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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3-2 他可能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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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3-2 他可能愛她

要感謝高度數的利口酒,阿利雅居然很快入睡。

然後她久違地在夢中回到那個夏天。

盛夏,蔚藍海岸的黃金夏日,她走在小城的商業街上,步伐輕快。

日光帶來的輕微灼燒感由爽利的海風緩和,途經的每家店鋪招牌、每座小教堂的門楣都因為眼熟而親切。那可能是第一次,阿利雅對七月的太陽生不出惡感。

她沿著人行道一直走,直到抵達商業街最西端的咖啡店。

白底招牌上用簡單質樸的棕色印刷體寫著店名Le Balcon,得名於二樓的寬敞露臺。

剛過中午用餐高峰,店外的三張桌子都有客,底樓店內的座位也滿了大半。

隔著沿街玻璃,阿利雅一眼就看到了多裏安。

他站在咖啡櫃臺後,俯身把一杯濃縮咖啡擱到餐盤上,正擡頭招呼負責接待客人的同事,卻有如心電感應,突然側頭朝店外看來,與她四目相對。

笑意倏地點亮他的眼睛,阿利雅不由也笑起來。

多裏安每周在‘露臺’工作六天,全都是七點開始的早班,輪班時長六小時。

“露臺上還有空位嗎?”她步入店內,把太陽鏡向上推到發間,以熟客的口吻問。

“當然有。”多裏安沖櫃臺後的另一位咖啡師看去。

對方會意地點頭,向阿利雅帶了點揶揄地眨眼:“有了你,我再也不用確認時間了。你一過來,我就知道已經下午一點了。”

阿利雅上樓時迎面碰到咖啡店店主。因為她基本一天不落地來接多裏安,她在老板那裏也混了個臉熟。

“你來得正是時候,樓上最好的座位剛剛空出來。”

她道謝,又和老板又閑聊了幾句天氣和周末計劃,這才上樓。

露臺邊緣視野最好的那桌果然還空著,她鉆入遮陽傘下,從草編包裏摸出今天剛買的舊書,某本大名鼎鼎的經典中篇小說,出身貧寒的富翁試圖用財富重新點燃舊愛,最後卻幻滅的悲劇故事。

沒翻幾頁,多裏安的聲音就在她頭頂響起:

“您的今日套餐,女士。”

阿利雅笑著擡起頭。多裏安脫掉了灰色咖啡師圍裙,又臨時充當起了服務生,在桌上擺開午市套餐的餐點。

“今天的主菜是培根奶油鹹派,配油醋汁色拉和橘子慕斯。”

除此以外還有一份員工餐,火腿奶酪三明治配蔬菜湯。

阿利雅沒立刻讓多裏安在對面坐下。她搭住他的手臂,指尖有如尋找他挽起的襯衫袖子,貼著皮膚向上走了幾寸。

不需要她再做更多,多裏安就自然而然地俯身,和她交換一個淺嘗輒止的吻作為問候。

“今天過得怎麽樣?”他溫柔的聲調讓這句話聽上去更像是情話。

“沒什麽特別的,”她和他碰了碰鼻尖,“畢竟我的今天現在才正式開始。”

多裏安怔了一下。如果這裏不是公眾場合兼工作地點,他看上去很想立刻再親她,比剛才更深入、更加熱情地。

他只能深深地吸了口氣。

像在克制自己,卻又如用嗅覺暫時代替別的感官,填補對她的渴望。

“你今天真好聞,換了香水?”他低聲問,眼睛含著有些不懷好意的笑意。

阿利雅推了他一把:“昨天在二手店淘的。”

“下次應該讓你幫我也挑一瓶。”多裏安在小圓桌對面坐下,順手幫她倒了杯水。

“那你可以期待一下。”

和中意的對象毫無意義地閑談也很愉快。但如果事後仔細回憶,卻又往往記不清楚到底聊了什麽。模糊掉瑣碎對話的是一種切實的、讓靈魂仿佛也飽足的快樂。

那天午餐時和多裏安究竟說了什麽,套餐的味道如何,便是這麽暧昧不明,卻又餘韻格外清晰的記憶。

但其間的細節本來也不重要,因為現在是夢中的重演。

前一秒餐盤裏的鹹派還沒動,下一秒,甜點也已經分著吃完。

和多裏安坐在可以望見碧藍大海的露臺邊角,偶爾地交談幾句,更多時間保持無需刻意維系對話的舒適沈默,餐後的小小一杯清咖啡可以喝很久很久。

就好像這樣的下午有無限綿長的時間可以揮霍。

而那個夏天有許多個這樣的午後。

但是這一天的午後兩點是特殊的。

距離下午的電影開場還早,阿利雅不太專心地翻著書頁,並不是手中的中篇故事不夠吸引人,而是多裏安的目光已經在她身上停留了至少十分鐘。

她懷疑他有意搗亂,攪得她無法認真閱讀——這家夥時不時會幼稚病大爆發,整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花樣吸引她的註意力。

所以阿利雅努力忍耐,佯裝沒有察覺他的視線。

畢竟讓多裏安憋了半天的幼稚大計劃落空也是很好玩的。

然而今天的多裏安格外有耐性。阿利雅終於忍不住擡頭,訝然發現他居然在盯著她出神,灰眼珠快速小幅移動著,昭示腦海之中有什麽想法正在全速暴走。

她疑惑地偏了偏頭,讓自己的臉和對方的視線錯開。

註視的焦點移動,多裏安回過神來,快速眨眼,目光飛向阿利雅又收回,有點楞楞的。像在回味一個讓他驚異的白日夢。

“怎麽了?”阿利雅也被帶得驚疑不定起來,略微傾身按住他搭在桌面的右手,帶有安撫意味地緩慢摩挲。

“不,我沒事,”多裏安手腕一翻,親昵地揉捏著她的五指,“我只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定到她的臉上。

茫然逐漸從他的眉眼間、聲音裏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純粹的驚嘆:

“我只是突然意識到,我好像愛上你了。”

下方街上的車輛馳過的聲音,咖啡館廚房裏偶爾響起的吆喝,海鷗的嘶叫,甚至海浪為這座小城一刻不停息地制造的背景聲,在那一刻全都按下消音按鈕。

阿利雅呆呆地看著多裏安,所有情緒仿佛都被那莊重的詞語擊碎,臉上只剩下空白。

在親吻後自我介紹,在知道彼此喜歡的顏色之前,就認識彼此臥室床單的顏色,進展飛快的夏日邂逅是愉快的輕浮;

完全回避思考兩人份的將來,假裝某一場籌備中的婚禮不存在,是狂妄,無根據地堅信到時候這些無解的難題總會有辦法解決;

疑惑對方對待這段關系比自己少一分認真,即便如此,仍然不講道理來襲的獨占欲,還有會因為一個眼神、一個觸碰點燃失控的欲望,全都讓混亂更加混亂,隨時可能爆燃。

而‘愛’,這被濫用到陳腐的、卻又仍舊保有不可思議魔力的詞語,給予輕浮重量,讓狂妄有所憑依,在混亂中降下界線和秩序。

所以詩人說愛無中生有,讓矛盾成立。

——沈重的輕浮,嚴肅的狂妄,整齊的混亂。*

他可能愛她。

這個夏天絕對沒可能擁有後續。

兩個事實並列,阿利雅的思考幾近癱瘓。夏日必然終結這件事原本和日升月落同樣理所當然,卻第一次讓她恐慌到無法呼吸。

突如其來的恐懼感太過龐大,她根本無從辨認,那些被壓碎的情緒裏是否有驚喜快樂。

而與此同時,她知道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她在沈默,而沈默是對告白最糟糕的回應。

孱弱的希望在多裏安的眼睛裏閃爍,他抿了抿嘴唇,努力用玩笑打破令人不安的沈默:

“別的回答都可以,我只請求你別說謝謝,真的。”

“不……”

多裏安因為這一個單詞驟然間面色蒼白。

阿利雅抽了口氣,急促地更正:“我的意思是,我不會說謝謝的,我沒準備這麽答覆。”

他又能呼吸了,但坐姿仍然僵硬。咖啡店精挑細選的椅子突然變得極度不舒服,他隨時會忍受不了跳起來。

“我只是太震驚了……”她喃喃,“我——”

她的聲音斷了半拍,因為多裏安突然傾身越過小桌,單手托住了她的臉。

拇指指腹擦過她的臉頰,抹開濕漉漉的觸感。

阿利雅這才意識到,大滴大滴的滾燙水珠正不受控地從眼眶滾落臉頰。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有淚意。

多裏安肉眼可見地心煩意亂。他試圖給她擦眼淚,卻明顯缺乏經驗,又不敢用力,手指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我沒打算催逼你,你現在可以不給我答覆。”他這麽說著垂下眼睫,沒能掩飾住語氣中的絕望。表白把對方嚇得哭出來,這好像只能理解為被拒絕。

他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完全不明白。

這個念頭憑空冒出來,讓阿利雅打了個寒顫。

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她雖然——

就是那一刻,阿利雅意識到她好像也愛他。

“多裏安。”她輕聲叫他。

他擡眸看過來,不安的光在瞳仁裏動搖。

“我——”她只說出第一個詞語,他就讀懂了後半句,那個他小心翼翼期待著的答案。

她永遠不會忘記他那一刻的神情。

也是在這個地方,阿利雅從舊夢中驚醒。

別墅客房的窗簾遮光能力一流,睜開眼,她只是從夢裏跌回另一團清醒的黑暗之中。如果不是隱隱的海潮聲,她都要懷疑是否接著在做新的噩夢。

阿利雅仰臥著,一動不動。

而後,她突然用小臂蓋住雙眼,小聲地痛哭起來。

亨利死後,甚至於說在那之前,她就一直沒有哭過。

突如其來的淚水並非為了哀悼災難性收場的那個夏天,與亨利、與他和他的遺產帶來的所有麻煩無關,也不因為多裏安時至今日依然怨恨她而流。

她只是純粹地因為一個簡單的事實感到悲傷,傷心至極:

那個時候,哪怕是驚惶、苦惱、慌亂到突然哭出來的時候,她其實也很幸福。

她原來也幸福過。

幸福這把溫暖的槍,在槍管已然冷卻的五年後,射出一發子彈擊中她。*

作者有話說:

*註1,化用莎士比亞《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一幕第一場,朱生豪譯本

*註2,Happiness is a warm gun,披頭士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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