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課本夾縫裏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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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藏在課本夾縫裏的心動
正式升入一年級的第三個月，秋意已經徹底漫進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校門口那兩排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從邊緣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鋪滿了整條通往教學樓的小路。踩在上面軟軟的，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整個秋天都被踩在了腳下。
教室裏的喧鬧依舊，卻比剛開學時規整了許多。早讀課的鈴聲一響，原本嘰嘰喳喳的聲音便會迅速被朗朗的讀書聲取代。語文老師拿著課本在過道裏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糾正某個同學的發音，或是輕輕敲一敲走神學生的桌面。黎桉洋永遠是班裏最安分的那一類學生，坐姿端正，課本攤開，鉛筆握在手裏，看起來認認真真跟著大家一起朗讀，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思，從來沒有真正落在那些拼音與生字上。
他的目光，總是會不受控制地，輕飄飄地落在斜前方第三排的崗翊身上。
從開學第一天到現在，時間已經走過了近半學期，黎桉洋對崗翊的關註，非但沒有隨著熟悉而變淡，反而越來越深，深到近乎刻進了日常的每一分每一秒。他能準確說出崗翊今天穿的是藍色外套還是灰色衛衣，能記住他舉手時習慣用右手，能分辨出他回答問題時認真的語氣和課間說笑時輕快的語調，甚至連他笑起來時眼角微微彎起的弧度，都在他心裏描摹了無數遍。
這種近乎偏執的留意，在旁人看來或許奇怪，可對黎桉洋而言，卻是整個一年級生活裏，最隱秘也最甜美的支撐。
他性格本就偏安靜，甚至有些內向怯懦。不喜歡課間的追逐打鬧，不喜歡紮堆湊在一起說無關緊要的閑話，也很少主動向別人搭話。班裏的同學漸漸習慣了他的沈默，覺得他不好接近，久而久之，願意主動來找他玩的人便寥寥無幾。黎桉洋對此毫不在意，甚至隱隱有些慶幸——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那個人身上，不必被多餘的人和事打擾。
周一的早晨總是格外忙碌，班主任抱著一摞嶄新的作業本與小組積分表走進教室，站在講臺上輕輕敲了敲桌子，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同學們，從今天起，我們正式實行小組合作制度，四個人一組，以後課堂討論、課後任務、衛生值日，都以小組為單位完成。表現好的小組，每周可以獲得小紅旗，期末還會有集體獎勵。現在我念分組名單，大家記好自己的組員。”
黎桉洋握著鉛筆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節微微泛白。
他對小組合作、小紅旗、獎勵統統沒有興趣，可在那一瞬間，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個卑微又迫切的念頭在心底瘋狂滋生——他想和崗翊分在一組。哪怕只是多一點點接觸的機會，哪怕只是能名正言順地站在他附近，對黎桉洋而言，都是一種不敢奢求的幸運。
他低下頭，假裝盯著課本上的生字，耳朵卻豎得筆直，一字不落地捕捉著從講臺上飄下來的每一個名字。心臟在胸腔裏咚咚作響，快得像是要沖破喉嚨，手心漸漸冒出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第一組：林曉、王浩、趙宇、陳雪。”
“第二組：劉萌、張雅、李然、周琪。”
“第三組：……”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黎桉洋的心跳越來越快，緊張與期待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祈禱，希望下一組，再下一組，能出現自己與崗翊的名字。
直到老師念到第五組，他的名字率先被提起。
“第五組：黎桉洋、孫悅、程諾……”
黎桉洋的心猛地一沈，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頓了一拍。
只剩下最後一個名字。
他不敢擡頭，不敢看任何人，只死死盯著課本上模糊的字跡，等待著最終的判決。下一秒，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輕輕落在了空氣中。
“……崗翊。”
黎桉洋、孫悅、程諾、崗翊。
他們四個人，被分在了同一個小組。
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教室裏讀書聲、窗外風聲、同學小聲的議論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他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遍又一遍，重重敲擊著胸腔。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恍惚了好幾秒，才慢慢擡起頭，朝著斜前方的身影望去。
恰好崗翊也轉過頭，似乎在確認自己的組員。
四目相對的瞬間，黎桉洋像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他慌忙攥緊鉛筆，在草稿紙上胡亂劃著，心臟跳得快要失控。崗翊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很快便轉回頭，與旁邊的程諾低聲交談起來。
僅僅是一秒的對視，已經足夠黎桉洋在心底炸開一場小小的煙花。
原來，和自己偷偷喜歡的人分在一組，是這樣幸福的事情。
幸福到他覺得窗外的風都變得溫柔，陽光都變得明亮，連課本上那些枯燥難懂的生字，都忽然變得可愛起來。一整節語文課，他都忍不住偷偷嘴角上揚，聽課都比平時認真了許多，連老師點他回答問題，都沒有像往常那樣緊張得說不出話。
小組合作的第一項任務，是利用課間時間整理教室後方的圖書角。
圖書角自從開放以來，就一直處於混亂狀態。同學們拿書不放回原位，繪本與故事書混在一起，有的歪在書架上，有的攤在桌面上，還有幾本直接掉在地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班主任交代完，便抱著作業本離開了教室，下課鈴聲一響，孫悅與程諾立刻起身，興致勃勃地朝著圖書角走去。
崗翊也慢慢站起身，跟在兩人身後。
黎桉洋坐在座位上，猶豫了很久。
他想過去，想靠近崗翊，想和他一起做事，可又害怕自己笨拙的樣子被嫌棄，害怕自己一開口就緊張到結巴，更害怕自己藏不住的心思被旁人看穿。他攥著書包帶，手心全是汗，直到崗翊不經意間朝他這邊看了一眼，他才像是被驚醒一般，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小步跟了上去。
圖書角不大，四個人站在一起略顯擁擠。
崗翊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最中間，像是習慣性地承擔起安排任務的角色。他聲音溫和，語氣卻很清晰，讓人不自覺願意聽從。
“我們分工吧，我整理故事書，孫悅整理繪本，程諾擦桌子，黎桉洋，你把地上的書撿起來，擺到桌上，行嗎？”
黎桉洋連忙點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好。”
這是他開學以來，第一次與崗翊進行超過兩個字的對話。
明明只是一句簡單的應答，卻讓他緊張到喉嚨發緊。他蹲下身，慢慢撿起地上的書本，指尖拂過封面的灰塵，目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身旁的少年。崗翊正低頭認真整理書架，動作輕而細致，把每一本歪斜的書都擺正，按照厚薄與類別一一排好。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落在他柔軟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連垂下的睫毛，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黎桉洋看得有些出神，蹲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崗翊整理完手邊的一摞書，轉過頭看向他，他才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繼續撿書，臉頰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發燙。
“你慢慢來，不著急。”崗翊輕聲說。
聲音幹凈又柔和，像秋風拂過樹葉，輕輕落在黎桉洋的耳邊。
他身體微微一僵，握著書本的手指緊了緊，只輕輕“嗯”了一聲，卻再也不敢擡頭看對方。原來崗翊會主動和他說話，原來他的聲音這麽好聽，原來被他註意到，是這樣讓人心慌又甜蜜的事情。
十幾分鐘的整理時間，對黎桉洋而言，漫長又珍貴。
他近距離站在崗翊身邊，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幹凈又清爽；能清楚看見他認真做事的模樣，專註而溫柔；偶爾手臂不經意間擦過，都會讓他心跳驟停，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多麽希望這段時光能再長一點，長到他可以不用這麽緊張，長到他可以自然地和崗翊說說話，長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靠近都顯得偷偷摸摸。
圖書角整理完畢時，上課鈴恰好響起。
四人各自回到座位，黎桉洋趴在桌上，心臟依舊跳個不停。他悄悄側過頭，望著崗翊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原來靠近一點點，就可以這麽開心。
從那天起，黎桉洋的校園生活，多了一絲不一樣的色彩。
因為同組，他們有了更多合理接觸的理由。
語文課討論問題，老師要求小組圍坐在一起交流想法。以前這種時刻，黎桉洋永遠是最沈默的那一個，不管別人說什麽，他都只是安靜聽著，從不發表意見。可現在，崗翊就在身邊，他會鼓起畢生勇氣，小聲說出自己的答案，哪怕聲音發抖，哪怕語句斷斷續續。
而崗翊，總會認真聽完，偶爾點點頭，輕聲說：“你說得對。”或是“這個想法不錯。”
僅僅一句簡單的認可，就足夠黎桉洋開心整整一天。
課間，小組偶爾會湊在一起聊天。孫悅與程諾喜歡聊動畫片，聊奧特曼，聊公主與魔法，崗翊偶爾會插上幾句，黎桉洋便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他插不上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可只要能聽見崗翊的聲音，能看著他說話時的神情，他就覺得無比滿足。
崗翊偶爾會忘記帶文具。
橡皮丟了，鉛筆斷了，或是尺子找不到了，他會輕輕轉過頭，看向組員：“誰有多餘的橡皮，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每一次，黎桉洋都是第一個把東西遞過去的人。
他提前把橡皮切得方正，把鉛筆一根根削好，把尺子擦得幹幹凈凈，就為了在崗翊需要的時候，能第一時間拿出來。崗翊接過時，總會笑著說一聲“謝謝”。那一聲謝謝，在黎桉洋聽來，比老師的表揚、比家長的誇獎，都要動聽百倍。
他默默記住崗翊喜歡用HB的鉛筆，記住他用橡皮習慣從左上角開始擦，記住他借東西時語氣輕輕的，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這些細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當成獨屬於自己的秘密。
秋日的午後總是格外溫暖，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教室，落在課桌上，暖洋洋的。午休時間，老師不講課，允許大家自由休息。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偷偷看漫畫，有人在走廊上小聲玩耍。黎桉洋從不睡覺，也不看課外書，他總是坐在座位上，安安靜靜地望著崗翊。
很多時候，崗翊會趴在桌上小憩。
側臉對著黎桉洋的方向，睫毛長長，呼吸均勻。陽光落在他臉頰上，柔軟得不像話。黎桉洋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連呼吸都放輕，生怕驚擾了這份安靜。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與他無關，吵鬧的同學，吹動的窗簾，窗外的鳥鳴，全都消失不見，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這個少年。
他忽然覺得，就這樣一直看著，好像也很好。
不用說話，不用靠近，不用被發現，只要能安安靜靜守著這份心事，就足夠了。
可心底深處，又藏著一絲不甘。
他想和崗翊成為更好的朋友，想和他分享同一包零食，想和他一起放學回家，想和他有只屬於兩個人的話題，而不是僅僅局限在小組之內，僅僅局限於借文具、討論題目這樣客氣又疏遠的交流。
他開始更加細致地關註崗翊的一切。
他知道崗翊喜歡草莓味的零食，知道他最愛看奧特曼系列繪本，知道他放學總是和同班的張宇一起走，知道他上課很少走神，作業永遠寫得工整漂亮。他會在媽媽給零花錢時，特意跑到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一包草莓味的硬糖，小心翼翼藏在書包最內層，想找機會送給崗翊。
可每一次，他都沒能鼓起勇氣。
他走到崗翊座位旁，心跳快得要炸開，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崗翊不喜歡，怕崗翊覺得奇怪，怕崗翊當著別人的面拒絕，更怕自己那點不一樣的心思，被一眼看穿。那包糖在書包裏放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糖紙微微發軟，快要過期，他最終還是沒能送出去。
放學路上，他開始習慣性地放慢腳步。
崗翊與張宇並肩走在前面，說說笑笑，討論今天課堂上的趣事，討論晚上回家要看的動畫片。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親密又自然。黎桉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後面，不靠近，不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他們的聲音，看著他們的背影。
心裏既羨慕，又酸澀。
他多麽希望，走在崗翊身邊的那個人，是自己。
可他只能遠遠跟著，直到崗翊在岔路口與張宇揮手告別，轉身走進一條小巷，他才停下腳步，望著那個背影徹底消失，才慢慢轉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秋風漸涼，吹在臉上有一絲寒意。黎桉洋獨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心裏反覆回想今天與崗翊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不經意的靠近。歡喜與酸澀交織在一起，填滿了他小小的心臟。
他那時還太小，小到不懂這種情緒叫作喜歡。
不懂什麽是心動，什麽是暗戀，什麽是求而不得。
他只知道，崗翊是他在這個班級裏最在意的人，是他第一眼就記住的人，是他目光永遠追隨的人，是他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人。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一年級的時光悄然流逝。
天氣越來越冷，冬天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同學們紛紛穿上厚厚的棉襖，裹得像一個個圓滾滾的小團子。教室裏的窗戶常常緊閉，冷風從縫隙裏鉆進來，讓人忍不住縮起脖子。喧鬧被寒冷壓下去幾分，教室裏更多了幾分安靜學習的氛圍。
黎桉洋依舊日覆一日地重覆著自己的小秘密。
上課偷看，下課偷聽，放學尾隨，借文具時偷偷開心，被搭話時悄悄臉紅。對別人而言平淡無奇的日常，對他而言，卻因為崗翊的存在，變得充滿微小的期待。
他偶爾會在夜裏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發呆。
他會幻想，如果以後能和崗翊做同桌就好了。那樣就可以每天坐在一起，上課一起聽講，下課一起說話，有不會的題目可以一起討論，有好吃的可以一起分享。那樣的日子，一定很幸福吧。
他不知道，這個模糊的幻想，在幾年後的三年級，會真的實現。
他更不知道，那段短暫又親密的同桌時光，會是他整個少年時代裏，最靠近陽光的日子。而在那之後，他們會慢慢疏遠，慢慢陌生，從無話不談變成形同陌路，從親密無間變成擦肩而過也不會多說一句話。
他不知道這段從一年級就開始的暗戀，會綿延很多年，最終走向一個沈默而悲傷的結局。
此刻的他，只是一年級的黎桉洋。
一個藏著滿滿心事，不敢言說，不敢靠近，卻又滿心歡喜的小朋友。
他的暗戀像一顆埋在泥土深處的種子，沒有陽光，沒有問候，只憑著一股執拗的在意，在心底悄悄紮根。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察覺，連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這份心情的意義。
他只知道，從遇見崗翊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沒有從那個人身上移開過。
風穿過長長的走廊，吹過一排排課桌，吹過翻動的書頁，最終輕輕落在崗翊的身上。
而黎桉洋站在風的另一端，靜靜望著，眼底藏著一整個秋天的溫柔，與一整個未來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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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藏在課本夾縫裏的心動
正式升入一年級的第三個月，秋意已經徹底漫進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校門口那兩排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從邊緣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鋪滿了整條通往教學樓的小路。踩在上面軟軟的，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整個秋天都被踩在了腳下。
教室裏的喧鬧依舊，卻比剛開學時規整了許多。早讀課的鈴聲一響，原本嘰嘰喳喳的聲音便會迅速被朗朗的讀書聲取代。語文老師拿著課本在過道裏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糾正某個同學的發音，或是輕輕敲一敲走神學生的桌面。黎桉洋永遠是班裏最安分的那一類學生，坐姿端正，課本攤開，鉛筆握在手裏，看起來認認真真跟著大家一起朗讀，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思，從來沒有真正落在那些拼音與生字上。
他的目光，總是會不受控制地，輕飄飄地落在斜前方第三排的崗翊身上。
從開學第一天到現在，時間已經走過了近半學期，黎桉洋對崗翊的關註，非但沒有隨著熟悉而變淡，反而越來越深，深到近乎刻進了日常的每一分每一秒。他能準確說出崗翊今天穿的是藍色外套還是灰色衛衣，能記住他舉手時習慣用右手，能分辨出他回答問題時認真的語氣和課間說笑時輕快的語調，甚至連他笑起來時眼角微微彎起的弧度，都在他心裏描摹了無數遍。
這種近乎偏執的留意，在旁人看來或許奇怪，可對黎桉洋而言，卻是整個一年級生活裏，最隱秘也最甜美的支撐。
他性格本就偏安靜，甚至有些內向怯懦。不喜歡課間的追逐打鬧，不喜歡紮堆湊在一起說無關緊要的閑話，也很少主動向別人搭話。班裏的同學漸漸習慣了他的沈默，覺得他不好接近，久而久之，願意主動來找他玩的人便寥寥無幾。黎桉洋對此毫不在意，甚至隱隱有些慶幸——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那個人身上，不必被多餘的人和事打擾。
周一的早晨總是格外忙碌，班主任抱著一摞嶄新的作業本與小組積分表走進教室，站在講臺上輕輕敲了敲桌子，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同學們，從今天起，我們正式實行小組合作制度，四個人一組，以後課堂討論、課後任務、衛生值日，都以小組為單位完成。表現好的小組，每周可以獲得小紅旗，期末還會有集體獎勵。現在我念分組名單，大家記好自己的組員。”
黎桉洋握著鉛筆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節微微泛白。
他對小組合作、小紅旗、獎勵統統沒有興趣，可在那一瞬間，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個卑微又迫切的念頭在心底瘋狂滋生——他想和崗翊分在一組。哪怕只是多一點點接觸的機會，哪怕只是能名正言順地站在他附近，對黎桉洋而言，都是一種不敢奢求的幸運。
他低下頭，假裝盯著課本上的生字，耳朵卻豎得筆直，一字不落地捕捉著從講臺上飄下來的每一個名字。心臟在胸腔裏咚咚作響，快得像是要沖破喉嚨，手心漸漸冒出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第一組：林曉、王浩、趙宇、陳雪。”
“第二組：劉萌、張雅、李然、周琪。”
“第三組：……”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黎桉洋的心跳越來越快，緊張與期待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祈禱，希望下一組，再下一組，能出現自己與崗翊的名字。
直到老師念到第五組，他的名字率先被提起。
“第五組：黎桉洋、孫悅、程諾……”
黎桉洋的心猛地一沈，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頓了一拍。
只剩下最後一個名字。
他不敢擡頭，不敢看任何人，只死死盯著課本上模糊的字跡，等待著最終的判決。下一秒，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輕輕落在了空氣中。
“……崗翊。”
黎桉洋、孫悅、程諾、崗翊。
他們四個人，被分在了同一個小組。
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教室裏讀書聲、窗外風聲、同學小聲的議論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他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遍又一遍，重重敲擊著胸腔。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恍惚了好幾秒，才慢慢擡起頭，朝著斜前方的身影望去。
恰好崗翊也轉過頭，似乎在確認自己的組員。
四目相對的瞬間，黎桉洋像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他慌忙攥緊鉛筆，在草稿紙上胡亂劃著，心臟跳得快要失控。崗翊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很快便轉回頭，與旁邊的程諾低聲交談起來。
僅僅是一秒的對視，已經足夠黎桉洋在心底炸開一場小小的煙花。
原來，和自己偷偷喜歡的人分在一組，是這樣幸福的事情。
幸福到他覺得窗外的風都變得溫柔，陽光都變得明亮，連課本上那些枯燥難懂的生字，都忽然變得可愛起來。一整節語文課，他都忍不住偷偷嘴角上揚，聽課都比平時認真了許多，連老師點他回答問題，都沒有像往常那樣緊張得說不出話。
小組合作的第一項任務，是利用課間時間整理教室後方的圖書角。
圖書角自從開放以來，就一直處於混亂狀態。同學們拿書不放回原位，繪本與故事書混在一起，有的歪在書架上，有的攤在桌面上，還有幾本直接掉在地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班主任交代完，便抱著作業本離開了教室，下課鈴聲一響，孫悅與程諾立刻起身，興致勃勃地朝著圖書角走去。
崗翊也慢慢站起身，跟在兩人身後。
黎桉洋坐在座位上，猶豫了很久。
他想過去，想靠近崗翊，想和他一起做事，可又害怕自己笨拙的樣子被嫌棄，害怕自己一開口就緊張到結巴，更害怕自己藏不住的心思被旁人看穿。他攥著書包帶，手心全是汗，直到崗翊不經意間朝他這邊看了一眼，他才像是被驚醒一般，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小步跟了上去。
圖書角不大，四個人站在一起略顯擁擠。
崗翊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最中間，像是習慣性地承擔起安排任務的角色。他聲音溫和，語氣卻很清晰，讓人不自覺願意聽從。
“我們分工吧，我整理故事書，孫悅整理繪本，程諾擦桌子，黎桉洋，你把地上的書撿起來，擺到桌上，行嗎？”
黎桉洋連忙點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好。”
這是他開學以來，第一次與崗翊進行超過兩個字的對話。
明明只是一句簡單的應答，卻讓他緊張到喉嚨發緊。他蹲下身，慢慢撿起地上的書本，指尖拂過封面的灰塵，目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身旁的少年。崗翊正低頭認真整理書架，動作輕而細致，把每一本歪斜的書都擺正，按照厚薄與類別一一排好。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落在他柔軟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連垂下的睫毛，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黎桉洋看得有些出神，蹲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崗翊整理完手邊的一摞書，轉過頭看向他，他才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繼續撿書，臉頰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發燙。
“你慢慢來，不著急。”崗翊輕聲說。
聲音幹凈又柔和，像秋風拂過樹葉，輕輕落在黎桉洋的耳邊。
他身體微微一僵，握著書本的手指緊了緊，只輕輕“嗯”了一聲，卻再也不敢擡頭看對方。原來崗翊會主動和他說話，原來他的聲音這麽好聽，原來被他註意到，是這樣讓人心慌又甜蜜的事情。
十幾分鐘的整理時間，對黎桉洋而言，漫長又珍貴。
他近距離站在崗翊身邊，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幹凈又清爽；能清楚看見他認真做事的模樣，專註而溫柔；偶爾手臂不經意間擦過，都會讓他心跳驟停，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多麽希望這段時光能再長一點，長到他可以不用這麽緊張，長到他可以自然地和崗翊說說話，長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靠近都顯得偷偷摸摸。
圖書角整理完畢時，上課鈴恰好響起。
四人各自回到座位，黎桉洋趴在桌上，心臟依舊跳個不停。他悄悄側過頭，望著崗翊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原來靠近一點點，就可以這麽開心。
從那天起，黎桉洋的校園生活，多了一絲不一樣的色彩。
因為同組，他們有了更多合理接觸的理由。
語文課討論問題，老師要求小組圍坐在一起交流想法。以前這種時刻，黎桉洋永遠是最沈默的那一個，不管別人說什麽，他都只是安靜聽著，從不發表意見。可現在，崗翊就在身邊，他會鼓起畢生勇氣，小聲說出自己的答案，哪怕聲音發抖，哪怕語句斷斷續續。
而崗翊，總會認真聽完，偶爾點點頭，輕聲說：“你說得對。”或是“這個想法不錯。”
僅僅一句簡單的認可，就足夠黎桉洋開心整整一天。
課間，小組偶爾會湊在一起聊天。孫悅與程諾喜歡聊動畫片，聊奧特曼，聊公主與魔法，崗翊偶爾會插上幾句，黎桉洋便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他插不上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可只要能聽見崗翊的聲音，能看著他說話時的神情，他就覺得無比滿足。
崗翊偶爾會忘記帶文具。
橡皮丟了，鉛筆斷了，或是尺子找不到了，他會輕輕轉過頭，看向組員：“誰有多餘的橡皮，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每一次，黎桉洋都是第一個把東西遞過去的人。
他提前把橡皮切得方正，把鉛筆一根根削好，把尺子擦得幹幹凈凈，就為了在崗翊需要的時候，能第一時間拿出來。崗翊接過時，總會笑著說一聲“謝謝”。那一聲謝謝，在黎桉洋聽來，比老師的表揚、比家長的誇獎，都要動聽百倍。
他默默記住崗翊喜歡用HB的鉛筆，記住他用橡皮習慣從左上角開始擦，記住他借東西時語氣輕輕的，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這些細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當成獨屬於自己的秘密。
秋日的午後總是格外溫暖，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教室，落在課桌上，暖洋洋的。午休時間，老師不講課，允許大家自由休息。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偷偷看漫畫，有人在走廊上小聲玩耍。黎桉洋從不睡覺，也不看課外書，他總是坐在座位上，安安靜靜地望著崗翊。
很多時候，崗翊會趴在桌上小憩。
側臉對著黎桉洋的方向，睫毛長長，呼吸均勻。陽光落在他臉頰上，柔軟得不像話。黎桉洋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連呼吸都放輕，生怕驚擾了這份安靜。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與他無關，吵鬧的同學，吹動的窗簾，窗外的鳥鳴，全都消失不見，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這個少年。
他忽然覺得，就這樣一直看著，好像也很好。
不用說話，不用靠近，不用被發現，只要能安安靜靜守著這份心事，就足夠了。
可心底深處，又藏著一絲不甘。
他想和崗翊成為更好的朋友，想和他分享同一包零食，想和他一起放學回家，想和他有只屬於兩個人的話題，而不是僅僅局限在小組之內，僅僅局限於借文具、討論題目這樣客氣又疏遠的交流。
他開始更加細致地關註崗翊的一切。
他知道崗翊喜歡草莓味的零食，知道他最愛看奧特曼系列繪本，知道他放學總是和同班的張宇一起走，知道他上課很少走神，作業永遠寫得工整漂亮。他會在媽媽給零花錢時，特意跑到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一包草莓味的硬糖，小心翼翼藏在書包最內層，想找機會送給崗翊。
可每一次，他都沒能鼓起勇氣。
他走到崗翊座位旁，心跳快得要炸開，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崗翊不喜歡，怕崗翊覺得奇怪，怕崗翊當著別人的面拒絕，更怕自己那點不一樣的心思，被一眼看穿。那包糖在書包裏放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糖紙微微發軟，快要過期，他最終還是沒能送出去。
放學路上，他開始習慣性地放慢腳步。
崗翊與張宇並肩走在前面，說說笑笑，討論今天課堂上的趣事，討論晚上回家要看的動畫片。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親密又自然。黎桉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後面，不靠近，不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他們的聲音，看著他們的背影。
心裏既羨慕，又酸澀。
他多麽希望，走在崗翊身邊的那個人，是自己。
可他只能遠遠跟著，直到崗翊在岔路口與張宇揮手告別，轉身走進一條小巷，他才停下腳步，望著那個背影徹底消失，才慢慢轉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秋風漸涼，吹在臉上有一絲寒意。黎桉洋獨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心裏反覆回想今天與崗翊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不經意的靠近。歡喜與酸澀交織在一起，填滿了他小小的心臟。
他那時還太小，小到不懂這種情緒叫作喜歡。
不懂什麽是心動，什麽是暗戀，什麽是求而不得。
他只知道，崗翊是他在這個班級裏最在意的人，是他第一眼就記住的人，是他目光永遠追隨的人，是他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人。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一年級的時光悄然流逝。
天氣越來越冷，冬天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同學們紛紛穿上厚厚的棉襖，裹得像一個個圓滾滾的小團子。教室裏的窗戶常常緊閉，冷風從縫隙裏鉆進來，讓人忍不住縮起脖子。喧鬧被寒冷壓下去幾分，教室裏更多了幾分安靜學習的氛圍。
黎桉洋依舊日覆一日地重覆著自己的小秘密。
上課偷看，下課偷聽，放學尾隨，借文具時偷偷開心，被搭話時悄悄臉紅。對別人而言平淡無奇的日常，對他而言，卻因為崗翊的存在，變得充滿微小的期待。
他偶爾會在夜裏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發呆。
他會幻想，如果以後能和崗翊做同桌就好了。那樣就可以每天坐在一起，上課一起聽講，下課一起說話，有不會的題目可以一起討論，有好吃的可以一起分享。那樣的日子，一定很幸福吧。
他不知道，這個模糊的幻想，在幾年後的三年級，會真的實現。
他更不知道，那段短暫又親密的同桌時光，會是他整個少年時代裏，最靠近陽光的日子。而在那之後，他們會慢慢疏遠，慢慢陌生，從無話不談變成形同陌路，從親密無間變成擦肩而過也不會多說一句話。
他不知道這段從一年級就開始的暗戀，會綿延很多年，最終走向一個沈默而悲傷的結局。
此刻的他，只是一年級的黎桉洋。
一個藏著滿滿心事，不敢言說，不敢靠近，卻又滿心歡喜的小朋友。
他的暗戀像一顆埋在泥土深處的種子，沒有陽光，沒有問候，只憑著一股執拗的在意，在心底悄悄紮根。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察覺，連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這份心情的意義。
他只知道，從遇見崗翊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沒有從那個人身上移開過。
風穿過長長的走廊，吹過一排排課桌，吹過翻動的書頁，最終輕輕落在崗翊的身上。
而黎桉洋站在風的另一端，靜靜望著，眼底藏著一整個秋天的溫柔，與一整個未來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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