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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往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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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往事(上)

他又想起了在紐約的日子, 他的少年時代,那段他幾乎已經遺忘的時光。

十歲時,他在叔叔的安排下離開了歐洲, 改名換姓開始了新的生活,他沒想過要回到歐洲, 對他名義上的祖國也談不上有什麽感情, 失去了皇室成員的身份, 但還有著父母給他留下的遺產, 加上他很早就懂得金融市場的原理,因此很快以此為本金在股市裏賺到了足夠他揮霍一生的財富。

在厭倦了少年時期的浪蕩生活後, 他又去了哥倫比亞大學攻讀醫學, 這不是興趣使然, 也不是因為他有什麽高尚的理想, 只是他知道醫學是一門極難的學科,才想給自己找點事做。他學醫學,但也學數學,物理, 哲學,文學,如無意外, 他會保持這樣的狀態直到他喪失對“求知”的興趣,直到季的出現。

他同時學習許多門學科,因此常常去不同的教室,他對和他一起學習的同學並沒有太深的印象, 可他漸漸發現他常常能見到季, 在教室、實驗室或者圖書館, 他都能見到那個長相清秀的中國人:和他一樣, 他是醫學院的學生,卻常常出現在其他學院的課堂上,但和他那松弛隨性的態度不同,季始終是緊繃的,就好似一條馬上要渴死的魚,不以知識作為水分便無法活下去。

他開始對他感興趣,繼而又演變為危機感,因為他是他遇到的第一個有著不遜於他的聰明才智的人,他還比他努力得多。他們開始競爭,有意或無意地比較著自己與對方的成績和水平,直到那個學年的期末,教授要求提交小組合作的實驗報告,而沒有人願意和一個中國學生組隊,他莫名為這無形的隔離不快,於是他走到他面前,對他說:“你缺partner嗎?如果你缺的話,你願意和我合作嗎?”

那個時候的他並沒有什麽反對種/族/歧/視的概念,他只是認為既然季足夠優秀,那他就不應該因為偏見失去和他公平競爭的資格,大學給不了他公平,就讓他來給。以此為契機,他們成了朋友,形影不離、朝夕相處,他以為他會一直留在美國,可他要走,他甚至沒有等到拿到畢業證就要走。

“我很羨慕你,或者說,我羨慕這裏的每一個人。”分別的那一天,他們最後一次爬上了洛氏圖書館的穹頂,眺望著腳下的女神像和遠處的城景,和此前的無數次一樣,“他們生活在一個強大的國家,有著漂亮的實驗室和美麗的校園,而我的祖國連一所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大學都屈指可數,實驗室裏找不到幾臺完整的儀器,圖書館裏想查一篇最新的論文也要等上半年......離開這裏之後,我可能一生都不會再接觸到真正的無菌環境,也不會再有條件去做那些覆雜的實驗。”

“那你為什麽不留下來?”他問,他也曾經是德國人,甚至還是和德國的命運綁定最深的那部分人,可他並不認為他,“留在這裏,和我一起生活,你想學物理,化學,文學,我都會跟你一起,我們說不定可以建立一座我們自己的大學。”

他確實有這樣的想法,既然“求知”是唯一能令他永不滿足的愛好,季又是他心中唯一可以和他一起走在這條路上的人,那為何不建立一座屬於他們的學校,窮盡一生的時間去探索知識的辯解呢?“可你不知道我為什麽想要學這些。”季說,他眺望著遠處紐約的城景,伸手比劃了一個圓,好似將整個世界繪制在內,“我知道,你認可我,欣賞我,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可我的祖國呢?你會因為我的原因認為我的祖國也是一個強大的國家,值得這個世界的尊重嗎?”

“你不必說謊話來安慰我,或者挽留我,但中國現在弱小,並不代表中國就永遠不會強大:我想要我的祖國擁有像美國一樣的高樓大廈,建起四通八達的鐵路和日夜轟鳴的工廠,所以我才拼命地學習我在這裏所能學習到的一切知識,這些都是我的祖國所缺失的東西......我也許曾經有很多時間,但現在沒有了,我得回到我的祖國,說不定,你有一天會在歷史書上看到我,等有一天中國也有了美國這樣整齊的街道和美麗的校園,你再來中國看看。”

那一年是1932年,一個春天,他告別了他最好的朋友,重新回到了孤獨而茫然的生活中:他應該算是德國人,甚至是和德國的命運綁定最深的那部分人,可他對他的祖國並沒有特殊的感情,更談不上執念,在那場當時看來慘烈至極的歐洲戰爭中,無數年輕人死在毫無意義的絞肉機中,也許他們中也有像季這樣的人,可他不認為帝國和皇室值得他們犧牲,那是什麽驅使他們犧牲呢?

季給他留下了一本書,扉頁上是他的英文名,“Cedar·Chi”,“Cedar”來源於他的真名,他說他的真名在中文中是一種常青的樹木,而他將他的名字改成了“Cesar”,他相信他會成為一個傑出人物,也許有一天他會出現在歷史書上,到了那一天,他一定要去中國看他。

他畢業了,做了醫生,也正是那幾年,他開始切實地感受到他們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環境中,從傾倒到河流中的牛奶到遍布城市的胡佛屋,他身邊湧現出越來越多令他很不舒服的思潮,來源於他那早已淡忘的故鄉,在真正改變世界的變量爆發前,或許他應該先回歐洲看看。

德國的皇室被廢除了,意大利的王室還沒有,他母親在意大利還有親人,他們熱情地接納了他,希望他能夠在政府裏任職,也就是那場宴會上,他遇到了瑪蒂爾達,很多年以後,那場宴會的記憶裏只有她的身影,從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沒辦法把眼睛挪開。

她那麽漂亮,卻那麽安靜,像一只安靜梳理羽毛的小孔雀,意識到自己的興趣,他也不打算矜持,他於是直接走到她面前,盯著她手裏的酒,對著她搖了搖手裏的酒杯:“你的酒看起來不錯,可以給我嘗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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