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1991 那我要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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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1991 那我要做些
彭曼冬攜帶汪舒雲一家三口回到玉堂飯店時, 飯店裏只剩閆雷一人。
閆雷拿著一本冊子，埋頭清點資產，逐漸走近的腳步聲打亂他的節奏，擡眸一瞧, 面前穩穩當當站著近兩個月來他一直四處打探的人。
“哎呀, 你可算回來了！”
閆雷喜出望外。
看到彭曼冬沒缺胳膊少腿, 精神氣也很不錯, 他心裏大大松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尋人不到，他差點都要去報警了。
“還好你沒出什麽意外，所以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怎麽這段時間也不給個回信？能平安回來就好，不過……”
話到一半，閆雷突然頓住。
他這才發現彭曼冬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一個眉尖目利的中年婦女，還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這看起來分明是一家人。
“他們是……”
“他們是我同鄉，過來北城發展。”
彭曼冬解釋兩句，直接轉入她最關心的問題：“飯店怎麽破產了？”
“唉，還不就是那些老問題。”
談到這個話題，閆雷臉色沈重起來。
他端出凳子讓眾人坐下, 緩緩道出飯店破產的始末。
自從彭曼冬的彭記鹵味關門之後, 起初的一周時間, 飯店依靠著之前攢下的一點熟客還能勉強支撐下去, 一周之後就漸漸沒人了。
這些熟客原本都是靠著彭曼冬的鹵味吸引過來，一連好幾天買不到鹵味，自然也就不再光顧飯店。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趕工完成的星都假日飯店開張了。
“你過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對面的星都假日飯店吧, 裝修得很氣派，開業那天也很聲勢浩大。”
花籃擺了整整一條長街，掛著的鞭炮劈裏啪啦響個不停，長長的紅色橫幅拉在街道中央，開業三天的各種優惠活動瘋狂推出。
面對這種來勢洶洶的勢頭，玉堂飯店毫無競爭力。
本來客源就在不斷減少，對面的飯店又隆重酬賓，各種新鮮花樣和新鮮手段齊齊上陣，他招架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飯店雪上加霜。
自從對面的星都假日飯店開業後，來光顧玉堂飯店的顧客成了個位數，有時候甚至一整天都等不來兩個進店的人。
每天沒有客人，飯店還怎麽開下去？
員工們全都閑賦在飯店裏無所事事，有些為自身命運著想的職工看到這樣的情況或許還會急一急，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甚至暗暗慶幸可以不工作白拿工資。
可惜啊，唇亡齒寒，覆巢之下無完卵。
每天沒有進賬只有出賬，堅持一個月，負債加重，看不到任何希望也沒有其他挽救方法的他只能申請破產。
申請破產的兩天後，他接到了來自彭曼冬的一道電話，是詢問他飯店還招不招人。
就晚了那麽兩天。
如果早一些接到這通電話，或許他還能和彭曼冬商議著看看有沒有法子救一救，可惜現在已經在走破產清算的流程了。
也許是天意吧。
飯店早該倒閉了，是靠著彭曼冬才又勉強支撐了幾個月，如果不是那天在中運大廈的樓下偶爾碰見彭曼冬，飯店早在幾個月前就迎來了今天的結局。
歸宿終究是要破產的，事到如今，閆雷也已經看開了。
他沒有能力繼續再經營下去，強撐著不過是累人累己，吃力不討好，倒閉了今後也就死心了。
聽完始末的彭曼冬沈默良久。
最後只問：“如果整個盤下來，要多少錢？”
“啊？”
閆雷懷疑自己聽錯了，不確定地反問：“你的意思，是要盤下這家飯店？”
“對。”
作為曾經的經營者，其中的情況沒人能比閆雷更清楚，彭曼冬請教他：“您說個總數，看看我能不能湊齊。”
這……
閆雷翻起手中的冊子，仔細思考一番，最後伸出兩根食指，慢慢交叉，“大概要這個數。”
“10萬？”
彭曼冬臉色稍稍沈重，“我只能拿出6萬，不過其他的數目可以慢慢想辦法。”
坐在旁邊一直不發一言的汪舒雲突然插話：“我可以出3萬。”
她不懂這家飯店的來龍去脈，剛才彭曼冬和閆雷的對話她也只囫圇吞棗聽了個大概，心裏還沒完全理清楚，但她聽懂了彭曼冬的目的。
彭曼冬現在想盤下這家破產的飯店，重新經營，依著她對彭曼冬的判斷，這人一定能夠將飯店經營好。
眼看啟動資金不足夠，她連忙抓住時機拋出橄欖枝。
這三萬塊是她和丈夫李正誠這幾個月辛辛苦苦擺攤掙來的全部家當，是發洪水寧願丟了兒子也舍不得拋下的全部積蓄。
現在她要全部拿出來。
說不心疼是假，但錯過了這個村以後就沒有這個店了，這點決斷她還是有的。
“以前在灃西，從早上擺攤擺到晚上，辛辛苦苦攢了這點錢，一直舍不得花也不知道花在什麽地方，現在來了北城，以後遲早要找點營生，既然你要開店，能不能算我一個？”
“可以。”
彭曼冬一口答應下來。
“這麽一來，能湊齊9萬了，還差1萬。”
話音落下，門外傳來一聲：“我可以湊一點。”
兩秒後，彭曼冬才看到外面的沈紅走進來，沈紅在她對面坐下，神情很是堅定：“這幾個月我們夫妻倆也攢了一千多塊，雖然不多，但希望能給你湊湊數。”
時刻在飯店門口徘徊的沈紅，終於等來了彭曼冬的消息。
對方消失的這段日子，她都不知道有多擔心，就怕彭曼冬出了什麽意外，好在現在人已經安安全全地回來了，不過似乎遇到了一點經營上的問題。
既然彭曼冬要盤下玉堂飯店，那她肯定一百個支持和讚同。
“這點錢原本就都是來自你，現在也算是物歸原主。”
“那怎麽成。”
聽到對方準備白給，彭曼冬沒答應：“這些錢是我發給你們的工資，是屬於你們的錢，不能算作物歸原主，算你們入股吧。”
“那……”
見狀，閆雷連忙插話：“那剩下的八千多塊錢，我來想辦法解決吧。”
連沈紅這樣的普通人都能看出跟著彭曼冬一起開店大有前途，他怎麽可能看不出。
如果飯店落到彭曼冬手中，以後應該能具有和對面星都假日飯店拼個高低的資本吧，他自己沒這個本事，對彭曼冬倒是寄予厚望。
八千塊不是個小數目，不過到處湊一湊，也能湊得齊。
“好，就這麽說定了。”
眼看10萬塊一下子全都有了著落，彭曼冬當即拍板：“那咱們明天再來這裏聚一聚，閆店長，這件事還得你從中多周旋。”
國企破產，按照正規的流程，一般是要進行整體拍賣，不過地方政府采取的辦法更多是協議轉讓。
即便是轉讓，國企也通常不會將私人老板放在首選的位置，會優先嘗試職工持股的股份合作制。
彭曼冬有些好奇：“閆店長，怎麽你沒有先勸說員工們持股？”
“嗐，我怎麽沒勸過？”
為了避免國有資產流失，在飯店面臨破產的時候，閆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讓員工們持股。
他把這個想法和眾人說了，大家只覺得他是想依靠職工們重新將飯店支棱起來，個個都不支持他，覺得他為了飯店，完全不顧職工們的死活。
其實由員工們持股，根本用不著10萬。
給彭曼冬報價的10萬價格裏，有一部分是飯店職工的安置費，以及償還飯店之前的債務。
可惜啊，員工們並不相信飯店可以起死回生，覺得繼續持股只是白白浪費錢，還認為他是不安好心，沒一個理睬他。
勸不動，他也沒辦法。
好在彭曼冬願意盤下來，飯店交給彭曼冬，也算是有了個好歸宿，只是以後就變成私人企業了。
不過落在彭曼冬手裏總好過落在一個不懂飯店經營的外行人手中，如果飯店以後跟著彭曼冬能夠大放光彩，那也值了。
“好吧。”
聽完始末的彭曼冬沒再繼續追問，“那大家先散了，明天再聚，今天剛下火車就趕來了，我都還沒回去呢，都散了吧。”
“等等！”
眼看著她邁步要走，閆雷連忙叫住她：“飯店的事情算是談完了，但是你還沒告訴我，這段時間你都去哪裏了？”
“哦，我回了一趟老家，不走運遇上了洪水。”
原來如此！
聽完解釋的閆雷恍然大悟。
他從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過關於華東水災的報道，原來這場洪水淹了彭曼冬的老家。
閆雷的目光重新落在汪舒雲一家身上。
看來這一家三口就是從老家逃難過來，想來北城發展的災民吧。
他眼中頓時多了幾分同情。
“聽說鐘老板也去救災了，我還看了報道，雖說人家是為了他妻子，不過總歸是給災區捐了很多救援物資，也算是為你們那邊做了一件大好事。”
“？”
陡然從閆雷口中聽到鐘紹勳的名字，彭曼冬有點沒懂：“你怎麽知道他是為了他妻子？”
“啊？”
閆雷也很納悶，他沒料到彭曼冬的關註點竟然這麽奇怪，心裏納悶歸納悶，還是順口接了話：“他自己采訪的時候說的呀。”
“什麽采訪？”彭曼冬追問。
“大概是……一個多月之前的采訪了吧。”
閆雷記不太清楚，“當時在報紙上看到的，我記得他明白說了是找妻子，救援只是順帶的事情，還讓媒體不要宣揚得這麽過分呢。”
好在他有收集報紙的習慣，一個多月前的報紙都被他塞在儲物間裏。
從儲物間裏翻出那張舊報紙，閆雷特意遞給彭曼冬：“吶，你自己看吧，就是這一塊采訪。”
彭曼冬一目十行地看完，發現情況和閆雷所說的大差不差。
報紙日期是她在看到那篇鐘紹勳救援報道的幾天後。
當時看了那篇報道，之後的她再也沒關註鐘紹勳的情況，自然也就沒看到幾天後鐘紹勳出來的澄清說明。
彭曼冬一時沈默下來。
“要不是這次他主動出來澄清，大家都不知道原來他已經結婚了，真低調啊！”
“這麽大一個老板，婚事怎麽悄無聲息進行了？媒體也不見報道，妻子也不知道是哪裏人，保護得很好。”
“當時飯店還沒倒閉，職工們聚在一起看了報道，紛紛誇他愛老婆，羨慕她老婆有福氣呢。”
見閆雷一個勁地感嘆，而旁邊的彭曼冬始終沈默不語，汪舒雲很有眼力勁地及時將彭曼冬扯到角落裏。
她小心翼翼地出聲探問：“原來，鐘紹勳已經結婚了？”
汪舒雲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彭曼冬早已和鐘紹勳領了證，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很久之前，兩人還住在棉紡廠的那段日子。
她記得以前的鐘紹勳對彭曼冬很是殷勤，那一屋子的高端家電都是鐘紹勳給彭曼冬買的，引得眾人羨慕不已。
她也很羨慕。
那會兒她心裏和彭曼冬有仇，盼不得彭曼冬過得好，生怕彭曼冬會搭上這個有錢人，時時刻刻膽戰心驚的，怕彭曼冬飛上枝頭變鳳凰。
現在好了，原來鐘紹勳已經結婚？
那彭曼冬豈不是沒戲了？
彭曼冬最終沒有飛上枝頭變鳳凰，她心裏沒有感到高興，反而還生出一絲想安慰對方的心思：“沒關系的，以你的條件，以後肯定也能找個好對象。”
這是以前汪舒雲不願說出的真心話。
依著彭曼冬的相貌和能力，即便手中還帶著個孩子，應該也不愁找對象，不然當初棉紡廠的吳主任怎麽誰都看不上眼，唯獨看中彭曼冬？
所以啊，只要彭曼冬自己有這方面的心思，以後應該也能找個好人家。
“其實，我……”
彭曼冬的解釋剛到一半，突然被閆雷打斷。
“哎，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閆雷走過來，上下打量汪舒雲：“我看你們一家暫時沒別的地方去，說不定還得住旅社，咱就不花費那個冤枉錢了，飯店裏有間員工休息室，裏面有個簡易床鋪，是這兩夜我守店鋪下的，你們一家人就在飯店裏歇息吧，順帶夜裏守店，也算是行行好，放我回家歇兩夜，怎麽樣？”
聽閆雷這麽一說，汪舒雲喜出望外。
彭曼冬剛才沒說完的話她也不顧上追究了，只一個勁地點頭答應：“好好好，當然好，這樣最好不過了。”
這麽一來，一家三口就有個免費的落腳之地了。
至於守店，那也是順帶的事。
她心裏本來還在發愁呢，思索著北城這裏的旅社會不會比灃西那個小地方收費更貴，她手裏的積蓄都是要投給彭曼冬做生意，生活上的開銷能省則省。
現在住在飯店裏，這筆旅社開支就能省下了。
真好。
汪舒雲沒想過要去彭曼冬家裏落腳，她的想象中，彭曼冬應該也只是租了個小房子和閨女彭向南擠在一起，她們一家三口過去，說不定連打地鋪的地方都沒有，還是別去麻煩人家了。
飯店的職工休息間顯然更好，也不用花錢，汪舒雲感覺自己占到了大便宜，連忙殷勤拉著閆雷詳細聊起守店需要註意的事項。
落在一旁的彭曼冬無聲笑笑，只得離開。
回北城之後還沒有見過閨女呢，眼看汪舒雲一家有了歇腳之地，她揮手和眾人告別，不忘提醒大家明天再過來商議事情。
回到家中，閨女正值放學，毛善芳趕去接人，家裏只剩下獨坐在客廳的鐘紹勳。
很罕見，這個大忙人倒是成了最閑的人。
“你回來了？”
鐘紹勳起身相應，很顯然，他是特意等在客廳。
瞧見來人，他上前細細關註著對方臉上的情緒，笑著問：“不生氣了嗎？”
“我什麽時候……”
話到一半，彭曼冬突然頓住。
有那麽一個瞬間，她心裏的確存了氣，不過……
“所以，現在是氣消了嗎？”
鐘紹勳有些好笑。
他就說嘛，明明從灃西市離開的時候，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更進一步，彭曼冬都舍得親自為他做牛肉面了，怎麽從他回來之後，彭曼冬又恢覆原狀，連答應好的每隔兩日給他打電話報平安也不履行。
電話是打來了，不過點名道姓要閨女接聽。
和閨女聊了幾句之後，電話掛斷，一點也不給守在旁邊的他任何機會。
他朝閨女使眼色，閨女說爸爸在旁邊，要不要和爸爸說話，對面只傳來彭曼冬略微疏離的拒絕。
他立即察覺出不對勁。
不應該啊，彭曼冬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
一定是某個他沒有察覺的地方出了錯。
百思不得其解時，新聞報紙上的一篇報道為他解了惑。
報道中點明他去灃西做救援工作，讚揚他的義舉，甚至將公司股價上漲，以及項目合同的談成一並捎帶上，而且報道中的那張照片拍得太刻意了。
很難不讓人認為是做戲。
彭曼冬一定是看到了這篇報道，對他的行為產生了質疑。
所以兩天後，他立即安排了一場采訪，明確朝著記者表示，自己出現在灃西市救援，不過是因為妻子恰好在那裏，所以不要對他的行為進行過度解讀。
至於那張照片，是記者無意拍下他的照片，因為報道沒有用作商用，所以記者並沒有提前和他商議就將文章刊登出去。
表明一切情況後，沒想到外界對他的評價不減反增，甚至又多給她添了一項愛老婆的美名。
這些虛名倒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想看看彭曼冬有沒有消氣。
很顯然，看對方的樣子，應該是消氣了。
聽完鐘紹勳的分析，彭曼冬再度感到不可思議。
“你這都能猜到？”
彭曼冬不禁泛起嘀咕，怎麽現在她心裏一點情緒變化都逃不過鐘紹勳的雙眼？
上次鐘紹勳能連夜找到躲避在學校裏的她已經夠讓她震驚，這次她甚至都沒表露，鐘紹勳已經提前猜透她心中的芥蒂，及時解決。
這麽厲害的嗎？
“其實並不厲害。”
鐘紹勳湊近她耳際，吐出溫熱的呼吸：“是因為你給了我猜到的機會。”
很高興，彭曼冬也開始為他產生額外的情緒了。
當天夜裏，兩人躺在床上，彭曼冬和鐘紹勳交代了一下汪舒雲一家跟著來北城的情況，以及盤下玉堂飯店的事情。
鐘紹勳有些擔憂：“聽說對面是星都假日飯店，外資，實力很雄厚。”
而且國外的商業環境比較成熟，企業之間的競爭也比國內激烈很多，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惡性競爭時有發生。
“沒什麽好擔心的。”
彭曼冬並不十分在意這個。
“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我看得多了。”
“是嗎？”
鐘紹勳按滅床頭的燈，輕輕一笑。
“那我要做些見不得人的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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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曼冬攜帶汪舒雲一家三口回到玉堂飯店時, 飯店裏只剩閆雷一人。
閆雷拿著一本冊子，埋頭清點資產，逐漸走近的腳步聲打亂他的節奏，擡眸一瞧, 面前穩穩當當站著近兩個月來他一直四處打探的人。
“哎呀, 你可算回來了！”
閆雷喜出望外。
看到彭曼冬沒缺胳膊少腿, 精神氣也很不錯, 他心裏大大松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尋人不到，他差點都要去報警了。
“還好你沒出什麽意外，所以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怎麽這段時間也不給個回信？能平安回來就好，不過……”
話到一半，閆雷突然頓住。
他這才發現彭曼冬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一個眉尖目利的中年婦女，還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這看起來分明是一家人。
“他們是……”
“他們是我同鄉，過來北城發展。”
彭曼冬解釋兩句，直接轉入她最關心的問題：“飯店怎麽破產了？”
“唉，還不就是那些老問題。”
談到這個話題，閆雷臉色沈重起來。
他端出凳子讓眾人坐下, 緩緩道出飯店破產的始末。
自從彭曼冬的彭記鹵味關門之後, 起初的一周時間, 飯店依靠著之前攢下的一點熟客還能勉強支撐下去, 一周之後就漸漸沒人了。
這些熟客原本都是靠著彭曼冬的鹵味吸引過來，一連好幾天買不到鹵味，自然也就不再光顧飯店。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趕工完成的星都假日飯店開張了。
“你過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對面的星都假日飯店吧, 裝修得很氣派，開業那天也很聲勢浩大。”
花籃擺了整整一條長街，掛著的鞭炮劈裏啪啦響個不停，長長的紅色橫幅拉在街道中央，開業三天的各種優惠活動瘋狂推出。
面對這種來勢洶洶的勢頭，玉堂飯店毫無競爭力。
本來客源就在不斷減少，對面的飯店又隆重酬賓，各種新鮮花樣和新鮮手段齊齊上陣，他招架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飯店雪上加霜。
自從對面的星都假日飯店開業後，來光顧玉堂飯店的顧客成了個位數，有時候甚至一整天都等不來兩個進店的人。
每天沒有客人，飯店還怎麽開下去？
員工們全都閑賦在飯店裏無所事事，有些為自身命運著想的職工看到這樣的情況或許還會急一急，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甚至暗暗慶幸可以不工作白拿工資。
可惜啊，唇亡齒寒，覆巢之下無完卵。
每天沒有進賬只有出賬，堅持一個月，負債加重，看不到任何希望也沒有其他挽救方法的他只能申請破產。
申請破產的兩天後，他接到了來自彭曼冬的一道電話，是詢問他飯店還招不招人。
就晚了那麽兩天。
如果早一些接到這通電話，或許他還能和彭曼冬商議著看看有沒有法子救一救，可惜現在已經在走破產清算的流程了。
也許是天意吧。
飯店早該倒閉了，是靠著彭曼冬才又勉強支撐了幾個月，如果不是那天在中運大廈的樓下偶爾碰見彭曼冬，飯店早在幾個月前就迎來了今天的結局。
歸宿終究是要破產的，事到如今，閆雷也已經看開了。
他沒有能力繼續再經營下去，強撐著不過是累人累己，吃力不討好，倒閉了今後也就死心了。
聽完始末的彭曼冬沈默良久。
最後只問：“如果整個盤下來，要多少錢？”
“啊？”
閆雷懷疑自己聽錯了，不確定地反問：“你的意思，是要盤下這家飯店？”
“對。”
作為曾經的經營者，其中的情況沒人能比閆雷更清楚，彭曼冬請教他：“您說個總數，看看我能不能湊齊。”
這……
閆雷翻起手中的冊子，仔細思考一番，最後伸出兩根食指，慢慢交叉，“大概要這個數。”
“10萬？”
彭曼冬臉色稍稍沈重，“我只能拿出6萬，不過其他的數目可以慢慢想辦法。”
坐在旁邊一直不發一言的汪舒雲突然插話：“我可以出3萬。”
她不懂這家飯店的來龍去脈，剛才彭曼冬和閆雷的對話她也只囫圇吞棗聽了個大概，心裏還沒完全理清楚，但她聽懂了彭曼冬的目的。
彭曼冬現在想盤下這家破產的飯店，重新經營，依著她對彭曼冬的判斷，這人一定能夠將飯店經營好。
眼看啟動資金不足夠，她連忙抓住時機拋出橄欖枝。
這三萬塊是她和丈夫李正誠這幾個月辛辛苦苦擺攤掙來的全部家當，是發洪水寧願丟了兒子也舍不得拋下的全部積蓄。
現在她要全部拿出來。
說不心疼是假，但錯過了這個村以後就沒有這個店了，這點決斷她還是有的。
“以前在灃西，從早上擺攤擺到晚上，辛辛苦苦攢了這點錢，一直舍不得花也不知道花在什麽地方，現在來了北城，以後遲早要找點營生，既然你要開店，能不能算我一個？”
“可以。”
彭曼冬一口答應下來。
“這麽一來，能湊齊9萬了，還差1萬。”
話音落下，門外傳來一聲：“我可以湊一點。”
兩秒後，彭曼冬才看到外面的沈紅走進來，沈紅在她對面坐下，神情很是堅定：“這幾個月我們夫妻倆也攢了一千多塊，雖然不多，但希望能給你湊湊數。”
時刻在飯店門口徘徊的沈紅，終於等來了彭曼冬的消息。
對方消失的這段日子，她都不知道有多擔心，就怕彭曼冬出了什麽意外，好在現在人已經安安全全地回來了，不過似乎遇到了一點經營上的問題。
既然彭曼冬要盤下玉堂飯店，那她肯定一百個支持和讚同。
“這點錢原本就都是來自你，現在也算是物歸原主。”
“那怎麽成。”
聽到對方準備白給，彭曼冬沒答應：“這些錢是我發給你們的工資，是屬於你們的錢，不能算作物歸原主，算你們入股吧。”
“那……”
見狀，閆雷連忙插話：“那剩下的八千多塊錢，我來想辦法解決吧。”
連沈紅這樣的普通人都能看出跟著彭曼冬一起開店大有前途，他怎麽可能看不出。
如果飯店落到彭曼冬手中，以後應該能具有和對面星都假日飯店拼個高低的資本吧，他自己沒這個本事，對彭曼冬倒是寄予厚望。
八千塊不是個小數目，不過到處湊一湊，也能湊得齊。
“好，就這麽說定了。”
眼看10萬塊一下子全都有了著落，彭曼冬當即拍板：“那咱們明天再來這裏聚一聚，閆店長，這件事還得你從中多周旋。”
國企破產，按照正規的流程，一般是要進行整體拍賣，不過地方政府采取的辦法更多是協議轉讓。
即便是轉讓，國企也通常不會將私人老板放在首選的位置，會優先嘗試職工持股的股份合作制。
彭曼冬有些好奇：“閆店長，怎麽你沒有先勸說員工們持股？”
“嗐，我怎麽沒勸過？”
為了避免國有資產流失，在飯店面臨破產的時候，閆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讓員工們持股。
他把這個想法和眾人說了，大家只覺得他是想依靠職工們重新將飯店支棱起來，個個都不支持他，覺得他為了飯店，完全不顧職工們的死活。
其實由員工們持股，根本用不著10萬。
給彭曼冬報價的10萬價格裏，有一部分是飯店職工的安置費，以及償還飯店之前的債務。
可惜啊，員工們並不相信飯店可以起死回生，覺得繼續持股只是白白浪費錢，還認為他是不安好心，沒一個理睬他。
勸不動，他也沒辦法。
好在彭曼冬願意盤下來，飯店交給彭曼冬，也算是有了個好歸宿，只是以後就變成私人企業了。
不過落在彭曼冬手裏總好過落在一個不懂飯店經營的外行人手中，如果飯店以後跟著彭曼冬能夠大放光彩，那也值了。
“好吧。”
聽完始末的彭曼冬沒再繼續追問，“那大家先散了，明天再聚，今天剛下火車就趕來了，我都還沒回去呢，都散了吧。”
“等等！”
眼看著她邁步要走，閆雷連忙叫住她：“飯店的事情算是談完了，但是你還沒告訴我，這段時間你都去哪裏了？”
“哦，我回了一趟老家，不走運遇上了洪水。”
原來如此！
聽完解釋的閆雷恍然大悟。
他從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過關於華東水災的報道，原來這場洪水淹了彭曼冬的老家。
閆雷的目光重新落在汪舒雲一家身上。
看來這一家三口就是從老家逃難過來，想來北城發展的災民吧。
他眼中頓時多了幾分同情。
“聽說鐘老板也去救災了，我還看了報道，雖說人家是為了他妻子，不過總歸是給災區捐了很多救援物資，也算是為你們那邊做了一件大好事。”
“？”
陡然從閆雷口中聽到鐘紹勳的名字，彭曼冬有點沒懂：“你怎麽知道他是為了他妻子？”
“啊？”
閆雷也很納悶，他沒料到彭曼冬的關註點竟然這麽奇怪，心裏納悶歸納悶，還是順口接了話：“他自己采訪的時候說的呀。”
“什麽采訪？”彭曼冬追問。
“大概是……一個多月之前的采訪了吧。”
閆雷記不太清楚，“當時在報紙上看到的，我記得他明白說了是找妻子，救援只是順帶的事情，還讓媒體不要宣揚得這麽過分呢。”
好在他有收集報紙的習慣，一個多月前的報紙都被他塞在儲物間裏。
從儲物間裏翻出那張舊報紙，閆雷特意遞給彭曼冬：“吶，你自己看吧，就是這一塊采訪。”
彭曼冬一目十行地看完，發現情況和閆雷所說的大差不差。
報紙日期是她在看到那篇鐘紹勳救援報道的幾天後。
當時看了那篇報道，之後的她再也沒關註鐘紹勳的情況，自然也就沒看到幾天後鐘紹勳出來的澄清說明。
彭曼冬一時沈默下來。
“要不是這次他主動出來澄清，大家都不知道原來他已經結婚了，真低調啊！”
“這麽大一個老板，婚事怎麽悄無聲息進行了？媒體也不見報道，妻子也不知道是哪裏人，保護得很好。”
“當時飯店還沒倒閉，職工們聚在一起看了報道，紛紛誇他愛老婆，羨慕她老婆有福氣呢。”
見閆雷一個勁地感嘆，而旁邊的彭曼冬始終沈默不語，汪舒雲很有眼力勁地及時將彭曼冬扯到角落裏。
她小心翼翼地出聲探問：“原來，鐘紹勳已經結婚了？”
汪舒雲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彭曼冬早已和鐘紹勳領了證，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很久之前，兩人還住在棉紡廠的那段日子。
她記得以前的鐘紹勳對彭曼冬很是殷勤，那一屋子的高端家電都是鐘紹勳給彭曼冬買的，引得眾人羨慕不已。
她也很羨慕。
那會兒她心裏和彭曼冬有仇，盼不得彭曼冬過得好，生怕彭曼冬會搭上這個有錢人，時時刻刻膽戰心驚的，怕彭曼冬飛上枝頭變鳳凰。
現在好了，原來鐘紹勳已經結婚？
那彭曼冬豈不是沒戲了？
彭曼冬最終沒有飛上枝頭變鳳凰，她心裏沒有感到高興，反而還生出一絲想安慰對方的心思：“沒關系的，以你的條件，以後肯定也能找個好對象。”
這是以前汪舒雲不願說出的真心話。
依著彭曼冬的相貌和能力，即便手中還帶著個孩子，應該也不愁找對象，不然當初棉紡廠的吳主任怎麽誰都看不上眼，唯獨看中彭曼冬？
所以啊，只要彭曼冬自己有這方面的心思，以後應該也能找個好人家。
“其實，我……”
彭曼冬的解釋剛到一半，突然被閆雷打斷。
“哎，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閆雷走過來，上下打量汪舒雲：“我看你們一家暫時沒別的地方去，說不定還得住旅社，咱就不花費那個冤枉錢了，飯店裏有間員工休息室，裏面有個簡易床鋪，是這兩夜我守店鋪下的，你們一家人就在飯店裏歇息吧，順帶夜裏守店，也算是行行好，放我回家歇兩夜，怎麽樣？”
聽閆雷這麽一說，汪舒雲喜出望外。
彭曼冬剛才沒說完的話她也不顧上追究了，只一個勁地點頭答應：“好好好，當然好，這樣最好不過了。”
這麽一來，一家三口就有個免費的落腳之地了。
至於守店，那也是順帶的事。
她心裏本來還在發愁呢，思索著北城這裏的旅社會不會比灃西那個小地方收費更貴，她手裏的積蓄都是要投給彭曼冬做生意，生活上的開銷能省則省。
現在住在飯店裏，這筆旅社開支就能省下了。
真好。
汪舒雲沒想過要去彭曼冬家裏落腳，她的想象中，彭曼冬應該也只是租了個小房子和閨女彭向南擠在一起，她們一家三口過去，說不定連打地鋪的地方都沒有，還是別去麻煩人家了。
飯店的職工休息間顯然更好，也不用花錢，汪舒雲感覺自己占到了大便宜，連忙殷勤拉著閆雷詳細聊起守店需要註意的事項。
落在一旁的彭曼冬無聲笑笑，只得離開。
回北城之後還沒有見過閨女呢，眼看汪舒雲一家有了歇腳之地，她揮手和眾人告別，不忘提醒大家明天再過來商議事情。
回到家中，閨女正值放學，毛善芳趕去接人，家裏只剩下獨坐在客廳的鐘紹勳。
很罕見，這個大忙人倒是成了最閑的人。
“你回來了？”
鐘紹勳起身相應，很顯然，他是特意等在客廳。
瞧見來人，他上前細細關註著對方臉上的情緒，笑著問：“不生氣了嗎？”
“我什麽時候……”
話到一半，彭曼冬突然頓住。
有那麽一個瞬間，她心裏的確存了氣，不過……
“所以，現在是氣消了嗎？”
鐘紹勳有些好笑。
他就說嘛，明明從灃西市離開的時候，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更進一步，彭曼冬都舍得親自為他做牛肉面了，怎麽從他回來之後，彭曼冬又恢覆原狀，連答應好的每隔兩日給他打電話報平安也不履行。
電話是打來了，不過點名道姓要閨女接聽。
和閨女聊了幾句之後，電話掛斷，一點也不給守在旁邊的他任何機會。
他朝閨女使眼色，閨女說爸爸在旁邊，要不要和爸爸說話，對面只傳來彭曼冬略微疏離的拒絕。
他立即察覺出不對勁。
不應該啊，彭曼冬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
一定是某個他沒有察覺的地方出了錯。
百思不得其解時，新聞報紙上的一篇報道為他解了惑。
報道中點明他去灃西做救援工作，讚揚他的義舉，甚至將公司股價上漲，以及項目合同的談成一並捎帶上，而且報道中的那張照片拍得太刻意了。
很難不讓人認為是做戲。
彭曼冬一定是看到了這篇報道，對他的行為產生了質疑。
所以兩天後，他立即安排了一場采訪，明確朝著記者表示，自己出現在灃西市救援，不過是因為妻子恰好在那裏，所以不要對他的行為進行過度解讀。
至於那張照片，是記者無意拍下他的照片，因為報道沒有用作商用，所以記者並沒有提前和他商議就將文章刊登出去。
表明一切情況後，沒想到外界對他的評價不減反增，甚至又多給她添了一項愛老婆的美名。
這些虛名倒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想看看彭曼冬有沒有消氣。
很顯然，看對方的樣子，應該是消氣了。
聽完鐘紹勳的分析，彭曼冬再度感到不可思議。
“你這都能猜到？”
彭曼冬不禁泛起嘀咕，怎麽現在她心裏一點情緒變化都逃不過鐘紹勳的雙眼？
上次鐘紹勳能連夜找到躲避在學校裏的她已經夠讓她震驚，這次她甚至都沒表露，鐘紹勳已經提前猜透她心中的芥蒂，及時解決。
這麽厲害的嗎？
“其實並不厲害。”
鐘紹勳湊近她耳際，吐出溫熱的呼吸：“是因為你給了我猜到的機會。”
很高興，彭曼冬也開始為他產生額外的情緒了。
當天夜裏，兩人躺在床上，彭曼冬和鐘紹勳交代了一下汪舒雲一家跟著來北城的情況，以及盤下玉堂飯店的事情。
鐘紹勳有些擔憂：“聽說對面是星都假日飯店，外資，實力很雄厚。”
而且國外的商業環境比較成熟，企業之間的競爭也比國內激烈很多，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惡性競爭時有發生。
“沒什麽好擔心的。”
彭曼冬並不十分在意這個。
“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我看得多了。”
“是嗎？”
鐘紹勳按滅床頭的燈，輕輕一笑。
“那我要做些見不得人的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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