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他和狗都很狼狽

關燈
第31章 他和狗都很狼狽

趙臨川到蘿崗那天,天色沈得發悶。

甲方親自來接,午餐安排在一處茶園。

木樓搭在茶山半腰,窗外是層層疊疊的綠,菜式倒是特別,道道不離茶:茶香九肚魚、茶尖蝦仁、普洱紅燒肉、茶味雞湯……海鮮河鮮都拿茶葉配著烹。

最後上了一道“大補湯”,湯色濃白,裏面沈著人參、鹿鞭、羊肉、海參、龍骨,用料紮實得近乎蠻橫,趙臨川看著面前的一大碗湯,沒動勺。

甲方似乎特別在意他的湯,每談一句都要說:“趙總,這湯你得嘗嘗,好東西,誒,男人要補。”

在連續的七、八遍後,趙臨川應付式的喝下半碗湯,還行,不難喝。

一頓飯下來,正事也談的差不多,雙方都很滿意。

從山上下來,下起暴雨,甲方過分熱情,堅持送他回酒店。

賀忘言的工作很簡單:站在酒店門口幫客人拎行李、推門、按電梯,送大件行李上樓。

經常會遇到熱情禮貌的客人,上班的第二天,他幫一位女士把行李送到電梯口,對方給了他一串糯米糍。道過謝,賀忘言盯著那串荔枝發呆,不知道少爺喜不喜歡吃荔枝。林叔應該會幫他買吧?可他那麽懶,沒人剝殼,他會吃嗎?

酒店三樓是餐廳,每天來喝下午茶的人都很多。今天下暴雨,賀忘言來回替客人撐傘,衣服濕的透透的。

又一次送完客人返回大堂門口,他正要轉身,餘光瞥見門外路燈桿上拴著一條金毛犬。

雨勢太猛,雨水順著狗繩往下淌,那條金毛垂著頭,渾身皮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一動不動。

賀忘言跑過去:“誰啊?這麽大雨怎麽能把狗栓在這裏?”

泊車的小哥勸他不要多管閑事:“是客人帶來的,我們店不允許攜帶寵物,他就把狗系這裏了。”

“這麽大的雨,他為什麽不把狗放車裏或是屋檐下?”

賀忘言想解開繩子,靠近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普通繩結,是拇指粗的鐵鏈,另一頭牢牢鎖在燈柱上,用的還是密碼鎖。

雨越下越大,賀忘言氣的用力砸鐵鏈,紋絲不動。

只好跑去問泊車小哥:“你知道那位客人長什麽樣嗎?”

小哥描述了一通,但是拒絕去酒店找人,他可不想被扣工資。

賀忘言記著小哥的描述上餐廳找,一圈下來人,他看每個人的臉都差不多,他大聲喊:“誰的狗栓在外面淋雨,狗很可憐。”

沒人理他。

經理罵他一身水弄濕地板,他又拖著一身濕再次跑到外面。雨下得看不清前路,他跑得急,摔了一跤,傘摔壞被風吹跑了。

找不到另外的傘,賀忘言找來紙皮,撐開,站在雨裏替金毛遮雨。

趙臨川從下山起就開始不舒服。起初以為是暈車,抑或是對甲方那輛氣味濃重的座駕不適應。

過了一會兒發現不是,身體深處泛起一陣陣燥熱,細密的汗不斷滲出,眼皮發癢,臉頰和脖頸的皮膚明顯發燙,連舌根都感到一種異樣的腫脹。他不動聲色地松了松領帶,沒讓坐在旁邊的甲方察覺任何異樣。

車子緩緩駛入酒店車道,經過門口時,趙臨川側目,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見那個突兀的身影,一人一狗,人正舉著一塊破爛紙皮,徒勞地為狗遮雨。

高奇文低聲:“小趙總,好像是賀忘言。”

進入大堂,隔著玻璃,趙臨川看見賀忘言依然站在原處,像個不知躲閃的傻子任憑雨水澆透。

待甲方離開,他讓高奇文上樓處理工作,跟前臺借來雨傘,身體的不適感越來越清晰,但趙臨川還是撐著傘走進了雨幕裏。

金毛已經站不住了,趴在地上不住顫抖,賀忘言不得不蹲下來,用身體和那塊早已濕透軟塌的紙板,勉強環住它。

忽然,砸在身上的雨點停了。

賀忘言擡起頭。

一把黑傘罩在他頭頂,一個穿著西裝的奇怪的人站在他身後,他的臉很紅,嘴巴有點腫,身上有股很重的藥材味,身材和眼神很熟悉。

“謝謝。”賀忘言眨了眨眼,雨水順著睫毛滴落,他帶著點認真,解釋:“其實我在cos蘑菇。”

又在裝可憐。

不過趙臨川不打算計較,他跟狗看上去都很狼狽。

“這是你的狗嗎?”

聲音也有點熟,但是又不太像。

賀忘言搖頭:“不是,它長的很像我以前的狗,我那時遇到麻煩,沒辦法帶我的狗,就托付給了別人,那個人答應我會好好對它。”

“後來我偷偷回去看,只看到它的皮和毛,被扔在垃圾堆邊,他們殺了它,吃了……”

趙臨川並不擅長安慰人,此刻身體裏翻湧的不適感也讓他分心,不過他還是撐著傘在暴雨中靜靜陪賀忘言站著,等待賀忘言先叫他“少爺”,然後很驚喜地問“你怎麽來了,是來接我的嗎”?

陪賀忘言站到雨停,趙臨川也撐到了極限,喉嚨深處發癢,臉上像有無數細針在紮,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他不能再待下去。

“知道我是誰嗎?”

賀忘言眼睛裏全是水,“你好,我們認識嗎?”

有點熟悉……像趙臨川,他一過來,安全感就跟著傘一起過來了,可是他認不出那張臉,聲音也有點不一樣,沒那麽沙啞,趙臨川的嘴唇也沒這麽厚,臉上也不長痘,不敢確定。

不打招呼,假裝不認識,趙臨川想,他不應該過來找他。

把傘塞進賀忘言手裏,轉身離開。

賀忘言擡頭,隔著變小的雨望著那人的背影,小跑著追出去兩步:“趙臨川……”

“少爺!”

那人沒回頭。

所以他又認錯人了。

趙臨川自己打車去醫院。

急診醫生檢查後,診斷是食物過敏,建議留院觀察。

一直等到夜幕降臨客人才出來,賀忘言很禮貌的建議客人下次不要讓狗在外面淋雨:“既然養了它,就要對它負責,你看它看你的眼神,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被客人狠狠責罵並投訴。

跟他同一間宿舍的同事告訴他,“你傻啊,這個客人一看就是背著老婆出來跟小三開房的,狗就是帶出來的打掩護的,下次別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了。”

“狗會生病的。”

“那你呢?你現在臉色跟鬼差不多。”

“我生病我會說,會買藥,狗不會講話。”

“快回去休息。”好心同事又說,“你先去樓上泡個熱水澡,宿舍熱水器壞了。”

同事偷偷塞給他房卡,“去九層,一直往走廊最裏面走,靠右手邊第一間,房號908,那是一個客戶的長租房,他今天不會來。你泡完我再上去做清潔,記得衣服也要換,有什麽事叫我。”

“謝謝你。”

“都是在外面打工的,相互照應,前天我胃痛,不也是你幫我帶飯,幫我買藥的嗎?謝什麽。”

趙臨川不喜歡住在醫院,吊完針拿了藥回酒店。

車在夜色裏穿行,他靠在後座,閉著眼。

三個小時前,他撐著傘站在雨裏,看賀忘言蹲在地上,舉著塊紙板,說自己是在cos蘑菇。

為什麽他總是能輕易占據自己的所有思緒?趙臨川把手背上的膠帶撕下來,折了一道,丟進車載煙灰缸。

煩燥!

再次經過路邊,狗不在,賀忘言也不在。

他的房間是909,刷卡進門,不知是不是藥效上來了,他直覺得比之前更難受,身體裏像是有一把火,燒的他渾身燥熱難耐,手一直抖,眼前一陣一陣發暈,幾次插卡,都沒能插進去,卡掉進門縫下。

索性不取電,趙臨川實在熱的難受,脫光所有衣服,摸黑去浴室,他急需沖涼水。

浴室內,賀忘言沒敢開燈,怕被其他人發現他用客房泡澡,只用手機開了一點燈。

他太累了。

意識在水裏浮沈,浴缸的水漸漸變涼,差點就這麽睡過去。

突然的聲響將他驚醒,賀忘言嚇得從浴缸坐起來,帶起一片嘩啦水聲,一開口嗓子啞得嚇人:“誰?”

趙臨川被體內的燥熱燒到理智全無,隔著很弱的一點光,看到浴缸裏坐著的人,是賀忘言。

他踉蹌走過去,一把將人從水裏拽起來:“你不是蘑菇嗎?怎麽在這裏?”

賀忘言被拉起來,涼意襲來,他打了個顫,仔細認他的聲音:“你是今天幫我撐傘的人?”

他是個頂級聲控。這些年聽過太多聲音:溫暖的,感性的,俏皮的;也聽過公鴨似的粗嘎,鋸木般的幹澀,只有趙臨川的聲音最得他心,低沈的,帶著砂質感的磁性,有種冷酷又可靠的味道,這聲音跟趙臨川的真的很像,下午不是錯覺,是真的像。

但他又不敢開口問“你是趙臨川”嗎?下午他喊他的名字,他沒有應。

眼前這張臉依然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腫脹未消,看起來有些怪異,是吃了辣椒麽?

“我是問你怎麽會在我的房間。”不是假裝不認識嗎?現在又來他的房間。他是這裏員工,隨便跟同事閑聊幾句就能知道“顧客趙臨川住909”。

混沌的腦子沒時間想太多,以為是同事說的長期租客突然來了,緊張過度的賀忘言習慣性道歉:“對不起,我只是借用浴缸泡澡,我會消毒做清潔的,打擾了……”

趙臨川只知道他的嘴唇在一張一合,手順著他小手臂往上摸。

然後,他用力抱住賀忘言:“怎麽這麽燙?比我還燙。”

賀忘言嚇得根本不敢動,他泡完澡出來,又冷又熱,剛剛很冷,現在又很熱,被一具更熱的身體抱住,重重打了個寒戰。

接著,他就被面前這個他身份不明的男人吻住了。

賀忘言嚇的半死,用力去推,反而自己滑進浴缸,頭頂很快被水淹沒,不可以,趙臨川說過的話猶在耳畔:“除了我,不可以再讓別人親你,你也不能親別人。”

嗆得直咳嗽,賀忘言奮力往外爬,越爬滑下去越快,嗆了好幾口水,好不容易能呼吸,他大喊救命:“你是誰?放開我,我報警了。”

他聽到熟悉的語調:“賀忘言,你怎麽這麽笨。”

“逃什麽?跑什麽?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為什麽不回攬雲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