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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漸近心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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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漸近心落霜

第6章冬漸近心落霜

寒風卷著最後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在教學樓外打著旋兒落下。冬天真的來了,清晨的校園裏彌漫著薄薄的寒氣,連陽光都變得懶洋洋的,不再像秋日那般明亮溫暖。同學們裹緊了身上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快步走進教室,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轉瞬消散。

教室裏的暖氣還沒有完全熱起來,窗戶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模糊了窗外的景色。早讀課的讀書聲依舊朗朗,卻多了幾分因寒冷而帶來的瑟縮。黎桉洋像往常一樣端端正正地坐著,課本攤開在面前,鉛筆安靜地躺在手心裏,目光卻依舊不受控制地,飄向斜前方那個熟悉的背影。

崗翊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帽子上帶著一圈柔軟的白色絨毛,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顯乖巧。他坐得筆直,跟著大家一起朗讀課文,聲音清晰,沒有一絲懈怠。黎桉洋看著他微微晃動的後腦勺,心裏悄悄泛起一絲暖意,仿佛那抹藍色,能驅散周遭所有的寒冷。

升入一年級的第四個月,小組合作早已成了班裏最平常的事情。第五組的四個人,也漸漸熟悉了彼此的相處模式。孫悅活潑開朗,程諾大大咧咧,崗翊溫和穩重,而黎桉洋,依舊是那個沈默安靜、存在感極低的存在。

對黎桉洋而言,小組是他靠近崗翊唯一合理的借口,也是他整個校園生活裏,最珍貴的角落。

語文課的小組討論,依舊是他最期待也最緊張的時刻。老師一聲令下,大家迅速把桌子拼在一起,四人圍坐成一個小圈。孫悅和程諾總是最先開口,嘰嘰喳喳地分享自己的想法,崗翊則會耐心聽完,然後條理清晰地補充觀點。

黎桉洋大多時候還是沈默的。他會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本邊緣,耳朵卻仔細捕捉著崗翊說的每一個字。那些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像是帶著溫度,一點點落進黎桉洋的心裏。

偶爾,崗翊會看向他,輕聲問:“黎桉洋,你覺得呢?”

每當這時,黎桉洋的心臟就會猛地一跳,臉頰瞬間發燙。他會緊張地攥緊手指,結結巴巴地說出自己心裏的想法,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可無論他說得多麽斷斷續續,多麽沒有邏輯,崗翊從來沒有打斷過他,更沒有露出過一絲不耐煩。

他總是安靜地聽完,然後輕輕點頭,語氣真誠:“嗯,這個想法很好,我們可以記下來。”

一句簡單的肯定,就能讓黎桉洋開心一整節課。他會偷偷擡頭看崗翊的側臉,看他認真記錄的樣子,看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裏甜絲絲的,像含了一顆沒敢拿出來的草莓糖。

小組值日被安排在了每周三下午。放學鈴聲一響,其他同學背著書包匆匆離開,只剩下他們四個人留在教室裏打掃衛生。孫悅負責擦黑板,程諾負責掃地,崗翊整理桌椅,而黎桉洋,則負責擦窗戶和擺放衛生工具。

這是黎桉洋一天中,最靠近崗翊的時刻。

教室裏安靜極了,只有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和抹布擦過玻璃的輕響。夕陽透過窗戶斜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讓黎桉洋心跳失控。

他一邊擦著窗戶,一邊悄悄用餘光打量身邊的崗翊。崗翊彎腰挪動桌椅,動作輕緩,生怕發出太大的聲響。他的羽絨服袖子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手指骨節分明,扶著桌角時,線條格外好看。

黎桉洋看得入了神,手裏的抹布停在原地,半天沒有挪動。

“這裏還有點臟。”

崗翊的聲音突然在身邊響起,黎桉洋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臉頰瞬間紅透。他慌忙低下頭,用力擦著玻璃,聲音慌亂:“對、對不起……我沒註意。”

崗翊卻只是笑了笑,指著窗戶角落的一處汙漬:“沒關系,這裏擦一下就好。”

他的聲音溫柔,沒有一絲責備,像冬日裏一縷溫和的陽光,輕輕落在黎桉洋心上。黎桉洋點點頭,趕緊按照他說的地方仔細擦幹凈,心臟卻依舊砰砰直跳,久久無法平靜。

打掃結束後,孫悅和程諾背著書包早早離開,教室裏只剩下黎桉洋和崗翊兩個人。

黎桉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開學以來,第一次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黎桉洋緊張得手心冒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只想趕緊逃離,卻又舍不得這難得的獨處時光。

崗翊收拾好自己的書包,看向他,輕聲問:“你也回家嗎?”

黎桉洋猛地擡頭,對上他的眼睛,慌忙又低下頭,聲音細小:“嗯……”

“一起走吧?”

崗翊的一句話,讓黎桉洋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起走?和崗翊一起放學回家?這是他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卻從來沒有想過,會真的發生。

他楞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

崗翊見他不動,以為他不願意,又輕聲補充:“不順路也沒關系,我剛好往這邊走。”

黎桉洋這才慌忙點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順、順路……我也往那邊。”

其實根本不順路。他家的方向,與崗翊家完全相反。可為了能和他多走一段路,黎桉洋毫不猶豫地撒了人生中第一個笨拙的謊。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走出教學樓,走在鋪滿落葉的小路上。

寒風輕輕吹過,卷起地上的碎葉。崗翊微微縮了縮脖子,黎桉洋看在眼裏,心裏莫名泛起一絲心疼,想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他,卻又不敢開口,只能緊緊攥著書包帶,默默陪在他身邊。

一路上,黎桉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緊張得渾身僵硬,耳朵卻豎得筆直,不放過崗翊說的任何一句話。崗翊偶爾會說起今天課堂上的題目,說起晚上想看的動畫片,說起家裏養的小金魚。

黎桉洋安靜地聽著,時不時輕輕“嗯”一聲,心裏卻早已翻江倒海。

原來崗翊喜歡看星際探險的動畫,原來他家裏養了三條紅色的小金魚,原來他寫作業的時候,喜歡先寫數學再寫語文。這些細碎的小事,被他一一記在心裏,像珍藏寶貝一樣,悄悄藏好。

走到岔路口時,崗翊停下腳步,對他揮揮手:“我家往這邊走,你路上小心。”

黎桉洋站在原地,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裏既不舍又失落,卻還是輕輕點頭:“嗯……你也是。”

崗翊對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小巷。那抹藍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拐角。

黎桉洋依舊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寒風刮在臉上,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冷。剛才並肩走路的畫面,在腦海裏一遍遍回放,崗翊的聲音,崗翊的笑容,崗翊身上淡淡的清香,全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原來和崗翊一起走回家,是這樣幸福的事情。

幸福到他願意每天繞遠路,願意在寒風中多待一會兒,只為了能再多陪他走幾步。

從那天起,黎桉洋多了一個秘密習慣。

每周三值日結束後,他都會“順路”和崗翊一起走到岔路口,然後再獨自繞遠路回家。哪怕天黑得越來越早,哪怕寒風越來越刺骨,他也從來沒有缺席過。

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這樣短暫的陪伴,可以久一點,再久一點。

天氣越來越冷,教室裏的暖氣終於熱了起來,窗戶上的水珠凝結成霜花,在玻璃上開出漂亮的紋路。早上到校的時候,窗沿上常常會結一層薄薄的冰,陽光一照,晶瑩剔透。

班裏開始有同學感冒咳嗽,崗翊也不例外。

那天早讀課,黎桉洋聽見崗翊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悶悶的。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目光緊緊落在崗翊的背影上,滿是擔憂。他想問問崗翊是不是不舒服,想把自己書包裏的感冒藥給他,可終究還是沒有勇氣開口。

整個上午,黎桉洋都心神不寧。他時不時看向崗翊,見他偶爾揉鼻子,偶爾咳嗽,心裏越來越著急。鉛筆在草稿紙上胡亂劃著,寫滿了崗翊的名字,又慌忙塗掉,生怕被別人看見。

課間的時候,崗翊趴在桌上休息,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黎桉洋坐在座位上,坐立難安。他悄悄從書包裏拿出一杯溫水,這是媽媽早上給他準備的,一直捂在書包內側,還帶著溫度。

他想把水遞過去,卻遲遲不敢起身。

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快要炸開。他一次次在心裏給自己打氣,一次次擡起腳,又一次次縮了回來。他害怕崗翊拒絕,害怕別人議論,更害怕自己藏不住的心事,被一眼看穿。

直到上課鈴聲響起,他最終還是沒能鼓起勇氣。那杯溫水,在他手裏握了整整一個課間,漸漸變涼。

黎桉洋心裏滿是失落與自責。

他恨自己的膽小,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連一句關心的話,都不敢對喜歡的人說。

下午的時候,崗翊的咳嗽似乎好了一些,黎桉洋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他暗暗下定決心,下次一定要勇敢一點,一定要在崗翊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站出來。

他開始在書包裏常備紙巾和溫水,時刻準備著。可崗翊很少再生病,那些準備好的東西,終究沒有送出去的機會。

期末考試漸漸臨近,班裏的學習氛圍越來越濃厚。老師每天都會布置大量的作業,課堂上的小測驗也越來越頻繁。同學們都在埋頭苦讀,課間打鬧的人少了很多,教室裏多了幾分安靜與緊張。

崗翊的成績一直很好,每次測驗都名列前茅,作業寫得工整又漂亮。黎桉洋的成績中等,不算優秀,也不算落後。他常常對著題目發呆,目光落在崗翊的作業本上,心裏滿是羨慕。

他想和崗翊一樣優秀,想讓崗翊註意到自己,想成為能和他並肩的人。

於是,黎桉洋開始更加努力地學習。

以前放學回家,他寫完作業就會發呆,回想白天和崗翊有關的一切。現在,他寫完作業後,會主動多做幾張練習題,多背幾個生字,多練幾行字。他想把字寫得和崗翊一樣好看,想把題目做得和崗翊一樣準確,想在下次測驗中,離崗翊更近一點。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趴在書桌上,一邊寫作業,一邊悄悄想起崗翊。想起他認真聽講的樣子,想起他溫和說話的樣子,想起他對自己笑的樣子。疲憊與困倦,仿佛瞬間就被驅散了。

只要一想到崗翊,他就充滿了動力。

他把崗翊當成自己的目標,當成自己前進的方向。哪怕這份心意,永遠不能說出口,哪怕這份喜歡,只能藏在心底最深處,他也心甘情願。

冬日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教室,暖洋洋的。午休時間,崗翊依舊趴在桌上小憩,側臉對著黎桉洋的方向。黎桉洋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溫柔,舍不得移開。

他看著崗翊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他均勻的呼吸,看著陽光落在他臉頰上,心裏一片柔軟。

他忽然覺得,這樣就很好。

不用言說,不用靠近,只要能這樣默默看著他,默默守護著他,默默為他變得更好,就已經足夠幸福。

可心底深處,那份隱藏的不甘,依舊在悄悄蔓延。

他想和崗翊成為最好的朋友,想和他分享所有心事,想和他一起上學放學,想和他有無數只屬於兩個人的回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做一個默默註視他的旁觀者,只能在小組裏才有理由靠近,只能在心裏偷偷喜歡。

他書包裏的草莓硬糖,依舊沒有送出去。糖紙已經變得有些發軟,藏在書包最底層,像他不敢言說的心事,被小心翼翼地封存。

他無數次走到崗翊的座位旁,無數次把糖攥在手裏,卻終究還是沒能遞出去。他害怕崗翊不喜歡,害怕崗翊覺得奇怪,害怕這份太過沈重的喜歡,會給對方帶來困擾。

放學路上,他依舊會跟在崗翊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崗翊有時和張宇一起走,說說笑笑,親密無間。黎桉洋跟在後面,心裏既羨慕,又酸澀。

他多麽希望,那個能和崗翊並肩說笑的人,是自己。

可他只能遠遠看著,看著他們的影子在夕陽下拉長,看著他們揮手告別,看著崗翊走進小巷,然後自己再獨自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寒風越來越刺骨,冬天似乎沒有盡頭。

黎桉洋的心事,也像這冬日一般,被厚厚的寒冷包裹,落滿了看不見的霜。

他還太小,小到依舊不懂這份心情叫作暗戀,不懂這種酸澀又甜蜜的感覺,會伴隨他很多年。他只知道,崗翊是他生命裏最特別的存在,是他目光永遠追隨的方向,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秘密。

他的喜歡,像冬日裏悄悄生長的小草,在寒風中倔強地紮根,沒有陽光,沒有雨露,卻依舊憑著一股執拗的心意,默默生長。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安靜沈默的小男孩心裏,藏著一整個冬天的溫柔,與一整個少年時代的牽掛。

他不知道,期末考試過後,他們會迎來漫長的寒假,會有整整一個月不能見面。

他不知道,下個學期,他們依舊是同組成員,卻會因為學習越來越忙碌,而少了很多相處的時光。

他更不知道,這份從一年級就開始的心動,會在往後的歲月裏,一次次升溫,一次次沈澱,最終變成刻進骨血裏的執念,在多年後,迎來一場註定的破碎。

此刻的他,只是小小的黎桉洋。

一個藏著滿心歡喜與酸澀,膽小又執著,默默喜歡著崗翊的一年級小朋友。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間教室,一條放學路,和一個永遠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寒風穿過空曠的走廊,吹動教室裏的書頁,吹動窗沿上的霜花,最終輕輕落在崗翊的身上。

而黎桉洋站在寒風裏,靜靜望著那個背影,眼底藏著冬日的溫柔,與無人知曉的,漫長的心動。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這份心事會不會有結果。

他只知道,從遇見崗翊的那一刻起,他的全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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