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入v章 裴風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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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入v章 裴風沖著她
裴風只覺得心都被揪起來了, 還想再問問，可時晶低著頭蹲在地上蜷縮在那兒，就像是個凍透了的鵪鶉, 只會重覆這一句話，再也說不出其他來。
人好像已經魔怔了。
他上前拍拍她，入手是滾燙的體溫。
“時晶！時晶！你發燒了，得去醫院。”
時晶回答他的只有一句話, “我要沒媽媽了。”
裴風的眼睛就酸了, 他也不問了，他知道那是什麽感受。
就像是那天, 爸爸出門前還告訴他，“我聽說學英語得要覆讀機, 等這次回來, 我就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咱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可爸爸的卡車卻再也沒回來。
他聽到消息的時候沒有相信, 可在停屍房看到屍體, 他就不得不相信, 他的爸爸沒有了，明明早上還是活生生的人，明明他才三十七歲, 可他就是不在了。
不能夠拍著他的肩膀說我們家小風真厲害, 不能夠叮囑他我不在家你可要當頂梁柱，不能夠在飯桌上憧憬：過幾年小風考上了好大學讀了碩士博士，我可就美死了。
他再也不會說話, 再也不存在，自己的世界再也沒有他了。
他沒有爸爸了。
他怎麽能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呢？
裴風蹲下來，小心地說：“時晶, 你發燒了，我先帶你去醫院。”
時晶也不知道是燒的還是凍得，根本沒有其他反應，裴風想把她放在自行車後座，她也坐不住，幹脆他就將車子鎖在一邊，書包掛在胸前，背起了時晶。
晚上九點半，冬季的南城人們都歇得早，路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相伴，裴風背著她一步一步往旁邊最近的醫院走去。
時晶的頭耷拉在他的右肩，燙的跟火球一樣，還在喃喃自語，“我要沒有媽媽了。”
裴風就回答：“時晶，都會過去的，你會漸漸學著不想他的。”
“我要沒有媽媽了。”
“你要好好的，我知道這不容易，但人總得向前看，媽媽也盼著你好。”
“我要沒有媽媽了。”
“我……我也想我爸爸了。時晶，沒有爸爸太苦了，你會遇見很多沒有想過的困難，你會知道原來人是會變得，明明也是最親的人，卻變得像是惡魔一樣。你要小心要防備還要好好長大，不能放棄自己，你得加油，因為……只有自己了。”
時晶發了一場高燒，足足少了三天，退燒後腦袋才清醒過來，人還是懵懵的。
時鵬程在她身邊忙活，“怎麽就燒起來了，你老師說你肚子疼請假回家，你也沒回家，怎麽在大街上晃蕩到半夜？”
“要不是你同學看見了，你這外面一夜，不得凍死？晶晶，你心裏有什麽事嗎？跟爸爸說說？”
時鵬程順手遞給了時晶一根香蕉，時晶擡頭看他，媽媽長得漂亮，爸爸自然也不能太差，所以他一向很註重打扮的。
染頭發，用發油，穿西裝，戴手表。
但這會兒，他發根都露出白了。
她怎麽就沒註意到呢，明明家裏這幾個月有那麽多的不一樣。
媽媽先是咳嗽了一個多月，後來又怕冷，身體好的人怎麽可能這麽長時間生病？
說是去北京開拓業務，他們家那點體量，王賀民伯伯想帶著他們在南城開發樓盤，都不夠看的，一直在等機會，那麽大的北京，他們家怎麽可能有機會？
可她都忽視了，她怎麽這麽粗心啊！
時晶又想哭，但一動臉就生疼，護士說她來的時候，衣服前襟都是濕透的，以為她是高燒出的汗，只有時晶才知道，那是她的淚。
這麽冷的天，皮膚在濕潤的情況下凍了一天，臉肯定凍傷了。
她想忍著，就像是電視裏那樣，就像是爸媽瞞著她一樣，也瞞著他們自己知道了真相這件事。
可她根本忍不住。
她有很多疑問，很多擔心，很多害怕。
她根本不是個堅強的人，她沒辦法獨自消化這些事情。
“爸，我去市一院找你們了，我媽是白血病嗎？”
時鵬程拿著香蕉的手就停住了，他看著時晶，剛剛偽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如潮水退去，霎時間，他臉上遍布了愁苦。
“你怎麽去哪裏了？誰讓你去的？你……”
“我猜到的，”時晶不想跟他掰扯這些，一口氣說完，“你們太不對勁兒了，咱家那麽小的公司去什麽北京拿項目，誰家低血糖住四天院還不回來？爸，我不是傻子，你怎麽可能瞞得住？你們想幹什麽？就為了我高考瞞著我到底嗎？”
“高考很重要，可有那麽重要嗎？我可以高考無數次，可我就一個媽！”
“你們想讓我悔恨一輩子嗎？我媽還有多久？”
時鵬程沒吭聲，他用雙手使勁兒來回搓了搓臉，從指縫裏露出一句話，“是白血病，十月查出來的，你上高三那麽忙，加上發現的比較早，醫生說你媽這種類型能治，我和你媽商量就沒告訴你。”
時晶氣的肺疼，“高考！高考！你們就知道高考！那是我媽，我就一個媽，高考還能比我媽更重要嗎？”
“不是誰更重要的事。”時鵬程那麽疼她，可這會兒沒有順著她說，“是誰先誰後的問題。你媽是生病了，但這個病帶病存活時間很長，你現在知道，和你高考結束知道，沒有區別。
但晶晶，爸媽太了解你了，你被我們養的太嬌了，你吃不了覆讀的苦，也頂不住覆讀的壓力，你從小就是被我們保護長大的，我們什麽壓力都沒讓你頂過，你不可能覆讀的。
對你，高考只有一次啊！
你說，我們會怎麽選擇？你不要只想著你，你站在我們的角度想想，你疼我們，我們就不疼你嗎？”
時晶瞪著時鵬程，她不能接受高考比媽媽重要，不但如此，她不能接受任何人任何事比她的爸媽重要，包括她自己。
她爸爸怎麽可以將他們放在這麽靠後的位置？！
他們明明是那麽重要，他們生她養她疼她，在她心裏永遠必須是第一位的！
但是她也知道，他們是為自己好，他們說的是現實，是無奈。時晶眼淚嘩嘩地流著，這次不是生氣爸媽瞞著她的氣了，是氣自己的不爭氣，要是她成績好，或者她性格強，能擔事，是不是就不會這樣瞞著她。
時鵬程瞧著她那樣心疼，拿了塊紙巾去給她擦臉，誰料紙巾一碰到人，哭的更厲害了。
還好能說話了，“那我媽現在是什麽情況，不是說好治嗎？為什麽又住院？你是不是又騙我？”
“沒有！真的是低血糖暈倒了，但我不放心，讓你媽多住幾天觀察一下，這幾天醫生也說沒事，你看把你嚇得，放心吧，真沒事。”
瞧著時晶還難受，他又說：“要是真的很厲害，我們怎麽也得告訴你的，你懂嗎？”
這話比什麽都管用，是啊，要是真的很嚴重，怎麽可能讓她什麽都不知道呢，這對她太殘忍了。
就像是隔壁王奶奶得了癌癥五年了，還好好的呢。
雖然胸口像石頭一樣悶著，渾身都仿佛被抽幹了力氣，時晶終於好了點。
時鵬程看她臉色好點了，拍拍她的肩膀，“閨女，你都知道了，就堅強點，別讓你媽擔心。好好吃藥，好好上學，我得去看你媽，不去她該亂想了。”
時晶拽住了他，“我媽知道我住院了嗎？”
時鵬程搖搖頭：“怕她擔心，沒跟她說，你小姨姥陪著她呢。”
時晶覺得自己好矛盾，剛剛她還在批判他們為什麽瞞著她，可現在她又能理解他們為什麽瞞著她了，她緊緊拽著時鵬程的衣袖，“別告訴她我知道了，我怕擔心我。”
時鵬程把頭仰了起來，讓自己的眼淚別掉下來。
“哎！”他應了。
時晶在病房裏又坐了好一陣，然後起來去醫生那裏問有沒有什麽藥膏能抹臉？她剛剛看了，臉頰又紅又腫的，跟猴屁股似得，她不能這樣去見她媽。
醫生開了藥她就出院了，若是原先，這副猴屁股的樣她是不會去上學的，可這次不一樣，她不能那麽小孩氣了，她不能那麽不爭氣了，她好害怕……她媽擔心她。
時晶的臉引起了轟動。
司美圍著她說：“這種年月還能把臉凍成這個樣子，時晶你傻嗎？”
時晶沒心情多說話，“燒糊塗了。”
司美伸手在她額頭上摸了摸，“現在不燒了，可得好好養著，我表姐在農村，家裏沒供暖，每年的手都長凍瘡，後來上了大學不挨凍了也長不好。手指頭胖胖粗粗的。”
時晶點頭，低頭拿卷子，順便看了裴風一眼，他也正看著這邊，時晶發現，好像他收下東西後，就總看她這裏。
她好像永遠都能找到他的目光。
時晶得謝謝人家，但現在她真不想在班裏說，只能點點頭。
司美瞧見了時晶的目光，來回用腦袋三點一線對了對，用口型問：“你看裴風幹什麽？”
時晶也不隱瞞，她聽見裴風那些話了，“裴風路上碰見我送我去醫院的，要不得凍死。”
司美詫異：“裴風一句話都沒提，沒想到他看著冷冰冰的，人還挺好。”
中午吃飯，時晶跟司美說：“我要謝謝他，你先去食堂。”
時晶沒走，裴風不知道是有默契，他也沒動。
十八歲的少年們，早上七點半開始晨讀，到了中午十二點已經餓得能吃下一頭牛，幾乎所有人在老師踏出教室的那一刻都開始沖鋒。
很快，教室裏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時晶還沒說出那聲謝謝，裴風已經將這三天的覆習要點遞給了她，“難過的時候多學習吧，你越強大，你媽就會越放心。”
時晶摩挲著筆記本，“我知道，可我靜不下來。你……”
她想問你怎麽過來的，可又不忍心，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裴風仿佛有心靈感應似得，“跟傻子一樣懵了半個月，我爸葬禮我都沒哭，可一切都結束了，才覺得難過，什麽都不想，只想哭，又不想讓人看見，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得有個七八天才好點。”
他認真地說：“沒有人可以堅強的仿佛沒有發生一樣，你難過就難過，想哭就哭，不想來就不來，落下的課我借給你筆記。”
時晶終究還是歇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周艷要出院了，時晶的心情終於能控制了，臉也好的七七八八，還去醫院專門掛了個專家號問了問作為家屬需要怎麽做，她才恢覆上學。
周艷到家，時晶還給她個大大笑容：“媽，你說我這次月考考521好不好？我愛你。”
周艷還當瞞得好好的，笑著回：“這進步不小，都能控分了。”
時晶嘿嘿笑著：“試一試嘛。”
周艷跟她許下保證：“上了520，合理要求答應一個。”
周艷的合理要求可寬泛呢，幼兒園的一塊糖是合理要求，時晶高考結束後去香港迪士尼也是合理要求，絕對有內容。
時晶回答就一句話：“等著掏腰包吧！可別心疼。”
周艷沒忍住就笑起來，因著病發，她其實已經很久不高興了，雖然查出來已經幾個月了，但其實她根本沒辦法接受，自己那麽年輕，就得了這樣的重病。
如果是年邁老去自然死亡，可能有很多人會從容，但最好的年紀，事業剛剛穩定，孩子還未養大，她還年富力強，她如何能甘心？
可她又恨不了任何人，沒有人虧待她，她自幼父母疼愛，時鵬程更是從未對她不好過，這幾個月也是時刻陪伴，沒有一句怨言，她只能憋著。
但這種小心翼翼，又在時刻提醒她，你是個病人。還好時晶不知道，高高興興，笑笑跳跳，讓周艷又有種回到了過去生活的感覺。
她喜歡這樣，恨不了，解決不了，就當不存在吧。
她拍拍時鵬程：“做個紅燒肉，農家小炒肉，再做個西紅柿雞蛋湯，晶晶都瘦了，你發現了沒？”
一下子，似乎又回到了家中的正常氛圍。
時鵬程擔憂地看了一眼周艷，發現她眼裏的無助、抱怨、恐慌都不見了，又變成了過去的樣子，一時間只覺得眼酸，可又知道，這恐怕是最好的，點點頭：“我這就告訴王姨，讓她準備。”
長達小一個月的混亂過去，時晶的臉恢覆了正常，家中仿佛也恢覆了原樣。
時晶每天正常上學，時鵬程每天正常上班，周艷每天帶著保姆王姨溜達著買菜給他們準備飯菜。
一樣都一樣，但誰都知道不一樣了。
時晶自己就是，她更刻苦了，卻更迷茫了，人生到底是要做什麽？
原先她覺得努力就可以了，現在卻不這麽覺得。努力考上更好的大學又怎樣，人的世俗成功在命運面前似乎都是笑話。
司美問：“你怎麽最近沈默了？原先我們倆是兩只鸚鵡嘰嘰喳喳，現在就剩下我一個。”
時晶試圖探討，“我們跟山坡放羊的娃有區別嗎？考得好過得好，再生一個一樣的人生，重覆的圓。”
司美回答：“能好為什麽要差？一年努力一輩子受益，算回報率也得好好學。你說的圓不對，它不是閉環的，它是旋轉前進的。就像是我爸媽，努力進了城，到了我說不定就能去省會，總是一代強於一代。要是我爸媽不努力，我就在山裏放羊。”
時晶也說不出不對。
畢竟，如果時鵬程不努力，她應該也在山坡放羊。
可她也提不起精神，她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麽那麽多大科學家到了晚年會研究神學。這個世界有沒有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命運是無常的，她被命運擊中了。
無論有多少人成功度過了美滿的一生，她的媽媽都被擊中了。
但……為什麽要擊中她呢？！
裴風說到做到，時晶缺課那星期，他都記了筆記，趁著中午教室沒人放到桌子上。
時晶的桌子和其他人一樣，擺著最後一節課的書本和卷子，他不想讓人看到，就將書拿起來放在下面。
結果書皮掉落，露出了裏面的夾帶。
《赫爾曼·黑塞散文小說選》，時晶的書簽正在《悉達多》這篇。
她在上面劃了很多圈，譬如“一切皆值得，一切皆需經歷”，譬如“每一個瞬間都是神聖的，每一件事務都是美好的”。
中午休息只有一個半小時，為了空閑的時間多一點，大家吃飯都很快。
最後離開教室的人還沒走多遠，這會兒走廊上又傳來了扁頭高談闊論的聲音，顯然是吃完了。
裴風顧不得多看，將筆記放好，書皮包上，恢覆成原狀，拿著飯卡去食堂。
中間碰上扁頭他們，對方打招呼：“吃飯不積極，腦袋有問題。駱駝，你怎麽老是不餓啊。”
裴風笑笑，擦肩而過，他根本沒時間回答他們，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時晶在掙紮，她試圖在說服自己。
時晶回來就發現了那本筆記。
筆記放在抱著書皮的散文下，那自己偷看閑書肯定也被發現了，不過時晶沒當回事，發現又能如何？
2005年的春節是2月8日。
一月二十號左右，高一和高二就放假了，高三一直上到了一月底，考完了月考才徹底收官。開學也早，年初五就要上課。
就這樣，班主任老白還叮囑他們：“放假別光玩，沒事多看看書，少玩點漲不了肉，少學點一分就是幾百人。”
班裏一片哀嚎，但能聽出來，都不怎麽痛苦——月考成績沒發，家長嘟囔也沒理由，能過個好年。
司美要回老家：“我爸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每年回去我奶連個房間也不給收拾，屋子裏就跟雜物間似的，我們要現曬被子鋪床，他還是要回去。”
“要是我能在南城過年就好了，咱倆一起爬山，逛廟會，多好？！我跟你說，我打氣球可準呢，我爸原先開□□攤子，我老當托，水平老高呢，你要什麽我都能打給你。”
時晶直接叫了一聲大佬，然後也分享了個秘密：“我爸媽原先開飯店養成的習慣，到了哪裏先吃好吃的，咱們南城好吃的，無論大飯店還是小館子，我都知道，我帶你去。”
司美眼睛都亮了：“吃吃吃！”
等著放了學，一群人從教室裏沖進了車棚，穿著藍色校服騎著自行車如水流一般出了校門，有的向南，有的向東，有的向西，就跟他們過去的和將來的人生一樣，分散、離去。
時晶家在南邊，原先司美跟她能走半道，但今天她要去接弟弟，時晶就一個人。
到了幸福街，一中的學生早就散在了三街六巷，時晶準備去糕點店買點雞蛋糕，再去旁邊花店買束花拿回去——姥爺姥姥來了。
表面上說，是老兩口過年閑下來，來看看閨女的新房子。
但時晶知道，那是來看她媽媽的。
她媽已經不適合奔波了，即便姥姥姥爺就住在桃縣，離著六七十公裏。
時晶選了一束黃玫瑰，出來的時候，她的自行車旁邊多了輛車子，二十來年的二八大杠，上面坐了個人，裴風。
裴風沖著她說：“時晶咱們聊聊。”
時晶不知道怎的就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趴在裴風背上，少年的脊骨硌著她，少年的安慰在耳邊，少年的無助烙在了心上，不太想聊。
她和裴風都沒有了一方的親人，可即便裴風揭開傷口露出傷疤給她看，告訴她雖然這很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她也不會覺得受到安慰。
沒有人可以安慰別人。
你的傷是你的，你怎樣愈合也是你的，你的傷疤長在你的身上。
沒有人可以感同身受。就如她不知道爸爸在裴風心裏是什麽樣子，不知道他們之間有多少遺憾，裴風也不知道她的。
她更不想陷入那種絕望中，兩個人打開傷口互相舔舐，有用嗎？
她拒絕：“我想回家。”
她把黃玫瑰放在了車筐裏，將糕點掛在了車把上，低頭開鎖。
裴風的聲音在腦袋頂上投射下來：“我知道你現在的感覺……”
果不其然，時晶不想回應。
“沒有人可以安慰你，除了你自己。”
手中的鎖開了，時晶擡起了頭，裴風的臉就這麽闖入她的視野，他的眼睛正認真地看著自己，眼白是淡藍色的，像一片海洋。
“還有一些未知的但需要敬畏的東西。”
“如果安慰不了，不如想想辦法，即便是不可靠的不可信的，說不定有用。”
時晶沒有動，“你指的什麽？”
“我生下來身體就不好，奶奶抱著我四處求人，有個高人說我命弱，需要認個幹媽才能好起來。”
時晶大致猜到了他想說的，這叫擋災，在南城並不罕見。
她表妹因為小時候總發燒認了幹爸媽，付了好大一筆錢，但自那後，就沒再生過很嚴重的病。
“我奶奶幫我找了幹媽，身體好了很多，我現在從來不生病，一年到頭都不感冒。如果認個幹親，說不定會好。”
時晶想，病急亂投醫這句話可真準，她明明知道，這不靠譜，這不科學，可她還是動心了。
“沒有人會同意的。”
她仿佛忘了剛剛自己還說不想聊，認真地想。
南城這邊認幹爹媽也叫做打老契，孩子體弱八字不好，都會找人拜幹親轉運，其實就蹭對方的氣運，所以除非很好的關系，要價都很高。
她表妹只是體弱，認個親也拿出了三萬塊。倒不是說她家出不起這個錢，是沒有人敢掙，他們也不能這麽幹。
“不是認人。”裴風解釋，“是認物。山川河流，樹木花草，這世間一切有靈性的東西都可以。我的幹媽就是村口的那棵大榆樹，它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我認了後，身體就漸漸好了起來，冬天不用天天待在屋子裏，夏天也能跟著下河玩水，至於現在……”他停頓了一下，時晶覺得自己看到了他嘴角一絲自嘲的笑意，但很快消失了，就像是特等蛙那天的對視一樣。
“我很強壯。”他總結自己。
只有時晶知道，這個強壯是怎樣來的。
那是他最想要隱藏的部分，跟他做了兩年多的同學們都不知道，而現在他用這個來說服自己。
時晶仿佛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縱然它很操蛋，但總有溫暖。
那是不是，也會有奇跡呢？
命運不都是跌宕起伏的嗎？如果一直落落落落，那怎麽能叫命運呢？
“認誰呢？你有好的建議嗎？”
時晶遲遲不語，裴風還以為時晶並不相信，這讓他松了口氣，人有了寄托就不會胡思亂想，至於以後……他太知道了，時間是一切的良藥，慢慢來，什麽都會撫平的。
“我家門口有座石橋，已經上百年了，沒有一點損壞，日日都有行人穿行，它有年紀，有善舉，命又硬，運氣好，我覺得應該有能力可以庇護阿姨。”
時晶也覺得合適：承載了上百年人們的出行，的確是大功德，幾十年前的戰火炸毀了無數這樣的石橋，可它卻躲過了，這是命硬和運氣好，她媽就缺這些。
“好。那明天？”
今天已經是臘月22，她不想拖過過年。
裴風點頭：“明天早上九點，我在這裏等你。你問一下阿姨的生日，其他的我來準備。”
作者有話說：
備註：“一切皆值得，一切皆需經歷”“每一個瞬間都是神聖的，每一件事務都是美好的”出自《悉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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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風只覺得心都被揪起來了, 還想再問問，可時晶低著頭蹲在地上蜷縮在那兒，就像是個凍透了的鵪鶉, 只會重覆這一句話，再也說不出其他來。
人好像已經魔怔了。
他上前拍拍她，入手是滾燙的體溫。
“時晶！時晶！你發燒了，得去醫院。”
時晶回答他的只有一句話, “我要沒媽媽了。”
裴風的眼睛就酸了, 他也不問了，他知道那是什麽感受。
就像是那天, 爸爸出門前還告訴他，“我聽說學英語得要覆讀機, 等這次回來, 我就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咱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可爸爸的卡車卻再也沒回來。
他聽到消息的時候沒有相信, 可在停屍房看到屍體, 他就不得不相信, 他的爸爸沒有了，明明早上還是活生生的人，明明他才三十七歲, 可他就是不在了。
不能夠拍著他的肩膀說我們家小風真厲害, 不能夠叮囑他我不在家你可要當頂梁柱，不能夠在飯桌上憧憬：過幾年小風考上了好大學讀了碩士博士，我可就美死了。
他再也不會說話, 再也不存在，自己的世界再也沒有他了。
他沒有爸爸了。
他怎麽能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呢？
裴風蹲下來，小心地說：“時晶, 你發燒了，我先帶你去醫院。”
時晶也不知道是燒的還是凍得，根本沒有其他反應，裴風想把她放在自行車後座，她也坐不住，幹脆他就將車子鎖在一邊，書包掛在胸前，背起了時晶。
晚上九點半，冬季的南城人們都歇得早，路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相伴，裴風背著她一步一步往旁邊最近的醫院走去。
時晶的頭耷拉在他的右肩，燙的跟火球一樣，還在喃喃自語，“我要沒有媽媽了。”
裴風就回答：“時晶，都會過去的，你會漸漸學著不想他的。”
“我要沒有媽媽了。”
“你要好好的，我知道這不容易，但人總得向前看，媽媽也盼著你好。”
“我要沒有媽媽了。”
“我……我也想我爸爸了。時晶，沒有爸爸太苦了，你會遇見很多沒有想過的困難，你會知道原來人是會變得，明明也是最親的人，卻變得像是惡魔一樣。你要小心要防備還要好好長大，不能放棄自己，你得加油，因為……只有自己了。”
時晶發了一場高燒，足足少了三天，退燒後腦袋才清醒過來，人還是懵懵的。
時鵬程在她身邊忙活，“怎麽就燒起來了，你老師說你肚子疼請假回家，你也沒回家，怎麽在大街上晃蕩到半夜？”
“要不是你同學看見了，你這外面一夜，不得凍死？晶晶，你心裏有什麽事嗎？跟爸爸說說？”
時鵬程順手遞給了時晶一根香蕉，時晶擡頭看他，媽媽長得漂亮，爸爸自然也不能太差，所以他一向很註重打扮的。
染頭發，用發油，穿西裝，戴手表。
但這會兒，他發根都露出白了。
她怎麽就沒註意到呢，明明家裏這幾個月有那麽多的不一樣。
媽媽先是咳嗽了一個多月，後來又怕冷，身體好的人怎麽可能這麽長時間生病？
說是去北京開拓業務，他們家那點體量，王賀民伯伯想帶著他們在南城開發樓盤，都不夠看的，一直在等機會，那麽大的北京，他們家怎麽可能有機會？
可她都忽視了，她怎麽這麽粗心啊！
時晶又想哭，但一動臉就生疼，護士說她來的時候，衣服前襟都是濕透的，以為她是高燒出的汗，只有時晶才知道，那是她的淚。
這麽冷的天，皮膚在濕潤的情況下凍了一天，臉肯定凍傷了。
她想忍著，就像是電視裏那樣，就像是爸媽瞞著她一樣，也瞞著他們自己知道了真相這件事。
可她根本忍不住。
她有很多疑問，很多擔心，很多害怕。
她根本不是個堅強的人，她沒辦法獨自消化這些事情。
“爸，我去市一院找你們了，我媽是白血病嗎？”
時鵬程拿著香蕉的手就停住了，他看著時晶，剛剛偽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如潮水退去，霎時間，他臉上遍布了愁苦。
“你怎麽去哪裏了？誰讓你去的？你……”
“我猜到的，”時晶不想跟他掰扯這些，一口氣說完，“你們太不對勁兒了，咱家那麽小的公司去什麽北京拿項目，誰家低血糖住四天院還不回來？爸，我不是傻子，你怎麽可能瞞得住？你們想幹什麽？就為了我高考瞞著我到底嗎？”
“高考很重要，可有那麽重要嗎？我可以高考無數次，可我就一個媽！”
“你們想讓我悔恨一輩子嗎？我媽還有多久？”
時鵬程沒吭聲，他用雙手使勁兒來回搓了搓臉，從指縫裏露出一句話，“是白血病，十月查出來的，你上高三那麽忙，加上發現的比較早，醫生說你媽這種類型能治，我和你媽商量就沒告訴你。”
時晶氣的肺疼，“高考！高考！你們就知道高考！那是我媽，我就一個媽，高考還能比我媽更重要嗎？”
“不是誰更重要的事。”時鵬程那麽疼她，可這會兒沒有順著她說，“是誰先誰後的問題。你媽是生病了，但這個病帶病存活時間很長，你現在知道，和你高考結束知道，沒有區別。
但晶晶，爸媽太了解你了，你被我們養的太嬌了，你吃不了覆讀的苦，也頂不住覆讀的壓力，你從小就是被我們保護長大的，我們什麽壓力都沒讓你頂過，你不可能覆讀的。
對你，高考只有一次啊！
你說，我們會怎麽選擇？你不要只想著你，你站在我們的角度想想，你疼我們，我們就不疼你嗎？”
時晶瞪著時鵬程，她不能接受高考比媽媽重要，不但如此，她不能接受任何人任何事比她的爸媽重要，包括她自己。
她爸爸怎麽可以將他們放在這麽靠後的位置？！
他們明明是那麽重要，他們生她養她疼她，在她心裏永遠必須是第一位的！
但是她也知道，他們是為自己好，他們說的是現實，是無奈。時晶眼淚嘩嘩地流著，這次不是生氣爸媽瞞著她的氣了，是氣自己的不爭氣，要是她成績好，或者她性格強，能擔事，是不是就不會這樣瞞著她。
時鵬程瞧著她那樣心疼，拿了塊紙巾去給她擦臉，誰料紙巾一碰到人，哭的更厲害了。
還好能說話了，“那我媽現在是什麽情況，不是說好治嗎？為什麽又住院？你是不是又騙我？”
“沒有！真的是低血糖暈倒了，但我不放心，讓你媽多住幾天觀察一下，這幾天醫生也說沒事，你看把你嚇得，放心吧，真沒事。”
瞧著時晶還難受，他又說：“要是真的很厲害，我們怎麽也得告訴你的，你懂嗎？”
這話比什麽都管用，是啊，要是真的很嚴重，怎麽可能讓她什麽都不知道呢，這對她太殘忍了。
就像是隔壁王奶奶得了癌癥五年了，還好好的呢。
雖然胸口像石頭一樣悶著，渾身都仿佛被抽幹了力氣，時晶終於好了點。
時鵬程看她臉色好點了，拍拍她的肩膀，“閨女，你都知道了，就堅強點，別讓你媽擔心。好好吃藥，好好上學，我得去看你媽，不去她該亂想了。”
時晶拽住了他，“我媽知道我住院了嗎？”
時鵬程搖搖頭：“怕她擔心，沒跟她說，你小姨姥陪著她呢。”
時晶覺得自己好矛盾，剛剛她還在批判他們為什麽瞞著她，可現在她又能理解他們為什麽瞞著她了，她緊緊拽著時鵬程的衣袖，“別告訴她我知道了，我怕擔心我。”
時鵬程把頭仰了起來，讓自己的眼淚別掉下來。
“哎！”他應了。
時晶在病房裏又坐了好一陣，然後起來去醫生那裏問有沒有什麽藥膏能抹臉？她剛剛看了，臉頰又紅又腫的，跟猴屁股似得，她不能這樣去見她媽。
醫生開了藥她就出院了，若是原先，這副猴屁股的樣她是不會去上學的，可這次不一樣，她不能那麽小孩氣了，她不能那麽不爭氣了，她好害怕……她媽擔心她。
時晶的臉引起了轟動。
司美圍著她說：“這種年月還能把臉凍成這個樣子，時晶你傻嗎？”
時晶沒心情多說話，“燒糊塗了。”
司美伸手在她額頭上摸了摸，“現在不燒了，可得好好養著，我表姐在農村，家裏沒供暖，每年的手都長凍瘡，後來上了大學不挨凍了也長不好。手指頭胖胖粗粗的。”
時晶點頭，低頭拿卷子，順便看了裴風一眼，他也正看著這邊，時晶發現，好像他收下東西後，就總看她這裏。
她好像永遠都能找到他的目光。
時晶得謝謝人家，但現在她真不想在班裏說，只能點點頭。
司美瞧見了時晶的目光，來回用腦袋三點一線對了對，用口型問：“你看裴風幹什麽？”
時晶也不隱瞞，她聽見裴風那些話了，“裴風路上碰見我送我去醫院的，要不得凍死。”
司美詫異：“裴風一句話都沒提，沒想到他看著冷冰冰的，人還挺好。”
中午吃飯，時晶跟司美說：“我要謝謝他，你先去食堂。”
時晶沒走，裴風不知道是有默契，他也沒動。
十八歲的少年們，早上七點半開始晨讀，到了中午十二點已經餓得能吃下一頭牛，幾乎所有人在老師踏出教室的那一刻都開始沖鋒。
很快，教室裏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時晶還沒說出那聲謝謝，裴風已經將這三天的覆習要點遞給了她，“難過的時候多學習吧，你越強大，你媽就會越放心。”
時晶摩挲著筆記本，“我知道，可我靜不下來。你……”
她想問你怎麽過來的，可又不忍心，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裴風仿佛有心靈感應似得，“跟傻子一樣懵了半個月，我爸葬禮我都沒哭，可一切都結束了，才覺得難過，什麽都不想，只想哭，又不想讓人看見，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得有個七八天才好點。”
他認真地說：“沒有人可以堅強的仿佛沒有發生一樣，你難過就難過，想哭就哭，不想來就不來，落下的課我借給你筆記。”
時晶終究還是歇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周艷要出院了，時晶的心情終於能控制了，臉也好的七七八八，還去醫院專門掛了個專家號問了問作為家屬需要怎麽做，她才恢覆上學。
周艷到家，時晶還給她個大大笑容：“媽，你說我這次月考考521好不好？我愛你。”
周艷還當瞞得好好的，笑著回：“這進步不小，都能控分了。”
時晶嘿嘿笑著：“試一試嘛。”
周艷跟她許下保證：“上了520，合理要求答應一個。”
周艷的合理要求可寬泛呢，幼兒園的一塊糖是合理要求，時晶高考結束後去香港迪士尼也是合理要求，絕對有內容。
時晶回答就一句話：“等著掏腰包吧！可別心疼。”
周艷沒忍住就笑起來，因著病發，她其實已經很久不高興了，雖然查出來已經幾個月了，但其實她根本沒辦法接受，自己那麽年輕，就得了這樣的重病。
如果是年邁老去自然死亡，可能有很多人會從容，但最好的年紀，事業剛剛穩定，孩子還未養大，她還年富力強，她如何能甘心？
可她又恨不了任何人，沒有人虧待她，她自幼父母疼愛，時鵬程更是從未對她不好過，這幾個月也是時刻陪伴，沒有一句怨言，她只能憋著。
但這種小心翼翼，又在時刻提醒她，你是個病人。還好時晶不知道，高高興興，笑笑跳跳，讓周艷又有種回到了過去生活的感覺。
她喜歡這樣，恨不了，解決不了，就當不存在吧。
她拍拍時鵬程：“做個紅燒肉，農家小炒肉，再做個西紅柿雞蛋湯，晶晶都瘦了，你發現了沒？”
一下子，似乎又回到了家中的正常氛圍。
時鵬程擔憂地看了一眼周艷，發現她眼裏的無助、抱怨、恐慌都不見了，又變成了過去的樣子，一時間只覺得眼酸，可又知道，這恐怕是最好的，點點頭：“我這就告訴王姨，讓她準備。”
長達小一個月的混亂過去，時晶的臉恢覆了正常，家中仿佛也恢覆了原樣。
時晶每天正常上學，時鵬程每天正常上班，周艷每天帶著保姆王姨溜達著買菜給他們準備飯菜。
一樣都一樣，但誰都知道不一樣了。
時晶自己就是，她更刻苦了，卻更迷茫了，人生到底是要做什麽？
原先她覺得努力就可以了，現在卻不這麽覺得。努力考上更好的大學又怎樣，人的世俗成功在命運面前似乎都是笑話。
司美問：“你怎麽最近沈默了？原先我們倆是兩只鸚鵡嘰嘰喳喳，現在就剩下我一個。”
時晶試圖探討，“我們跟山坡放羊的娃有區別嗎？考得好過得好，再生一個一樣的人生，重覆的圓。”
司美回答：“能好為什麽要差？一年努力一輩子受益，算回報率也得好好學。你說的圓不對，它不是閉環的，它是旋轉前進的。就像是我爸媽，努力進了城，到了我說不定就能去省會，總是一代強於一代。要是我爸媽不努力，我就在山裏放羊。”
時晶也說不出不對。
畢竟，如果時鵬程不努力，她應該也在山坡放羊。
可她也提不起精神，她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麽那麽多大科學家到了晚年會研究神學。這個世界有沒有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命運是無常的，她被命運擊中了。
無論有多少人成功度過了美滿的一生，她的媽媽都被擊中了。
但……為什麽要擊中她呢？！
裴風說到做到，時晶缺課那星期，他都記了筆記，趁著中午教室沒人放到桌子上。
時晶的桌子和其他人一樣，擺著最後一節課的書本和卷子，他不想讓人看到，就將書拿起來放在下面。
結果書皮掉落，露出了裏面的夾帶。
《赫爾曼·黑塞散文小說選》，時晶的書簽正在《悉達多》這篇。
她在上面劃了很多圈，譬如“一切皆值得，一切皆需經歷”，譬如“每一個瞬間都是神聖的，每一件事務都是美好的”。
中午休息只有一個半小時，為了空閑的時間多一點，大家吃飯都很快。
最後離開教室的人還沒走多遠，這會兒走廊上又傳來了扁頭高談闊論的聲音，顯然是吃完了。
裴風顧不得多看，將筆記放好，書皮包上，恢覆成原狀，拿著飯卡去食堂。
中間碰上扁頭他們，對方打招呼：“吃飯不積極，腦袋有問題。駱駝，你怎麽老是不餓啊。”
裴風笑笑，擦肩而過，他根本沒時間回答他們，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時晶在掙紮，她試圖在說服自己。
時晶回來就發現了那本筆記。
筆記放在抱著書皮的散文下，那自己偷看閑書肯定也被發現了，不過時晶沒當回事，發現又能如何？
2005年的春節是2月8日。
一月二十號左右，高一和高二就放假了，高三一直上到了一月底，考完了月考才徹底收官。開學也早，年初五就要上課。
就這樣，班主任老白還叮囑他們：“放假別光玩，沒事多看看書，少玩點漲不了肉，少學點一分就是幾百人。”
班裏一片哀嚎，但能聽出來，都不怎麽痛苦——月考成績沒發，家長嘟囔也沒理由，能過個好年。
司美要回老家：“我爸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每年回去我奶連個房間也不給收拾，屋子裏就跟雜物間似的，我們要現曬被子鋪床，他還是要回去。”
“要是我能在南城過年就好了，咱倆一起爬山，逛廟會，多好？！我跟你說，我打氣球可準呢，我爸原先開□□攤子，我老當托，水平老高呢，你要什麽我都能打給你。”
時晶直接叫了一聲大佬，然後也分享了個秘密：“我爸媽原先開飯店養成的習慣，到了哪裏先吃好吃的，咱們南城好吃的，無論大飯店還是小館子，我都知道，我帶你去。”
司美眼睛都亮了：“吃吃吃！”
等著放了學，一群人從教室裏沖進了車棚，穿著藍色校服騎著自行車如水流一般出了校門，有的向南，有的向東，有的向西，就跟他們過去的和將來的人生一樣，分散、離去。
時晶家在南邊，原先司美跟她能走半道，但今天她要去接弟弟，時晶就一個人。
到了幸福街，一中的學生早就散在了三街六巷，時晶準備去糕點店買點雞蛋糕，再去旁邊花店買束花拿回去——姥爺姥姥來了。
表面上說，是老兩口過年閑下來，來看看閨女的新房子。
但時晶知道，那是來看她媽媽的。
她媽已經不適合奔波了，即便姥姥姥爺就住在桃縣，離著六七十公裏。
時晶選了一束黃玫瑰，出來的時候，她的自行車旁邊多了輛車子，二十來年的二八大杠，上面坐了個人，裴風。
裴風沖著她說：“時晶咱們聊聊。”
時晶不知道怎的就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趴在裴風背上，少年的脊骨硌著她，少年的安慰在耳邊，少年的無助烙在了心上，不太想聊。
她和裴風都沒有了一方的親人，可即便裴風揭開傷口露出傷疤給她看，告訴她雖然這很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她也不會覺得受到安慰。
沒有人可以安慰別人。
你的傷是你的，你怎樣愈合也是你的，你的傷疤長在你的身上。
沒有人可以感同身受。就如她不知道爸爸在裴風心裏是什麽樣子，不知道他們之間有多少遺憾，裴風也不知道她的。
她更不想陷入那種絕望中，兩個人打開傷口互相舔舐，有用嗎？
她拒絕：“我想回家。”
她把黃玫瑰放在了車筐裏，將糕點掛在了車把上，低頭開鎖。
裴風的聲音在腦袋頂上投射下來：“我知道你現在的感覺……”
果不其然，時晶不想回應。
“沒有人可以安慰你，除了你自己。”
手中的鎖開了，時晶擡起了頭，裴風的臉就這麽闖入她的視野，他的眼睛正認真地看著自己，眼白是淡藍色的，像一片海洋。
“還有一些未知的但需要敬畏的東西。”
“如果安慰不了，不如想想辦法，即便是不可靠的不可信的，說不定有用。”
時晶沒有動，“你指的什麽？”
“我生下來身體就不好，奶奶抱著我四處求人，有個高人說我命弱，需要認個幹媽才能好起來。”
時晶大致猜到了他想說的，這叫擋災，在南城並不罕見。
她表妹因為小時候總發燒認了幹爸媽，付了好大一筆錢，但自那後，就沒再生過很嚴重的病。
“我奶奶幫我找了幹媽，身體好了很多，我現在從來不生病，一年到頭都不感冒。如果認個幹親，說不定會好。”
時晶想，病急亂投醫這句話可真準，她明明知道，這不靠譜，這不科學，可她還是動心了。
“沒有人會同意的。”
她仿佛忘了剛剛自己還說不想聊，認真地想。
南城這邊認幹爹媽也叫做打老契，孩子體弱八字不好，都會找人拜幹親轉運，其實就蹭對方的氣運，所以除非很好的關系，要價都很高。
她表妹只是體弱，認個親也拿出了三萬塊。倒不是說她家出不起這個錢，是沒有人敢掙，他們也不能這麽幹。
“不是認人。”裴風解釋，“是認物。山川河流，樹木花草，這世間一切有靈性的東西都可以。我的幹媽就是村口的那棵大榆樹，它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我認了後，身體就漸漸好了起來，冬天不用天天待在屋子裏，夏天也能跟著下河玩水，至於現在……”他停頓了一下，時晶覺得自己看到了他嘴角一絲自嘲的笑意，但很快消失了，就像是特等蛙那天的對視一樣。
“我很強壯。”他總結自己。
只有時晶知道，這個強壯是怎樣來的。
那是他最想要隱藏的部分，跟他做了兩年多的同學們都不知道，而現在他用這個來說服自己。
時晶仿佛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縱然它很操蛋，但總有溫暖。
那是不是，也會有奇跡呢？
命運不都是跌宕起伏的嗎？如果一直落落落落，那怎麽能叫命運呢？
“認誰呢？你有好的建議嗎？”
時晶遲遲不語，裴風還以為時晶並不相信，這讓他松了口氣，人有了寄托就不會胡思亂想，至於以後……他太知道了，時間是一切的良藥，慢慢來，什麽都會撫平的。
“我家門口有座石橋，已經上百年了，沒有一點損壞，日日都有行人穿行，它有年紀，有善舉，命又硬，運氣好，我覺得應該有能力可以庇護阿姨。”
時晶也覺得合適：承載了上百年人們的出行，的確是大功德，幾十年前的戰火炸毀了無數這樣的石橋，可它卻躲過了，這是命硬和運氣好，她媽就缺這些。
“好。那明天？”
今天已經是臘月22，她不想拖過過年。
裴風點頭：“明天早上九點，我在這裏等你。你問一下阿姨的生日，其他的我來準備。”
作者有話說：
備註：“一切皆值得，一切皆需經歷”“每一個瞬間都是神聖的，每一件事務都是美好的”出自《悉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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