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1991 一場高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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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1991 一場高明的
彭曼冬也領了一份救濟糧。
她捧著一袋方便面, 牽住李浩的手，走到角落，順勢遞給對方一瓶礦泉水。
兩人往常的交集並不多，以前是鄰居時也鮮少搭話, 現在相聚於災民中反而有種相依為命的錯覺。
“你爸媽呢, 怎麽走散的？”
“我……”
李浩咬了一口嘎嘣脆的方便面, 正要含糊解釋, 路邊突然傳來一道尖聲的熟悉責備。
“都說了讓你看好孩子，你非得去拿那些包裹，舍不得你那點積蓄是不是？你要這麽多積蓄有什麽用，現在兒子都丟了，你說你要這些積蓄到底有什麽用！”
“你隨便瞧瞧，這裏誰不是把自家小孩牢牢牽在手中, 只有我倆，光顧著自己逃出來，一回頭兒子都被洪水沖走了！”
“得虧兒子會游泳，人也機靈，說不定在哪個地方躲起來了，如果是這樣，他應該就在安置點, 你趕快給我找, 要是找不到, 兒子真有個三長兩短, 我這輩子都和你沒完！”
話音落下，語氣裏已然染上哭腔。
汪舒雲忍著滿腔的情緒，憋住眼眶的淚水，發狠地在李正誠後背猛捶了幾下。
被罵了一晚上, 挨了無數拳頭的李正誠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後實在忍不住，為自己辯解：“這些包裹不是你讓我拿的嗎？”
他太了解自己妻子了，大難當頭，汪舒雲吩咐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護好床頭的包裹，那裏放著這陣子擺攤賺來的現金，以及以前存進銀行的所有存折。
那是全部家當，汪舒雲的命根子。
哪怕洪水快要淹到大腿根，汪舒雲也不忘提醒他要護好這些東西。
得到命令的他跑去搶救包裹，自然以為汪舒雲會護著孩子，結果並沒有。
等兩人收拾一陣，手忙腳亂地從屋子裏出來，一瞧，身邊的兒子已經不知去向。
弄成這樣的局面，怎麽能怪他呢？
真要論起來，大部分的責任得由汪舒雲承擔。
只不過現在這樣的時刻並不適合爭吵，而他又恰好太了解自己妻子的脾性，如果他真的揭露這一切，指責是對方的過錯，那這場爭吵將會沒完沒了，永無止境。
李正誠原本並不打算還嘴，默默消化著妻子所有的負面情緒，只是談論到兒子下落時，汪舒雲執意要將他判成罪人，遲遲沒尋到兒子的他心裏也冒出一股火氣，忍不住回懟一句。
這一句可不得了，徹底點燃汪舒雲心中怒火。
“這麽說，都是我的錯咯？”
她將身上所有包裹往地下一扔，擺出架勢要大吵一場。
“媽！”
李浩的及時出聲阻止了這場無聲的硝煙，他跑過去抱了抱自家母親，又抱了抱父親，“爸，媽，我好著呢，你們別吵架。”
眼看著兒子生龍活虎出現在自己面前，夫妻倆喜出望外，連忙抱著兒子不停檢查，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
“還好，全須全尾的。”
汪舒雲心裏一塊石頭終於落地，她牢牢將兒子圈在懷中，激動地問：“你都跑到哪裏去了，昨天一個人躲在哪裏？”
被箍在懷中快要喘不過氣的李浩伸出胳膊指了指不遠處，汪舒雲這才看到旁邊還站著一位熟人。
沒料到能在這裏碰上彭曼冬，她明顯楞了一楞。
反覆盯了幾眼後，確認對方是彭曼冬，她才不可思議地搭話：“你怎麽會在這裏？”
自從搬去北城，彭曼冬已經有小半年沒有音信。
這人以前就是獨來獨往的性子，從不主動和人聯系，去了北城，天高皇帝遠的，自然不會再掛念灃西這座小城市。
汪舒雲以為這輩子都難以再見到彭曼冬，沒成想在遭遇災難的時刻，彭曼冬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裏。
“我回來辦點事情，不巧遇上了洪水。”
彭曼冬沒說具體是什麽事，汪舒雲也沒追問，兩人在這句簡單的短暫問詢之後，陷入長久的沈默。
氣氛很是怪異。
汪舒雲註意到了。
原因不在於其他，因為從前兩人的關系算不上友善。
在棉紡廠期間就別提了，那會兒何止不友善，簡直是有仇，後來彭曼冬搬出棉紡廠，她也緊跟其後搬出棉紡廠，兩人一同住在李大爺的租房裏，距離同樣很近，但關系並沒有改善。
哪怕是最後彭曼冬離開灃西出發去北城，她們之間的關系也僅僅回歸到普通熟人之間的相處，要說多麽友好親密，那倒不至於。
所以兩人陡然碰面，並沒有什麽舊可以敘，氣氛自然會尷尬。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彭曼冬還是以前那個彭曼冬，汪舒雲卻不是曾經的汪舒雲了。
她受了彭曼冬的恩惠，記了這一份恩情，自然不會再拿以前對待仇人那套態度來對待彭曼冬。
“那你的事情辦好了嗎？”
汪舒雲開始主動搭訕，打破詭異的沈默。
“辦好了。”
“那就好，不過看來你得在這裏耽誤一陣子了，洪水估計得一周才能退幹凈。”
“估計是吧。”
彭曼冬應了一聲，意識到汪舒雲在主動尋找話題，於是順便反問：“你的擺攤生意怎麽樣？”
“很不錯。”
談論到以往的生意，汪舒雲頓時來了興致，邀請彭曼冬坐在一旁地上細聊，“有了你給的配方，我做出來的蒸羊羔味道好多了，不過聽老顧客說，跟你比起來還是差點火候。”
但那也夠了。
彭曼冬走後，她拿著彭曼冬給予的配方頂替了彭曼冬賣蒸羊羔的生態位，雖說味道始終不及彭曼冬親手做出來的，但顧客們也沒有其他的代餐。
旁人跟風做出來的蒸羊羔，比她的差遠了，於是她很快成了夜市街上極為暢銷的攤主。
擺攤的這陣子，著實賺了一點錢。
她和丈夫以前辛辛苦苦在工廠裏上班，兩口子攢下的所有積蓄，還不如短短幾個月擺攤掙得多。
錢賺得多了，日子好過了，她自然也不用再省吃儉用，早就從鐵皮棚子裏搬了出去，住進了彭曼冬以前從李大爺手裏租下的那間租房。
本來一切都是蒸蒸日上，她還打算著攢錢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呢，結果一場洪水過來，硬生生斬斷了她奔向美好生活的計劃。
不過……
這一切幸福生活的源頭她一直知道是什麽，不敢忘記。
有句話她憋在心裏很久了，以前找不到機會，甚至以為以後也難再有機會，沒想到老天親自安排了這樣一場重逢，像是特意讓她道出心中的感激。
“謝謝。”
沒頭沒尾一句道謝，換做旁人可能聽不懂，作為當事人，彭曼冬卻很清晰地知道這兩個字背後的緣故。
這是一句延遲了好幾個月的道謝。
“不客氣。”
彭曼冬很難應付這樣的場面，她不習慣於煽情，也很難安放別人的感激，只得站起身子告別。
“既然你們一家團聚，那就放心了，我還有點其他事情要處理，先走了。”
彭曼冬口中的其他事情，不過是要去找鐘紹勳。
鐘紹勳不在安置區，他在離安置區不遠的運輸通道上，調撥統籌救災物資。
讓助理安排的後續支援已經陸續到位，作為親臨一線的他，暫時沒有其他事情，正好可以統籌物資。
車輛運來了一些生活用品，以及過夜的帳篷，他從中留了一頂帳篷自用。
搭建起來後，一道身影跟著鉆了進來。
連帶著一股溫熱的肉香味。
回頭一瞧，彭曼冬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笑著望向他：“忙了大半天，不累嗎？”
“本來有點累，不過看見這碗牛肉面，頓時不累了。”
“還有力氣貧嘴，看來的確不累。”
彭曼冬佯裝著要端走牛肉面，鐘紹勳連忙一把端過，笑呵呵地開始大口吃起來。
邊吃還不忘打探：“這是你親手做的嗎？”
“不是，我在外面撿來的。”
鐘紹勳噗呲一下笑出聲，他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彭曼冬一本正經和他開玩笑，這樣的氛圍他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只是沒想到真實發生，會是在這樣一種情境下。
而此刻，他心裏除了喜悅，更多的是一種歲月靜好的平靜。
像是以前處於雲端的人，現在終於踩在黃土地上，心裏有了底氣，對未來攜手的歲月更加具有信心，也就沒那麽患得患失了。
這趟行程無疑收獲巨大。
他能明顯感受到彭曼冬在逐漸朝他打開心扉。
這是好兆頭。
用不了多久，或許兩人也能活成旁人眼中的恩愛夫妻。
眼前這碗牛肉面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鐘紹勳三兩口將一大碗滿含妻子愛心的牛肉面吞下肚，吃完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發現一個問題。
“你在哪兒做的？”
安置區的簡易食堂正在搭建中，雖說他安排送來的物資裏面也有面條和肉類，但是簡易食堂沒搭建好，這些物資暫時還沒有分發。
所以，彭曼冬哪裏弄來的面條和牛肉？
“我有我的辦法。”
彭曼冬只搪塞了這麽一句，很顯然是不想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鐘紹勳很識趣地沒再追問。
妻子從哪裏弄來的面條和牛肉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妻子肯費心思為他去弄這些東西，這就夠了。
他感受到對方足夠的關心，一把將人擁入懷中。
小小的帳篷裏，是緊密相連的兩道身影。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夜裏都是在這道帳篷裏度過。
洪水終於在一周後全部消退，眼看著鐘紹勳在這裏耽誤了不少時日，她勸他：“你先回去吧，這裏沒有什麽危險，物資安排方面你也不用再管，北城還有一堆事情等著你處理。”
這樣的相勸中，不再是以前那種公事公辦的催促，而是夾雜著一絲明顯的設身處地的關心，鐘紹勳不自覺揚起嘴角。
很高興，彭曼冬終於舍得為他著想。
“那你呢，不跟著我一起回去嗎？”
“我想留下來幫忙政府開展災後重建工作，等過一陣子再回去。”
這場災難讓彭曼冬看到了太多流離失所的場景，既然回來一次目睹了這一切，她想幫忙做點事情。
眼看她下定了決心，鐘紹勳沒再相勸。
同意了先行離開的建議。
“好吧，我會告訴閨女，她媽媽在做一件很高尚的事情。另外，你能不能每隔兩天給我報一個平安？不然我會擔心。”
“可以。”
彭曼冬爽快應下。
火車已經可以通行，鐘紹勳坐上最快一班車次，離開了被洪水浸泡過的大地。
從車站回來，彭曼冬以志願者的身份主動加入了灃西市的災後重建工作。
因為當眾阻止過一對夫婦食用洪水泡過的食物，所以她被派去處理公共區域的清淤消殺與衛生防疫。
這場聲勢浩大洪水之後的重建工作登上了電視報紙。
彭曼冬從市政府臨時辦公地址的木架子上抽出一份報紙，想了解一下具體的報道情況。
報紙首版很大篇幅報道了此次災情詳況以及災後工作的進展，粗略瀏覽一遍後，她放下報紙，準備重新投入工作，卻在報紙的另一側窺見一道熟悉的畫面。
畫面中，鐘紹勳站在一灘淤泥裏，指揮著搬卸救援物資的工人。
身姿挺拔，氣度從容。
彭曼冬眉頭一皺。
重新拿起報紙翻閱。
報紙的另一外一大片的區域，單獨報道了鐘紹勳親臨災區指揮調度救災物資的事跡。
文章給予鐘紹勳這樣的行為高度評價，讚揚他的義舉，末尾還補充鐘紹勳公司的股價上漲，以及其他合作項目的談成。
看完始末，彭曼冬一張臉逐漸冷下去。
報紙上附帶的照片，如果不是提前請人安排好，很難抓拍到這樣清晰的角度，況且四處都是災民，又有誰會專門捧著照相機等待在救濟車輛旁邊拍照呢？
她有點天真了。
原來鐘紹勳前來的目的並不純粹，掛念她安危的同時，不忘思考著商業上的利益，這就是商人的思維嗎？
彭曼冬很難不計較這一點。
是為了來找她，順帶考慮商業上的布局，還是主要為了商業上的利益，順道來找她，這兩者天差地別。
不管怎樣，都是不夠純粹。
報道出來，宣傳算是到位了，鐘紹勳的個人形象會提高一大截，公司股價上升，項目合作也更容易達成。
在她只看到眼前一層的時候，殊不知人家早就想好了第二層，第三層。
果然商人都是重利的。
放下報紙，彭曼冬悻悻走出臨時辦公所。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她沒有按照鐘紹勳離開前叮囑的那樣，定時給他報平安。
不必了。
她只定時和閨女通了話。
一個多月後，灃西市的災後重建工作差不多達到尾聲。
她終於要踏上回北城的道路。
臨走的前一天，汪舒雲特意攜家帶口來找她，一手挽著丈夫，一手牽著孩子，朝她支支吾吾開口：“你可不可以帶上我們一家？”
這樣的請求有些為難人，可是汪舒雲沒有辦法。
自從兩口子下崗，從棉紡廠裏搬出來，一家人著實過了一段苦日子，他們已經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也沒有正規的工作單位，這次災後重建，那些工廠的職工會重新規劃住所，可惜這些與她無緣。
和彭曼冬一樣，她的一家也早就在灃西沒有立錐之地。
如若不是彭曼冬大發善心將配方分享給她，她甚至沒辦法繼續在這座小城市生存下去，也正是彭曼冬給了她配方，讓她做起擺攤生意，她心裏從此冒出一個篤定的想法：跟著彭曼冬以後一定有好日子。
這不是她瞎猜，都是有根有據的。
以她從前的觀察來看，彭曼冬無論在哪裏，都能過得有滋有味，風生水起，為著這一點以前她還生過不少悶氣呢，不過思維轉換一下，有時候壞事也會變成好事。
灃西已經沒有屬於她一家人的事業單位，現在一場洪水又將所有一切清零，既然到哪裏都要重新開始，那為什麽她的一家人不能跟著彭曼冬一起去北城發展呢？
天知道當初聽說彭曼冬帶著彭向南去北城旅游心裏有多羨慕，她也想去北城那樣的大城市見見世面啊。
“我們也想去北城發展，能不能跟著你一起去？”
這樣的請求始料未及，彭曼冬略感意外。
以前的汪舒雲最要強了，住在鐵皮棚子時，生怕她笑話，死活躲著她不肯相見，依著以前的勢頭，哪怕餓死，汪舒雲估計都不會在她面前示弱。
現在卻主動開口朝她求助。
果然啊，大家都成長了。
看了一眼無家可歸的一家三口，彭曼冬嘆了一聲：“你等我先問問。”
將人帶回北城，總得有個地方安 置。
她的鹵味攤子已經雇了兩個人幹活，沒法再安排多餘的人，不過攤子後面的玉堂飯店倒是可以試著安排。
最近生意變好了，飯店裏的工作量增多，即便不能將汪舒雲和李正誠兩人同時安排進去，至少介紹一人進去應該不成問題。
彭曼冬借了電話給玉堂飯店撥號。
響了幾聲，對面接起。
“是閆店長嗎？”
對面的閆雷聽到熟悉的聲音，異常激動：“是你啊！”
“這兩個月你去哪裏了？怎麽到處都聯系不上你！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日子發生了很多事情，工商局的局長天天來過問你的消息，催得我都煩死了，對面的星都假日飯店也開張了，生意好得不得了，還有……”
對方的嘮叨似乎要沒完沒了，彭曼冬打斷他，直入主題：“閆店長，你飯店裏是不是還缺人手？”
話音落下，遲遲沒有回覆。
半晌之後，對面才傳來一道蒼涼的回覆：“飯店已經破產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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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曼冬也領了一份救濟糧。
她捧著一袋方便面, 牽住李浩的手，走到角落，順勢遞給對方一瓶礦泉水。
兩人往常的交集並不多，以前是鄰居時也鮮少搭話, 現在相聚於災民中反而有種相依為命的錯覺。
“你爸媽呢, 怎麽走散的？”
“我……”
李浩咬了一口嘎嘣脆的方便面, 正要含糊解釋, 路邊突然傳來一道尖聲的熟悉責備。
“都說了讓你看好孩子，你非得去拿那些包裹，舍不得你那點積蓄是不是？你要這麽多積蓄有什麽用，現在兒子都丟了，你說你要這些積蓄到底有什麽用！”
“你隨便瞧瞧，這裏誰不是把自家小孩牢牢牽在手中, 只有我倆，光顧著自己逃出來，一回頭兒子都被洪水沖走了！”
“得虧兒子會游泳，人也機靈，說不定在哪個地方躲起來了，如果是這樣，他應該就在安置點, 你趕快給我找, 要是找不到, 兒子真有個三長兩短, 我這輩子都和你沒完！”
話音落下，語氣裏已然染上哭腔。
汪舒雲忍著滿腔的情緒，憋住眼眶的淚水，發狠地在李正誠後背猛捶了幾下。
被罵了一晚上, 挨了無數拳頭的李正誠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後實在忍不住，為自己辯解：“這些包裹不是你讓我拿的嗎？”
他太了解自己妻子了，大難當頭，汪舒雲吩咐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護好床頭的包裹，那裏放著這陣子擺攤賺來的現金，以及以前存進銀行的所有存折。
那是全部家當，汪舒雲的命根子。
哪怕洪水快要淹到大腿根，汪舒雲也不忘提醒他要護好這些東西。
得到命令的他跑去搶救包裹，自然以為汪舒雲會護著孩子，結果並沒有。
等兩人收拾一陣，手忙腳亂地從屋子裏出來，一瞧，身邊的兒子已經不知去向。
弄成這樣的局面，怎麽能怪他呢？
真要論起來，大部分的責任得由汪舒雲承擔。
只不過現在這樣的時刻並不適合爭吵，而他又恰好太了解自己妻子的脾性，如果他真的揭露這一切，指責是對方的過錯，那這場爭吵將會沒完沒了，永無止境。
李正誠原本並不打算還嘴，默默消化著妻子所有的負面情緒，只是談論到兒子下落時，汪舒雲執意要將他判成罪人，遲遲沒尋到兒子的他心裏也冒出一股火氣，忍不住回懟一句。
這一句可不得了，徹底點燃汪舒雲心中怒火。
“這麽說，都是我的錯咯？”
她將身上所有包裹往地下一扔，擺出架勢要大吵一場。
“媽！”
李浩的及時出聲阻止了這場無聲的硝煙，他跑過去抱了抱自家母親，又抱了抱父親，“爸，媽，我好著呢，你們別吵架。”
眼看著兒子生龍活虎出現在自己面前，夫妻倆喜出望外，連忙抱著兒子不停檢查，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
“還好，全須全尾的。”
汪舒雲心裏一塊石頭終於落地，她牢牢將兒子圈在懷中，激動地問：“你都跑到哪裏去了，昨天一個人躲在哪裏？”
被箍在懷中快要喘不過氣的李浩伸出胳膊指了指不遠處，汪舒雲這才看到旁邊還站著一位熟人。
沒料到能在這裏碰上彭曼冬，她明顯楞了一楞。
反覆盯了幾眼後，確認對方是彭曼冬，她才不可思議地搭話：“你怎麽會在這裏？”
自從搬去北城，彭曼冬已經有小半年沒有音信。
這人以前就是獨來獨往的性子，從不主動和人聯系，去了北城，天高皇帝遠的，自然不會再掛念灃西這座小城市。
汪舒雲以為這輩子都難以再見到彭曼冬，沒成想在遭遇災難的時刻，彭曼冬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裏。
“我回來辦點事情，不巧遇上了洪水。”
彭曼冬沒說具體是什麽事，汪舒雲也沒追問，兩人在這句簡單的短暫問詢之後，陷入長久的沈默。
氣氛很是怪異。
汪舒雲註意到了。
原因不在於其他，因為從前兩人的關系算不上友善。
在棉紡廠期間就別提了，那會兒何止不友善，簡直是有仇，後來彭曼冬搬出棉紡廠，她也緊跟其後搬出棉紡廠，兩人一同住在李大爺的租房裏，距離同樣很近，但關系並沒有改善。
哪怕是最後彭曼冬離開灃西出發去北城，她們之間的關系也僅僅回歸到普通熟人之間的相處，要說多麽友好親密，那倒不至於。
所以兩人陡然碰面，並沒有什麽舊可以敘，氣氛自然會尷尬。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彭曼冬還是以前那個彭曼冬，汪舒雲卻不是曾經的汪舒雲了。
她受了彭曼冬的恩惠，記了這一份恩情，自然不會再拿以前對待仇人那套態度來對待彭曼冬。
“那你的事情辦好了嗎？”
汪舒雲開始主動搭訕，打破詭異的沈默。
“辦好了。”
“那就好，不過看來你得在這裏耽誤一陣子了，洪水估計得一周才能退幹凈。”
“估計是吧。”
彭曼冬應了一聲，意識到汪舒雲在主動尋找話題，於是順便反問：“你的擺攤生意怎麽樣？”
“很不錯。”
談論到以往的生意，汪舒雲頓時來了興致，邀請彭曼冬坐在一旁地上細聊，“有了你給的配方，我做出來的蒸羊羔味道好多了，不過聽老顧客說，跟你比起來還是差點火候。”
但那也夠了。
彭曼冬走後，她拿著彭曼冬給予的配方頂替了彭曼冬賣蒸羊羔的生態位，雖說味道始終不及彭曼冬親手做出來的，但顧客們也沒有其他的代餐。
旁人跟風做出來的蒸羊羔，比她的差遠了，於是她很快成了夜市街上極為暢銷的攤主。
擺攤的這陣子，著實賺了一點錢。
她和丈夫以前辛辛苦苦在工廠裏上班，兩口子攢下的所有積蓄，還不如短短幾個月擺攤掙得多。
錢賺得多了，日子好過了，她自然也不用再省吃儉用，早就從鐵皮棚子裏搬了出去，住進了彭曼冬以前從李大爺手裏租下的那間租房。
本來一切都是蒸蒸日上，她還打算著攢錢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呢，結果一場洪水過來，硬生生斬斷了她奔向美好生活的計劃。
不過……
這一切幸福生活的源頭她一直知道是什麽，不敢忘記。
有句話她憋在心裏很久了，以前找不到機會，甚至以為以後也難再有機會，沒想到老天親自安排了這樣一場重逢，像是特意讓她道出心中的感激。
“謝謝。”
沒頭沒尾一句道謝，換做旁人可能聽不懂，作為當事人，彭曼冬卻很清晰地知道這兩個字背後的緣故。
這是一句延遲了好幾個月的道謝。
“不客氣。”
彭曼冬很難應付這樣的場面，她不習慣於煽情，也很難安放別人的感激，只得站起身子告別。
“既然你們一家團聚，那就放心了，我還有點其他事情要處理，先走了。”
彭曼冬口中的其他事情，不過是要去找鐘紹勳。
鐘紹勳不在安置區，他在離安置區不遠的運輸通道上，調撥統籌救災物資。
讓助理安排的後續支援已經陸續到位，作為親臨一線的他，暫時沒有其他事情，正好可以統籌物資。
車輛運來了一些生活用品，以及過夜的帳篷，他從中留了一頂帳篷自用。
搭建起來後，一道身影跟著鉆了進來。
連帶著一股溫熱的肉香味。
回頭一瞧，彭曼冬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笑著望向他：“忙了大半天，不累嗎？”
“本來有點累，不過看見這碗牛肉面，頓時不累了。”
“還有力氣貧嘴，看來的確不累。”
彭曼冬佯裝著要端走牛肉面，鐘紹勳連忙一把端過，笑呵呵地開始大口吃起來。
邊吃還不忘打探：“這是你親手做的嗎？”
“不是，我在外面撿來的。”
鐘紹勳噗呲一下笑出聲，他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彭曼冬一本正經和他開玩笑，這樣的氛圍他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只是沒想到真實發生，會是在這樣一種情境下。
而此刻，他心裏除了喜悅，更多的是一種歲月靜好的平靜。
像是以前處於雲端的人，現在終於踩在黃土地上，心裏有了底氣，對未來攜手的歲月更加具有信心，也就沒那麽患得患失了。
這趟行程無疑收獲巨大。
他能明顯感受到彭曼冬在逐漸朝他打開心扉。
這是好兆頭。
用不了多久，或許兩人也能活成旁人眼中的恩愛夫妻。
眼前這碗牛肉面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鐘紹勳三兩口將一大碗滿含妻子愛心的牛肉面吞下肚，吃完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發現一個問題。
“你在哪兒做的？”
安置區的簡易食堂正在搭建中，雖說他安排送來的物資裏面也有面條和肉類，但是簡易食堂沒搭建好，這些物資暫時還沒有分發。
所以，彭曼冬哪裏弄來的面條和牛肉？
“我有我的辦法。”
彭曼冬只搪塞了這麽一句，很顯然是不想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鐘紹勳很識趣地沒再追問。
妻子從哪裏弄來的面條和牛肉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妻子肯費心思為他去弄這些東西，這就夠了。
他感受到對方足夠的關心，一把將人擁入懷中。
小小的帳篷裏，是緊密相連的兩道身影。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夜裏都是在這道帳篷裏度過。
洪水終於在一周後全部消退，眼看著鐘紹勳在這裏耽誤了不少時日，她勸他：“你先回去吧，這裏沒有什麽危險，物資安排方面你也不用再管，北城還有一堆事情等著你處理。”
這樣的相勸中，不再是以前那種公事公辦的催促，而是夾雜著一絲明顯的設身處地的關心，鐘紹勳不自覺揚起嘴角。
很高興，彭曼冬終於舍得為他著想。
“那你呢，不跟著我一起回去嗎？”
“我想留下來幫忙政府開展災後重建工作，等過一陣子再回去。”
這場災難讓彭曼冬看到了太多流離失所的場景，既然回來一次目睹了這一切，她想幫忙做點事情。
眼看她下定了決心，鐘紹勳沒再相勸。
同意了先行離開的建議。
“好吧，我會告訴閨女，她媽媽在做一件很高尚的事情。另外，你能不能每隔兩天給我報一個平安？不然我會擔心。”
“可以。”
彭曼冬爽快應下。
火車已經可以通行，鐘紹勳坐上最快一班車次，離開了被洪水浸泡過的大地。
從車站回來，彭曼冬以志願者的身份主動加入了灃西市的災後重建工作。
因為當眾阻止過一對夫婦食用洪水泡過的食物，所以她被派去處理公共區域的清淤消殺與衛生防疫。
這場聲勢浩大洪水之後的重建工作登上了電視報紙。
彭曼冬從市政府臨時辦公地址的木架子上抽出一份報紙，想了解一下具體的報道情況。
報紙首版很大篇幅報道了此次災情詳況以及災後工作的進展，粗略瀏覽一遍後，她放下報紙，準備重新投入工作，卻在報紙的另一側窺見一道熟悉的畫面。
畫面中，鐘紹勳站在一灘淤泥裏，指揮著搬卸救援物資的工人。
身姿挺拔，氣度從容。
彭曼冬眉頭一皺。
重新拿起報紙翻閱。
報紙的另一外一大片的區域，單獨報道了鐘紹勳親臨災區指揮調度救災物資的事跡。
文章給予鐘紹勳這樣的行為高度評價，讚揚他的義舉，末尾還補充鐘紹勳公司的股價上漲，以及其他合作項目的談成。
看完始末，彭曼冬一張臉逐漸冷下去。
報紙上附帶的照片，如果不是提前請人安排好，很難抓拍到這樣清晰的角度，況且四處都是災民，又有誰會專門捧著照相機等待在救濟車輛旁邊拍照呢？
她有點天真了。
原來鐘紹勳前來的目的並不純粹，掛念她安危的同時，不忘思考著商業上的利益，這就是商人的思維嗎？
彭曼冬很難不計較這一點。
是為了來找她，順帶考慮商業上的布局，還是主要為了商業上的利益，順道來找她，這兩者天差地別。
不管怎樣，都是不夠純粹。
報道出來，宣傳算是到位了，鐘紹勳的個人形象會提高一大截，公司股價上升，項目合作也更容易達成。
在她只看到眼前一層的時候，殊不知人家早就想好了第二層，第三層。
果然商人都是重利的。
放下報紙，彭曼冬悻悻走出臨時辦公所。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她沒有按照鐘紹勳離開前叮囑的那樣，定時給他報平安。
不必了。
她只定時和閨女通了話。
一個多月後，灃西市的災後重建工作差不多達到尾聲。
她終於要踏上回北城的道路。
臨走的前一天，汪舒雲特意攜家帶口來找她，一手挽著丈夫，一手牽著孩子，朝她支支吾吾開口：“你可不可以帶上我們一家？”
這樣的請求有些為難人，可是汪舒雲沒有辦法。
自從兩口子下崗，從棉紡廠裏搬出來，一家人著實過了一段苦日子，他們已經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也沒有正規的工作單位，這次災後重建，那些工廠的職工會重新規劃住所，可惜這些與她無緣。
和彭曼冬一樣，她的一家也早就在灃西沒有立錐之地。
如若不是彭曼冬大發善心將配方分享給她，她甚至沒辦法繼續在這座小城市生存下去，也正是彭曼冬給了她配方，讓她做起擺攤生意，她心裏從此冒出一個篤定的想法：跟著彭曼冬以後一定有好日子。
這不是她瞎猜，都是有根有據的。
以她從前的觀察來看，彭曼冬無論在哪裏，都能過得有滋有味，風生水起，為著這一點以前她還生過不少悶氣呢，不過思維轉換一下，有時候壞事也會變成好事。
灃西已經沒有屬於她一家人的事業單位，現在一場洪水又將所有一切清零，既然到哪裏都要重新開始，那為什麽她的一家人不能跟著彭曼冬一起去北城發展呢？
天知道當初聽說彭曼冬帶著彭向南去北城旅游心裏有多羨慕，她也想去北城那樣的大城市見見世面啊。
“我們也想去北城發展，能不能跟著你一起去？”
這樣的請求始料未及，彭曼冬略感意外。
以前的汪舒雲最要強了，住在鐵皮棚子時，生怕她笑話，死活躲著她不肯相見，依著以前的勢頭，哪怕餓死，汪舒雲估計都不會在她面前示弱。
現在卻主動開口朝她求助。
果然啊，大家都成長了。
看了一眼無家可歸的一家三口，彭曼冬嘆了一聲：“你等我先問問。”
將人帶回北城，總得有個地方安 置。
她的鹵味攤子已經雇了兩個人幹活，沒法再安排多餘的人，不過攤子後面的玉堂飯店倒是可以試著安排。
最近生意變好了，飯店裏的工作量增多，即便不能將汪舒雲和李正誠兩人同時安排進去，至少介紹一人進去應該不成問題。
彭曼冬借了電話給玉堂飯店撥號。
響了幾聲，對面接起。
“是閆店長嗎？”
對面的閆雷聽到熟悉的聲音，異常激動：“是你啊！”
“這兩個月你去哪裏了？怎麽到處都聯系不上你！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日子發生了很多事情，工商局的局長天天來過問你的消息，催得我都煩死了，對面的星都假日飯店也開張了，生意好得不得了，還有……”
對方的嘮叨似乎要沒完沒了，彭曼冬打斷他，直入主題：“閆店長，你飯店裏是不是還缺人手？”
話音落下，遲遲沒有回覆。
半晌之後，對面才傳來一道蒼涼的回覆：“飯店已經破產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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