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3-1 重逢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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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3-1 重逢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獨處

阿利雅正在擦頭發,手機屏幕驀地亮起:

‘你還醒著嗎?[笑臉]’

Flickerlog上有新私信,來自今天晚上剛加上好友的克裏斯托弗。

‘還沒睡’

對方秒回:‘今天的星星很好看!’

阿利雅撥弄發尾的動作頓了頓。

聊天氣泡上方飄著三個點,克裏斯正在輸入了好幾秒,才又發來消息:

‘這裏的陽臺還有屋頂都能看到星空,我突然想起來就告訴你一聲。’

阿利雅笑著搖搖頭,回了個謝謝就切出手機應用。克裏斯接著又發了新消息,她沒有再看。

被這麽一提醒,她倒是真生出些欣賞夜空的興致。隨意在吊帶睡裙外披上睡袍,她拉開客臥的陽臺門,才邁出一步,她就發現近處有人。

那人面朝海灣,手肘壓著陽臺圍欄,上半身略微前傾。

夜風吹動陽臺門口的紗簾,溫暖的室內光從他身後流淌出來,略微卷翹的黑發、還有骨骼感明顯的肩頸都蒙上一層柔光的薄紗。

是多裏安。

阿利雅搭在拉門上的手指不由收緊。

她先認出對方,而後,驚愕和疑惑慢半拍地擊中她。

那瓶檸檬利口酒差不多喝掉一半時,夜色已經深沈。在菲利普的堅持下,多裏安最後受邀留宿。這些阿利雅都知道。

可他為什麽在這裏、在伸一伸手就幾乎要碰到的地方?

阿利雅借著室內漫出來的燈光端詳:原來隔壁客房的副陽臺和她所在的陽臺相鄰。兩者幾乎平行,距離很近。

多裏安沈浸在思緒之中,阿利雅瞪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才察覺到什麽,側眸瞥來。

他僵住了。

這個時候退回室內未免太像落荒而逃,阿利雅於是向前挪了半步。嘴唇忽然異常幹澀,她抿了又抿,最後脫口而出的話語讓她自己都意外:

“那是電子煙嗎?”

多裏安有那麽一秒,像是很懷疑自己聽到了什麽。他下意識順著她的話看向右手,他指間夾著一根自來水筆似的細長物體。

“是。”他找不到連這種簡單問題都不回答的理由。

“你——”阿利雅差點反問,他不是討厭所有類型的煙草嗎?

多裏安聽到了她硬生生咽下去的那部分,扯了扯嘴角,尖刻的惡意在眼睛裏閃爍:“在娛樂行業,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的人,不是轉行了,就是已經死了。”

“尼古丁至少比葉子或者藥物可控。也不像酒精和性,容易引發醜聞影響個人形象。”故意做給她看一般,他說完就吸了一口。

“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大概就是我可能會因此死得更早。”話語的底色幽暗,多裏安的神色和聲調卻滿不在乎。

阿利雅沒被他這種說話方式嚇到,揚起眉毛:“你應該讓你的粉絲們聽聽這話。”

“我的經紀人會殺了我的。”

兩個人說著說著都不由帶了點笑意。

下一秒,他們四目相對,齊齊跌入僵硬的沈默。

——直到此刻,阿利雅和多裏安才意識到,這是他們重逢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獨處。

不需要開始信號,沒有前奏,如同撿起刷牙、游泳、騎車那些習得就難失去的技能,他們自然而然地進入以前對話的節奏。

而後猛地驚覺,他們早已經不是能肆無忌憚地開黑色玩笑的關系。

阿利雅扶著圍欄探頭張望,神色緊繃。

“這側沒人。”多裏安知道她在提防什麽,有些嘲弄地說。

她攏緊睡袍衣襟,抱臂站直了。

忽然之間,兩個人又都無話可說。

多裏安把煙拈在手指間轉著,過了許久,才沒什麽起伏地說:“我或許應該恭喜你。”

阿利雅疑惑地沈默。

“你終於得到了你想要的。”

她想要的?

記憶如沈船的殘骸上浮,阿利雅模糊地想起來,最後爭執到最激烈的時候,她好像說過,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錢解決家裏的問題;她最想要的只有這一樣,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給這個願望讓道。

而現在,她確實有了很多很多、多到理應足以買來安全感的錢。

沒有等來答覆,多裏安朝她的方向靠了一點。

“你最近怎麽樣?我說真的。”不是社交辭令,求知的欲望就寫在他的眼睛裏。

那探究的意願竟然不帶惡意。

維持對視變得艱難,阿利雅別開臉:“如果你說的是審理期間,網絡上對我的議論、揣測還有謾罵……那已經過去了。”

能真正傷害到她的也從來不是陌生人的看法。

“那麽你丈夫的死呢?”多裏安慢吞吞地念,不漏過阿利雅任何的表情變化,“你和他挺合得來,相處也還算愉快,他突然離世,你應該不好受吧?”

“我不想回答。”阿利雅淡淡道。

他的瞳仁驟然緊縮,又恢覆原狀。他盯著她看了須臾,最後聳肩:“只是隨口一問。反正恭喜你了。”

“那我也應該恭喜你……實現了夢想。”阿利雅擡起頭,今夜的星星確實美麗,那些綴連成片的潔凈閃光耀目得無可回避,在這片夜空下,謊言似乎也無處遁形。

她沒有轉頭看多裏安,輕輕說:“我為你感到高興。”

緊繃的嘴唇驟然顫動起來,是撲克臉假面迸裂前的第一道裂痕。多裏安閉了閉眼,用遠遠比表情更漫不經心的聲音回道:“某個沒看過我任何一部電影的人那麽說。”

阿利雅勾唇:“那麽我應該從哪部看起,推薦一下?”

“不了,我還是寧可你什麽都沒看過。大部分時候,我都沒法忍受在熒幕上看到自己。”

“你這麽一說,我更加好奇了。”

氣氛重新松弛下來。

但這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輕松。

兩人如傳球般交換調侃的詞句,這來來回回卻和剛才有本質性的不同。

句子之間總隔了半拍一拍的停頓,足夠他們停下來檢視臨場創作的臺本,這樣接下話茬是否安全?能否保持對話不斷絕?

直到氛圍足夠良好,足夠撐起更沈重尖銳的話題。

“我——”

“我,”

略長的片刻無言之後,雙方同時開口。

多裏安擡了擡手,示意阿利雅先說。

她短而用力地吸了口氣,緩慢地說下去:“我知道現在這麽說可能太晚了,但我……我們之間變成那樣,以那種方式結束,我很遺憾。”

多裏安看著她沒說話。

有什麽堵在咽喉,讓呼吸稀薄,讓發聲困難。阿利雅用力吞咽,把那團讓她窒息的東西碾碎。

“讓你心碎,給你帶來的傷害……我很抱歉。”

她準備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說出口了,可如釋重負的喜悅並未來訪。

多裏安仍然望著她沈默,等待著她繼續,就好像她應該還有別的話和他說。

把彼此無交集的近兩千個日夜悶進心靈深處的孔洞,任由心火灼燒,最後留下的、精煉而成就只有這些?

說出口的話語在耳邊回響,每重覆一遍,阿利雅就感覺那些她拼盡全力吐出的詞句愈發空洞。可這也確實是她現在能說出的全部了。

她還能說什麽?還有什麽?

和她的話語一樣,她也空蕩蕩的,從內膨脹的只有虛無。

海上起了夜霧,夜空不再璀璨,多裏安眼睛裏專註的光亮也在等待中黯淡。他終於失望了。

“如果你想要的僅僅是一句我原諒你,好讓你心裏好過……”他彎了彎眼角,弧度柔和,嗓音冷淡,“我並沒有原諒你。”

阿利雅眨了一下眼睛。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那時多裏安說這話的表情,她閉上眼就能看到。

他還真是信守承諾。一向如此。

緩慢眨動眼睫,讓漆黑的幕布在眼前落下又升起,她說:“我並沒有在尋求諒解。”

多裏安看上去幾乎要放聲笑出來。

“你道歉的意圖很獨特。”他怪聲怪氣地嘲諷。

阿利雅轉身就要走。

拒絕繼續溝通的肢體動作刺激到多裏安。他哈地低笑,措辭逐漸刻薄:“但我本來就不該期待更多的。畢竟在你看來,原本就是我錯得更多。

“都怪我沒有養成良好習慣,在和任何人約會之前都必須先調查對方的背景身份。如果我當時那麽做了,那麽我就會發現,你原來偽造了姓氏,因為你在和我相遇之前早已經訂婚。”

反駁的詞句本能上湧。阿利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風吹得她的臉色比剛才蒼白,她的聲音裏是掩藏不住的疲倦:“我們必須從頭再吵一遍嗎?”

聞言,多裏安臉上也失去了血色。

阿利雅很少去回想那個夏天是怎樣結束的。但那些回憶一直都在,甚至不曾褪色。

激烈的、徒勞的、醜陋的爭執。

用與墜入愛河等量的狂熱和決絕,去怨,去恨。憤怒,失望,推諉辯解,翻出每一件當初轉眼就忘的不愉快小事作為論據,覆蓋掉明明更多的快樂時光,就為了證明更早之前、再早之前,甚至於說從最開始,一切就全都是錯誤,根本不該發生。

和多裏安像以前一樣說笑,和與他像以前一樣惡言相向,顯然同等容易。

“對你剛才的指責,我有很多反擊的話可以說。但能不能駁倒你,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阿利雅垂眸微笑了一下。

雖然披散著頭發,睡袍帶子也沒系好,但這一笑,她忽然就看起來更像是某些故事版本裏,那個精明、精準卻也冷酷的德·博蒙特女士了。

多裏安像是被這笑容當胸刺了一刀,突然打了個寒顫。

但她看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收斂起所有表情。

剛才那些尖銳的情緒突然都從他的聲音裏消失了,這讓他聽起來有些機械:“那我幹脆直接問了。”

這麽說的同時,他卻明顯猶豫了一下。

殘存的游移不定在和她角力般的對視裏飛快消散。他盯著她的眼睛,冷冷發問:“你後悔——不,你後悔過嗎?”

“你知道答案。”阿利雅說。

“是,還是否,正面回答問題應該沒那麽困難。”

“那麽答案是不,我不後悔,”阿利雅一眨不眨地直視回去,“我很抱歉,也真的感覺很遺憾。但已經發生的事無可挽回。”

多裏安沒有再說話。

阿利雅轉身。

冰冷的、翻湧著怒意的視線黏連在她的後背,追著她走進室內,直到一道拉起的遮光窗簾將其徹底隔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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