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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獨行 雲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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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獨行 雲清真

雲清真人輕輕頷首, 往林中走去。柳銜棠看不懂他的情緒,只能跟著他走。

古樹林比想象中更深,柳銜棠跟著師尊走了小半個時辰, 腳下的落葉越來越厚, 踩上去像陷進一場舊夢裏。

柳銜棠聽秦黯所言, 知道自己來過,只是那時是夜裏,不曾打量。此時四周看去, 枝葉連蔓, 鋪天蓋地,巨大的樹幹上全是裂痕和青苔, 枝丫交錯的縫隙裏透下來的光像被篩過一樣, 碎碎的, 落在地上,不似陽光, 更像月色清寒。

他那夜喝得太多,竟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柳銜棠此刻更好奇的是,師尊為何要將小師弟埋在這種地方?

正待他開口,雲清停在一棵樹下,手中掏出那方小小的儲物袋。

那棵樹和別的樹沒什麽不同,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 上面爬滿了歲月的痕跡。

柳銜棠微訝, 師尊竟未將小師弟的屍身取出來。

雲清站定, 右手虛虛罩在身前的地面上。下一霎, 地面泛起一圈極淡的靈光,柳銜棠湊近看,發現那是一個陣法。

陣眼埋得很淺, 像是被人隨手畫的,線條稚拙,靈氣也稀薄得幾乎察覺不到,其下之物卻被極為妥帖地保護著,沒有一絲缺損。

秦黯站在柳銜棠身後半步,看著那道陣法,忽然瞇了瞇眼。

竟是那個藏匿陣法。

那夜他察覺到了這處陣法,只是他無心顧及,抱著柳銜棠便離開了。

沒想到是雲清真人設下的?

雲清真人手心靈光微現,陣法應聲而散,泥土翻開,露出底下兩只褐色酒壇。壇口封著紅泥,年份久遠,紅泥早已經幹裂。

他將酒壇輕輕取出,放在樹根旁,轉身對上秦黯,道:“借你靈火一用。”

秦黯沒想到雲清真人會對他說話,翻掌引出那團藍黑色靈火,柳銜棠湊近一看,竟不是暖的,而是散發著陣陣寒意!

這也能叫火?

雲清真人指尖微動,引了一小團火,往儲物袋上扔去。藍黑色靈火立刻舔上儲物袋邊緣,寒到極致,袋口瞬間凝了一層白霜,靈力脈絡在冰晶中寸寸凍結,細碎崩裂的輕響從袋內傳出。

儲物袋霎時化作一攤齏粉。

柳銜棠見此情況,都顧不得小師弟,大驚失色。儲物袋蘊含空間法則,可不是那麽好銷毀的,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秦黯靈火的威力,竟能扭曲空氣,如此可怖?!

為何從前不見他用?

他看了一眼秦黯,看來這家夥還有不少事情瞞著他。

雲清真人手一松,只餘下的點點粉屑落入了方才埋酒的坑洞中。

柳銜棠張口欲言,又閉上嘴。

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洞口很快被填好,雲清真人回頭道:“好孩子,你們先回去吧。”

林間有風過,仙人雪白的衣袂飄然如鶴鳥長墜,又落回這滿是泥土的地面上。

柳銜棠拉住雲清真人的衣袖,擔憂道:“師尊......”

雲清笑道:“放心,師尊活了這麽久,什麽沒見過?”

柳銜棠還想說話,雲清真人朝秦黯看了一眼,秦黯拉起柳銜棠的手,道:“師兄,別擔心。”

柳銜棠踟躕半晌,還是和秦黯走了。

很快回到歸渺峰腳下,他情緒不高,又有些難過。

說實在的,他和小師弟相處時間不長,感情並不深厚,他更難過的是生命的逝去與天道惡意帶來的沖擊。

柳銜棠坐在樹下愁眉苦臉,秦黯給他端了碟點心,道:“先歇會吧。”

從萬鬼窟趕回來後,二人一刻未歇。

柳銜棠拿起一塊糕點:“唔。”

雖說修真之人不需要休息,可柳銜棠終歸還是有些倦怠了。

秦黯沒去他對面坐下,反倒將人抱起,柳銜棠下意識環著他脖頸,嘴裏還叼著糕點,困惑道:“不在這兒坐坐?”

才給他端了糕點,就要把他帶回去?

秦黯笑道:“不在這兒,回裏間做做。”

柳銜棠打他:“我還沒原諒你呢,嬉皮笑臉。”

秦黯道:“師兄愁眉不展,看得我心中也不是滋味。”

柳銜棠見他認真的,撇撇嘴,往他臉上親了一下。

秦黯受寵若驚,捂著被親的地方:“師兄。”

二人靠在一起,秦黯鼻尖都能嗅到柳銜棠身上的香氣,卻聽柳銜棠道:“宿玉宸那兒,究竟是什麽情況?”

秦黯不爽道:“師兄非要在這個時候提別的男人?”

柳銜棠:“教你有話就說不是有醋就吃!!!”

再說了,秦黯現在還沒被他承認呢,沒名沒分的吃什麽醋!

秦黯道:“我已讓閣內追捕,很快便會有結果。”

柳銜棠好奇:“師尊和你都不知道他躲在哪?”

秦黯道:“他勾結了不少勢力,狼狽為奸,這時說不定躲在哪個大家族身後。”

柳銜棠想到天道,心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惴惴不安。

秦黯都這樣挑釁了,天道怎麽還沒出手?這不對吧?

還是如系統所言,天道虛弱,動彈不了了?

他問秦黯:“譎獸呢?”

秦黯不明所以:“師兄放心,安頓好了。”

柳銜棠在秦黯懷中坐起身,同他接吻。

秦黯扶著柳銜棠的腰身,垂眸看柳銜棠。

柳銜棠心不在焉地慢慢親吻,又好像不帶任何欲望地想要貼近他感受他。

只是想用最敏感的唇瓣試探秦黯的溫度,確認秦黯的存在。

僅此而已。

二人各有心事,坐姿暧昧到能直接雙修了,柳銜棠還沒半點反應。不知為何他心中愈發焦躁不安,親到一半又停下,在儲物袋中翻找了半晌,掏出一枚做工簡約的耳墜。

秦黯記憶超群,一眼便認出這是柳銜棠那群合歡宗藍顏知己送他的,自己還因此吃過許多飛醋。

柳銜棠此時拿出這枚耳墜,有何用意?

懷念友人?想念那些合歡宗的藍顏知己了?

秦黯知道柳銜棠不會無緣無故掏出它,可心中還是拈酸吃醋。

柳銜棠擡頭看了秦黯一眼,又看看耳墜,皺眉。

秦黯:......

好像被嫌棄了。

柳銜棠最後還是將耳墜下的流蘇摘去,只留了攀緣結心在上面,改造成了一枚小巧的耳釘。

柳銜棠對秦黯道:“戴上它。”

秦黯:“我?”

柳銜棠表情嚴肅:“對。”

秦黯想反抗,但還是低了下頭。

他答應過柳銜棠,他想對他做什麽都可以。

柳銜棠將耳釘往秦黯耳垂上一扣,鮮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柳銜棠蹙眉,想起自己耳垂上的耳洞,心情更不好了!

秦黯這個王八蛋,竟然敢那樣嚇他,真的氣死他了!

就算是心魔幹的,他也不能直接原諒了這家夥。

柳銜棠沒給他療傷,秦黯眉頭都沒皺一下,察覺到柳銜棠收手,男人擡起頭看他。

小巧的耳飾被鬢發擋住,什麽也看不見了。

秦黯想了想,揣測:“師兄想和我戴情侶耳釘?”

柳銜棠:“哼。”

他才不戴!

柳銜棠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耳洞還留著那兒,他也一直沒讓它愈合。

他忽然有些困乏,往房內走去,才想起他們那張的拔步床似乎不在歸渺峰了,回頭看了一眼秦黯。

秦黯知道他在想什麽,老實道:“搬回來了,師兄。”

柳銜棠一怔,不再言語,往裏走去。

————

次日,柳銜棠從睡夢中驚醒,見睡在熟悉的地方,恍惚惘若隔世。

他許久未曾和秦黯躺在這張床上了。

秦黯見柳銜棠醒了,道:“師兄?”

柳銜棠道:“快起來,去找師尊。”

秦黯替他穿好衣裳,神識鋪開,道:“師尊不在山上。”

柳銜棠蹙眉,道:“他在哪兒?”

秦黯細細探尋,好半晌才道:“應當不在宗門內。”

柳銜棠心想這高階修士的神識可太方便了,恍惚道:“難道,他還在小師弟墳前?”

秦黯道:“不無可能。”

二人匆匆出了門,好在歸渺峰偏寂,一路上都沒遇到宗門中人,很快到了宗門外。

林中不方便禦劍,二人只能如昨日那般步行過去。

遠遠地,柳銜棠看見了那個小小的墳冢。

四周無人,白衣仙人背對著兩人,端坐在墳前,手裏拎著一只酒壇。

看樣子是昨日挖出來的那幾壇酒。

柳銜棠在不遠處站定,道:“師尊。”

雲清真人沒應聲,柳銜棠快步走過去,才發覺師尊此時狀態不對勁。

白衣仙尊擁衣而坐,神情茫然,衣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雪色長發散落身後,整個人如同一團被揉碎了的殘雪。

雲清微微擡眼,見是柳銜棠,才歪歪斜斜地靠在樹邊,就著酒壇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頜流下來,浸濕了衣襟。

那張永遠平靜疏淡、像隔著一層薄霜的臉上,此刻全是破碎淚痕。

柳銜棠從未見過師尊如此狼狽模樣,站在樹下,甚至不敢上前。

秦黯給他遞了張手帕。

柳銜棠接過,只覺荒唐。

謝蘭燼究竟是何等人,竟讓師尊失態到此等地步?

他又道:“師尊。”

雲清這才回頭,看向柳銜棠。

仙人纖長雪白的睫毛顫動,彎出一個笑來:“棠兒,來,坐。”

柳銜棠讓秦黯留在原地,自己走過去,乖乖蹲在雲清身側。

雲清看了看幾壇酒,赧然道:“呀,酒沒了。”

柳銜棠道:“師尊,我不喝酒。”

雲清道:“那我喝。”

說罷,又揚壇灌了一口酒,是與雲清真人氣質極為相悖的豪邁與少年氣。

柳銜棠道:“師尊,您在這坐了一夜?”

雲清道:“嗯。”

柳銜棠沒說話,雲清看了看自己的酒壇,很快又笑起來,帶著一種奇特的青澀的氣質,輕聲道:“這酒怎麽就喝不醉呢?”

柳銜棠道:“師尊,您這酒都埋了幾十年了吧?”

雲清道:“七百來年了。”

柳銜棠大驚失色:“不能喝了吧!”

雲清見狀,笑道:“能喝,我都喝光了......這是我和他出宗游歷前埋下的。”

柳銜棠道:“誰?”

雲清真人沒回答他,他好像醉了,又靠在樹邊闔上了眼。

七百來年的酒,早已沒了味道,怎麽可能讓雲清真人喝醉。

“我怎會不知道是你呢......”許久,雲清真人的聲音才傳過來,含混不清,像是醉透了,又像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真是,又沒想過我。”

“又丟下我......”

柳銜棠見他舉起酒壇,對著墓碑晃了晃:“說好要一起喝這壇酒的呢?你藏了七百年,好不容易挖出來,結果我一個人喝了......”

他笑了一聲,笑聲沙啞,帶著些泣音,笑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似癡似狂,雪白的發絲如瀑如簾,擋住他清俊雅致的一張面容。

良久,雲清才低聲嘆息,語調幽幽。

“......我不原諒的。”

“我不會原諒天道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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