女兒身後冒出頭來，招呼著時晶：“晶晶啊，炸了豬肉丸，雞肉丸和蘿蔔丸，正炸藕盒呢，想吃自己捏著吃，你媽都吃一盤了。”
周艷那半個藕盒吃得就很艱難。
時晶去洗手的時候，還偷偷笑了半天，她媽好久沒這麽生動了，哪裏有人是天生的演員，維護著一個和藹善溝通的媽媽形象，裝出一副幸福美滿的樣子，很難的。
洗了手後，時晶也進了廚房，這裏熱氣騰騰，就好像過去的每年都一樣，她媽精氣十足，姥姥老當益壯，客廳裏，姥爺和爸爸在棋盤廝殺，誰也不肯認輸。
日子仿佛又活了過來。
時晶想拜幹親真好，還沒開始呢，就看到了希望。
這天的晚飯，自然就是這些炸貨，時晶吃的滿滿當當，灌了兩杯可樂才解了膩，吃完了她就把所有人都推到客廳，給他們還泡了一壺濃茶——那種茶葉一半水一半能苦死人的，自己則拍著胸脯保證：“廚房交給我，誰也不準來。”
周艷都樂壞了：“交給你交給你！”
姥姥和小姨姥還有點擔憂：“你行嗎？還是我來。”
時晶就一個詞：“信任！你們都不信任我，咱們不是好朋友了？！”
姥姥走了半截又退回去了，“那還是當好朋友吧！”
時晶唱著歌處理了涼下來的油鍋，刷了碗筷，擦了濺滿了油點子的臺面和地面，當然，也將炸貨們分別放好——姥姥和小姨姥要回家過年的，需要給她們帶回去一些，還要給自家留下一些，剩下的，她專門每種都留下了一小盤，用塑料袋裝好，放在了個禮品袋裏。
時晶也不懂拜幹親要拿什麽東西，但她記得奶奶怎麽拜竈神的，似乎就是水果，糕點和炸物。
所以時晶又從冰箱裏拿了點蘋果，從儲藏室拿了盒綠豆糕，順便還順了幾個果盤放了進去。
第二天，裴風在花店門口，就瞧見了車筐裏放滿了東西，艱難騎過來的時晶。
他難得話多：“你拿的什麽？這麽多？怎麽還有瓶酒？”
那瓶茅臺是半夜想起來，又跑出來順的，差點被發現。
時晶理直氣壯，給媽媽辦事，自然要用最好的，“上供不都要用酒的，我想應該差不離，還帶了三個酒盅，兩根蠟燭，兩個燭臺，你看夠不夠？不夠半路買。”
裴風臉上就有了淡淡的笑意，時晶眼尖瞧見了，“我拿錯了嗎？你笑什麽？”
他不承認：“我哪有笑？挺周全的，我帶著吧。”
說著，就將那個大包塞到了放在了自己的車筐裏。
時晶也沒推辭，她好像帶多了，挺沈的，得有七八斤，可讓她放下哪個，她也舍不得，她怕，怕一個不虔誠，幹姥姥不高興怎麽辦。
時晶來的時候，還想著，要是一個月前有人跟她說，自己會拜一座石橋當幹姥姥，她會笑死。但人在絕望的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沒有辦法控制住理智的。
無論任何辦法，只要有希望，她都願意。
最怕的是，沒有希望。
時晶還是有點沒底，騎著車跟著他，“有什麽不對你跟我說，我很認真的。你別不吭聲。”
裴風回頭看，時晶眼睛裏都是認真的星星，就像是當時站在工地前，問他飯夠不夠吃的時候一樣。
他很認真地說：“真的挺好，足夠了。”
時晶放下了心，可依舊有各種擔憂，“是不是要避開人，有人怎麽辦？”“早知道約的早點了，五六點鐘肯定沒什麽人！”“要人家看見問，我們就編個謊話吧，我不太想讓人知道。”“不是怕人笑話我，我怕說破了不好。”“你說拜了後怎麽知道對方同意了啊？”
裴風的車子停了下來。
時晶連忙剎車，“到了嗎？”
裴風不知道怎的，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他的手並不像同齡人的手，手指和掌心都是工地幹活留下的繭，粗糲而硬，將時晶的頭發都刮毛了。
裴風有些意外，瞠目結舌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耳朵都紅了，幹巴巴吐出一句：“放心好了。”
快速地騎車走了。
從背影看，有些狼狽。
時晶倒是沒在意那幾根腦袋毛，他的手是硬的，可動作是輕軟的，時晶感覺到了他的安撫。
大抵是因為這個，也可能是因為看到了裴風不同往常的狼狽，時晶終於松弛了下來。
半個多小時後，兩個人到了那座橋，就是一個很小的拱橋，架在已經沒水的河道上，連個名字都沒有，這裏人們提起它就一句“老橋”。
這會兒已經十點了，恰好是上午人們活動最多的時候，橋上來來回回走著人。
裴風讓時晶停在了橋旁邊的大榆樹下，跟她說“你等我一會兒。”然後就向著東邊走去，時晶瞧見那裏立了個石碑，寫著裴家村。
他直接走到了臨街那家，很快從裏面提出了一個桶，等著走近，時晶才看到裏面的東西——半桶清水，幾塊抹布。
裴風說：“我問了，儀式要有，但虔誠更重要。我想著，再沒有什麽比伺候它老人家幹凈幹凈更好，你說呢。”
當然他還補充了，“幹的時候，你心裏跟它多說說。我也會多說的。”
這聽起來比上供還不靠譜，但時晶卻覺得裴風說得對，如果它有靈，肯定更喜歡這樣付出勞力更虔誠的做法吧。
就像是她姥姥最喜歡小輩們多去家裏看看她，而不是打個電話說幾句好話給點錢人就不來了。
她點點頭：“好。”
南城雖然叫南城，但身處北方，一月的天氣滴水成冰，時晶已經做好準備了，但手指尖觸到的水面，是溫熱的，裴風用的溫水。
他沒多話，大力將抹布攥幹，遞給她：“開始吧。”
老橋並不長，橋身是用的青灰色石灰巖，欄桿是建國後加建的，用的是漢白玉。地面常年有人清掃刷洗，倒是欄桿上灰塵很多，他們擦的就是這部分。
時晶在左裴風在右，從第一個欄桿開始，一點點摩擦著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灰塵，一開始的時候有點不得勁，這裏離著裴家村這麽近，自然有人認識裴風。
路過就會有人問：“裴風，怎麽擦欄桿？這姑娘誰呀？”
裴風說：“我同學，學校要求社會實踐，我倆擦擦橋。”
人家就會說：“你們學校是不一樣，都高三了，怎麽還弄這個？”
不過也不會再問什麽，嘟囔著就走了。
時晶有點緊張，沒人的時候跑過去問：“不會穿幫吧。”
“不會！”裴風低頭幹著活，耳朵終於不燙了，“裴家村就我一個上一中高三的，再說，就算有人說他們班沒有，他們怎麽知道咱們班沒有呢！”
這是裴風的另一面，不同於班級裏他的沈默，工地上他的疲累，他是自信的，也是狡黠的。
時晶也放下心來，安心幹活，每擦一下她都要請求一次，“幹姥姥，請您保佑我媽媽吧。”
“幹姥姥，我媽媽是個好人，她每年都捐款，還資助了學生，她不該怎麽早就離開。”
“還有……幹姥姥……我……我不能沒有媽媽……”
這是時晶最想說的理由，可又是她覺得最不容易說服這漫天神佛的理由。
應該是做很多有功德的事兒，才能得到好運吧。
一個孩子的思念有用嗎？
世界上那麽多孩子，那麽多父母，那麽多人，她的媽媽憑什麽不一樣呢。可時晶真的希望，她的媽媽不一樣。
橋不長，但人心誠，從早上十點一直幹到下午三點，每塊石頭都留下了時晶的請求，時晶不吃飯也沒有停下來，還是裴風攔住了她，“可以了。”
“可以了嗎？是不是還可以再擦擦？”時晶弓著腰，她的腰直不起來了。
裴風瞧著她攀著欄桿艱難地直起身體，默默將左手收了回去，“可以了，我們拜一拜吧，就在那邊。”
裴風將拜祭的東西放在了橋下的空地裏，把炸物糕點和水果都擺上，裴風還讓時晶到了三杯酒，燒了三炷香，等著香燃盡，時晶叫了三聲幹姥姥。
然後將一個小石頭遞給她，“這是橋下撿的，拿著吧。”
那石頭應該是老橋不知道什麽原因掉落的，跟它的青石板是一個材質，被不知道哪年的河水打磨得圓滑。
時晶接過，認真地將它放在了口袋裏：“謝謝。”
裴風也挺認真地說：“你不用這麽客氣……”
時晶迅速看了一眼裴風，這話有些親密了，裴風是不是要戳破他倆那漏洞百出裝聾作啞的匿名信。
“我們是同學，上次我低血糖你還幫我了。”裴風半點沒拆穿的意思。
時晶也松了口氣，不說也挺好，怪別扭的。
從橋下往上走的時候，時晶扶著大榆樹上去，突然想到了裴風的幹媽，扭頭看裴風。
根本不用問，裴風就點了頭：“是，這是我幹媽！”
再往前走，到了停車的位置，時晶往後看，她的幹姥姥和裴風的幹媽正依偎在一起。
時晶本想著自己騎回去，裴風沒同意，“我帶你吧，等會兒我坐公交車回來就行。”時晶想拒絕，他又說，“你確定你的腰可以嗎？”
周艷總說小孩沒腰，但時晶確定，她有，真的疼。
她只能同意，她想謝謝裴風，人家陪她一天呢，結果裴風收拾著貢品說：“炸貨給我吧，我好久沒吃了。”
時晶當然同意，“好，你不嫌棄的話。”
裴風笑了：“當然不嫌棄。”
裴風將炸貨放到了小賣部，又將酒拿了回來，時晶也沒推，高三可不能喝酒。
時晶的車子是個二六的女士車，裴風看了一眼說，“你先上來吧？”
帶人不好啟動。
時晶擺擺手：“我跳上去。”
她會跳的，小時候家裏條件沒那麽好，周艷天天騎自行車帶著她，周艷力氣小，帶著人啟動不了，時晶老早就學會了跳車子。
這會兒也一樣，瞧著裴風穩當了，她小跑幾步，利落地跳了上去，然後像過去跟媽媽在一起一樣，很自然的右手攬住了裴風的腰。
也就一剎那，時晶迅速收回了手。
她往前看去，大冬天裏裴風穿著一件黑色的棉服，衣服寬寬大大的將他的身體全部遮住了，她只能看到裴風根根向上的頭發，還有發紅的耳朵。
應該是忙了一天凍的吧！
時晶摸摸自己的耳朵，雖然戴著帽子，也冰涼，還發燙。
肯定是凍的，她確認。
倒是裴風，寬大的棉服裏，霎時間挺直的脊背一直僵著，到了半路，才漸漸地放松下來，耳朵燙死了。
作者有話說：
第一次親密接觸~~~~
今天明天都中午12點更新，後天改為正常更新，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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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要做的肯定是炸貨，姥姥最擅長的就是炸丸子和各種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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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一樣, 家裏的大盆小盤都被翻了出來，又堆得跟小山一樣。
轟隆隆的抽油煙機聲中，姥姥和小姨姥圍著小圍裙, 一邊守著油鍋，一個放一個炸，一邊叫她媽：“艷啊, 藕盒好了，快點趁熱吃！”
周艷就屁顛屁顛地鉆進了廚房，拿著個藕盒斯哈著吃。
扭頭看到時晶，她還有點尷尬，大抵是大人平日裏都喜歡裝著嚴肅，不願意暴露自己幼稚這一面。
姥姥才不管，無論是周艷還是時晶，在她眼裏都是孩子。
她從比她高大半頭的女兒身後冒出頭來，招呼著時晶：“晶晶啊，炸了豬肉丸，雞肉丸和蘿蔔丸，正炸藕盒呢，想吃自己捏著吃，你媽都吃一盤了。”
周艷那半個藕盒吃得就很艱難。
時晶去洗手的時候，還偷偷笑了半天，她媽好久沒這麽生動了，哪裏有人是天生的演員，維護著一個和藹善溝通的媽媽形象，裝出一副幸福美滿的樣子，很難的。
洗了手後，時晶也進了廚房，這裏熱氣騰騰，就好像過去的每年都一樣，她媽精氣十足，姥姥老當益壯，客廳裏，姥爺和爸爸在棋盤廝殺，誰也不肯認輸。
日子仿佛又活了過來。
時晶想拜幹親真好，還沒開始呢，就看到了希望。
這天的晚飯，自然就是這些炸貨，時晶吃的滿滿當當，灌了兩杯可樂才解了膩，吃完了她就把所有人都推到客廳，給他們還泡了一壺濃茶——那種茶葉一半水一半能苦死人的，自己則拍著胸脯保證：“廚房交給我，誰也不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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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和小姨姥還有點擔憂：“你行嗎？還是我來。”
時晶就一個詞：“信任！你們都不信任我，咱們不是好朋友了？！”
姥姥走了半截又退回去了，“那還是當好朋友吧！”
時晶唱著歌處理了涼下來的油鍋，刷了碗筷，擦了濺滿了油點子的臺面和地面，當然，也將炸貨們分別放好——姥姥和小姨姥要回家過年的，需要給她們帶回去一些，還要給自家留下一些，剩下的，她專門每種都留下了一小盤，用塑料袋裝好，放在了個禮品袋裏。
時晶也不懂拜幹親要拿什麽東西，但她記得奶奶怎麽拜竈神的，似乎就是水果，糕點和炸物。
所以時晶又從冰箱裏拿了點蘋果，從儲藏室拿了盒綠豆糕，順便還順了幾個果盤放了進去。
第二天，裴風在花店門口，就瞧見了車筐裏放滿了東西，艱難騎過來的時晶。
他難得話多：“你拿的什麽？這麽多？怎麽還有瓶酒？”
那瓶茅臺是半夜想起來，又跑出來順的，差點被發現。
時晶理直氣壯，給媽媽辦事，自然要用最好的，“上供不都要用酒的，我想應該差不離，還帶了三個酒盅，兩根蠟燭，兩個燭臺，你看夠不夠？不夠半路買。”
裴風臉上就有了淡淡的笑意，時晶眼尖瞧見了，“我拿錯了嗎？你笑什麽？”
他不承認：“我哪有笑？挺周全的，我帶著吧。”
說著，就將那個大包塞到了放在了自己的車筐裏。
時晶也沒推辭，她好像帶多了，挺沈的，得有七八斤，可讓她放下哪個，她也舍不得，她怕，怕一個不虔誠，幹姥姥不高興怎麽辦。
時晶來的時候，還想著，要是一個月前有人跟她說，自己會拜一座石橋當幹姥姥，她會笑死。但人在絕望的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沒有辦法控制住理智的。
無論任何辦法，只要有希望，她都願意。
最怕的是，沒有希望。
時晶還是有點沒底，騎著車跟著他，“有什麽不對你跟我說，我很認真的。你別不吭聲。”
裴風回頭看，時晶眼睛裏都是認真的星星，就像是當時站在工地前，問他飯夠不夠吃的時候一樣。
他很認真地說：“真的挺好，足夠了。”
時晶放下了心，可依舊有各種擔憂，“是不是要避開人，有人怎麽辦？”“早知道約的早點了，五六點鐘肯定沒什麽人！”“要人家看見問，我們就編個謊話吧，我不太想讓人知道。”“不是怕人笑話我，我怕說破了不好。”“你說拜了後怎麽知道對方同意了啊？”
裴風的車子停了下來。
時晶連忙剎車，“到了嗎？”
裴風不知道怎的，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他的手並不像同齡人的手，手指和掌心都是工地幹活留下的繭，粗糲而硬，將時晶的頭發都刮毛了。
裴風有些意外，瞠目結舌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耳朵都紅了，幹巴巴吐出一句：“放心好了。”
快速地騎車走了。
從背影看，有些狼狽。
時晶倒是沒在意那幾根腦袋毛，他的手是硬的，可動作是輕軟的，時晶感覺到了他的安撫。
大抵是因為這個，也可能是因為看到了裴風不同往常的狼狽，時晶終於松弛了下來。
半個多小時後，兩個人到了那座橋，就是一個很小的拱橋，架在已經沒水的河道上，連個名字都沒有，這裏人們提起它就一句“老橋”。
這會兒已經十點了，恰好是上午人們活動最多的時候，橋上來來回回走著人。
裴風讓時晶停在了橋旁邊的大榆樹下，跟她說“你等我一會兒。”然後就向著東邊走去，時晶瞧見那裏立了個石碑，寫著裴家村。
他直接走到了臨街那家，很快從裏面提出了一個桶，等著走近，時晶才看到裏面的東西——半桶清水，幾塊抹布。
裴風說：“我問了，儀式要有，但虔誠更重要。我想著，再沒有什麽比伺候它老人家幹凈幹凈更好，你說呢。”
當然他還補充了，“幹的時候，你心裏跟它多說說。我也會多說的。”
這聽起來比上供還不靠譜，但時晶卻覺得裴風說得對，如果它有靈，肯定更喜歡這樣付出勞力更虔誠的做法吧。
就像是她姥姥最喜歡小輩們多去家裏看看她，而不是打個電話說幾句好話給點錢人就不來了。
她點點頭：“好。”
南城雖然叫南城，但身處北方，一月的天氣滴水成冰，時晶已經做好準備了，但手指尖觸到的水面，是溫熱的，裴風用的溫水。
他沒多話，大力將抹布攥幹，遞給她：“開始吧。”
老橋並不長，橋身是用的青灰色石灰巖，欄桿是建國後加建的，用的是漢白玉。地面常年有人清掃刷洗，倒是欄桿上灰塵很多，他們擦的就是這部分。
時晶在左裴風在右，從第一個欄桿開始，一點點摩擦著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灰塵，一開始的時候有點不得勁，這裏離著裴家村這麽近，自然有人認識裴風。
路過就會有人問：“裴風，怎麽擦欄桿？這姑娘誰呀？”
裴風說：“我同學，學校要求社會實踐，我倆擦擦橋。”
人家就會說：“你們學校是不一樣，都高三了，怎麽還弄這個？”
不過也不會再問什麽，嘟囔著就走了。
時晶有點緊張，沒人的時候跑過去問：“不會穿幫吧。”
“不會！”裴風低頭幹著活，耳朵終於不燙了，“裴家村就我一個上一中高三的，再說，就算有人說他們班沒有，他們怎麽知道咱們班沒有呢！”
這是裴風的另一面，不同於班級裏他的沈默，工地上他的疲累，他是自信的，也是狡黠的。
時晶也放下心來，安心幹活，每擦一下她都要請求一次，“幹姥姥，請您保佑我媽媽吧。”
“幹姥姥，我媽媽是個好人，她每年都捐款，還資助了學生，她不該怎麽早就離開。”
“還有……幹姥姥……我……我不能沒有媽媽……”
這是時晶最想說的理由，可又是她覺得最不容易說服這漫天神佛的理由。
應該是做很多有功德的事兒，才能得到好運吧。
一個孩子的思念有用嗎？
世界上那麽多孩子，那麽多父母，那麽多人，她的媽媽憑什麽不一樣呢。可時晶真的希望，她的媽媽不一樣。
橋不長，但人心誠，從早上十點一直幹到下午三點，每塊石頭都留下了時晶的請求，時晶不吃飯也沒有停下來，還是裴風攔住了她，“可以了。”
“可以了嗎？是不是還可以再擦擦？”時晶弓著腰，她的腰直不起來了。
裴風瞧著她攀著欄桿艱難地直起身體，默默將左手收了回去，“可以了，我們拜一拜吧，就在那邊。”
裴風將拜祭的東西放在了橋下的空地裏，把炸物糕點和水果都擺上，裴風還讓時晶到了三杯酒，燒了三炷香，等著香燃盡，時晶叫了三聲幹姥姥。
然後將一個小石頭遞給她，“這是橋下撿的，拿著吧。”
那石頭應該是老橋不知道什麽原因掉落的，跟它的青石板是一個材質，被不知道哪年的河水打磨得圓滑。
時晶接過，認真地將它放在了口袋裏：“謝謝。”
裴風也挺認真地說：“你不用這麽客氣……”
時晶迅速看了一眼裴風，這話有些親密了，裴風是不是要戳破他倆那漏洞百出裝聾作啞的匿名信。
“我們是同學，上次我低血糖你還幫我了。”裴風半點沒拆穿的意思。
時晶也松了口氣，不說也挺好，怪別扭的。
從橋下往上走的時候，時晶扶著大榆樹上去，突然想到了裴風的幹媽，扭頭看裴風。
根本不用問，裴風就點了頭：“是，這是我幹媽！”
再往前走，到了停車的位置，時晶往後看，她的幹姥姥和裴風的幹媽正依偎在一起。
時晶本想著自己騎回去，裴風沒同意，“我帶你吧，等會兒我坐公交車回來就行。”時晶想拒絕，他又說，“你確定你的腰可以嗎？”
周艷總說小孩沒腰，但時晶確定，她有，真的疼。
她只能同意，她想謝謝裴風，人家陪她一天呢，結果裴風收拾著貢品說：“炸貨給我吧，我好久沒吃了。”
時晶當然同意，“好，你不嫌棄的話。”
裴風笑了：“當然不嫌棄。”
裴風將炸貨放到了小賣部，又將酒拿了回來，時晶也沒推，高三可不能喝酒。
時晶的車子是個二六的女士車，裴風看了一眼說，“你先上來吧？”
帶人不好啟動。
時晶擺擺手：“我跳上去。”
她會跳的，小時候家裏條件沒那麽好，周艷天天騎自行車帶著她，周艷力氣小，帶著人啟動不了，時晶老早就學會了跳車子。
這會兒也一樣，瞧著裴風穩當了，她小跑幾步，利落地跳了上去，然後像過去跟媽媽在一起一樣，很自然的右手攬住了裴風的腰。
也就一剎那，時晶迅速收回了手。
她往前看去，大冬天裏裴風穿著一件黑色的棉服，衣服寬寬大大的將他的身體全部遮住了，她只能看到裴風根根向上的頭發，還有發紅的耳朵。
應該是忙了一天凍的吧！
時晶摸摸自己的耳朵，雖然戴著帽子，也冰涼，還發燙。
肯定是凍的，她確認。
倒是裴風，寬大的棉服裏，霎時間挺直的脊背一直僵著，到了半路，才漸漸地放松下來，耳朵燙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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